《帕斯卡的恋爱教学》留有余

3、【贰】酒馆委托 傍晚，灰谷

　　傍晚，灰谷镇，醉鹿酒馆。

　　如果灰谷镇有什么地方是“活着”的，那一定是醉鹿酒馆。

　　泥土地面洒了锯木屑，空气中弥漫着麦酒和烤肉的味道，壁炉里的火烧得噼啪响，把每一个人的脸都映得红彤彤的。墙上挂着一只巨大的麋鹿头标本，鹿角上挂着彩灯，据说是老板娘年轻时亲手打的——那只鹿，不是彩灯。

　　此刻正是酒馆最热闹的时候。矿工们出了矿，农夫们卖了菜，佣兵们接了委托，所有人都挤在长桌前，用酒气和笑声填满每一个角落。

　　“再来一壶！”

　　“听说北边矿井又塌了？”

　　“老汤姆的猪跑丢了，谁帮他找找——”

　　“老板娘！我的炖菜呢！”

　　吧台旁边，一个高大的身影靠在柱子上，手里转着一只空酒杯。

　　他比周围的男人都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宽得像能扛起半间屋子。一头深棕色的短发里竖着一对毛茸茸的狼耳，时不时转动一下，捕捉着酒馆里的每一丝声响。身后一条蓬松的大尾巴懒洋洋地搭在凳子上，尾尖偶尔扫一下地面。

　　帕斯卡，灰谷镇佣兵队队长。

　　狼兽人混血——母亲是退役的佣兵，父亲据说是北方狼族的一位游侠。他继承了父亲的体格和母亲的战锤，十六岁拿起武器，十八岁组建佣兵队，二十岁就带着一群歪瓜裂枣完成了“清剿山地巨魔”的A级委托，一战成名。

　　他的瞳孔是琥珀色的，在昏暗的酒馆里微微发亮，竖瞳偶尔缩成一条细线——那是狼族血统带来的本能，在审视猎物时的反应。

　　此刻他正在审视的不是猎物，而是一杯麦酒。

　　他已经把那杯酒转了五分钟了，一滴都没喝。因为他在偷听隔壁桌的对话。

　　“——所以我跟镇长说了，这活我们接不了。”说话的是镇上唯一的猎人，老巴恩斯，满脸胡子，说话像打雷，“那墓园的亡灵邪门得很，不怕圣水，不怕驱魔，你越赶它越凶。”

　　“可不是嘛，”另一个矿工附和，“我上周去扫墓，我爹的坟头上飘着绿火，追了我半里地！”

　　“绿火？”老巴恩斯嗤笑，“我见的是红的！跟眼睛似的，瞪着你看！”

　　“我看这墓园怕是要出大事了，”第三个人压低声音，“你们还记得二十年前那事儿吗？”

　　所有人都安静了。

　　帕斯卡的狼耳竖了起来，笔直地指向那桌人的方向。

　　二十年前，灰谷镇发生过一次亡灵潮。不知道什么原因，墓园里的亡灵集体暴走，涌进镇子，伤了十几个人，最后是路过的教会骑士团出手才镇压下去。

　　老巴恩斯啐了一口：“你是说，又来？”

　　“谁知道呢。反正这墓园，现在没人敢去。”

　　帕斯卡放下酒杯，转身看向角落——镇长正坐在那里，面前的酒一口没动，愁眉苦脸地搓着手。

　　他端着两杯酒走过去，在镇长对面坐下。尾巴在身后扫了一下，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镇长，墓园的事儿，我接了。”

　　镇长抬头看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希望，又迅速熄灭：“帕斯卡啊，不是我不信你，可这活儿邪门。上回两个去的佣兵，一个被吓跑了，一个说‘里头没啥，就是一个姑娘和一个骷髅’——你说这叫什么话？”

　　帕斯卡把酒推过去：“我去看看。不收定金，解决了再说。”

　　“这……”

　　“您就当我是给老邻居扫个墓，顺便看看情况。”他笑起来，露出略尖的犬齿，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下暖融融的，“我奶奶也埋那儿呢，总不能让她老人家被绿火追着跑吧？”

　　镇长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小心点。那地方……古怪得很。”

　　“放心吧。”

　　帕斯卡一口闷了杯里的酒，抹了抹嘴，起身往外走。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差点扫到旁边人的杯子。

　　老巴恩斯在背后喊：“小子，你真要去？”

　　“嗯。”

　　“那你带点家伙什儿。圣水、银钉、驱魔粉——”

　　“用不着。”帕斯卡扛起靠在门边的战锤，锤头上刻着的圣光符文在火光下微微发亮，“我有这个。”

　　战锤是他母亲留给他的。纯钢打造，锤头嵌着一块光明石，对亡灵有天然的克制力。锤柄上缠着旧皮革，被汗水和血液浸得发黑，但握起来很稳。锤柄末端刻着一行小字：“打不倒的，就再打一次。”

　　他推开酒馆的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狼耳在风中微微转动，捕捉着远处山坡上传来的细微声响。

　　远处山坡上，墓园的黑影在月光下沉默着。

　　帕斯卡眯了眯眼，竖瞳在黑暗中缩成一条细线。

　　“奶奶，等您孙子来看您。顺便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亡灵敢吓唬人。”

　　他迈步走向山坡，步子很大，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尾巴在身后保持平衡，像一条毛茸茸的旗帜。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酒馆的灯光。

　　鼻子动了动。

　　然后折回去，从厨房拿了一篮子面包和熏肉——顺带还从柜台上顺了一罐蜂蜜。

　　“万一真的有个姑娘住那儿呢，”他自言自语，耳朵转了转，“总不能让人饿着。而且那个骷髅……万一骷髅也需要吃东西呢。”

　　他低头看了看篮子，又加了一块奶酪。

　　想了想，又多拿了一块面包。

　　“我饭量也大。”他理直气壮地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