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壹】墓园日常 凌晨三 ...
-
凌晨三点,灰谷镇还沉在梦乡里,连酒馆的狗都懒得叫。
墓园深处,一座半塌的守墓人小屋亮着微光。
说是“亮着”其实不太准确。那光不像油灯,不像蜡烛,更像是一团被困在玻璃罩里的磷火,安静地、克制地散发着冷白色的光,只够照亮一张桌面的范围。
桌上摊着一本翻烂的亡灵学笔记,边角被摩挲得起了毛。旁边摆着一个小陶罐,里面插着几朵已经干透的矢车菊。
桌子的另一端,一堆骨头正在组装自己。
“咔。”
一根肋骨插进了不该插的位置。
“咔咔。”
又一根。
“咔咔咔咔咔——”
“托尔伯,”一个轻得像风吹过枯叶的声音响起,“你的第三根肋骨和第四根肋骨装反了。”
那堆骨头停顿了一下。
一只没有皮肉的手骨从“身体”里伸出来,把两根肋骨拔出来,交换位置,重新插进去。
“咔哒。”
这次对了。
艾莉诺拉·灰从笔记中抬起头,紫灰色的眼睛透过乱蓬蓬的刘海,看向她唯一的同伴。
准确地说,是她唯一的、非自愿的、被她从冥界拽回来的同伴。
托尔伯——她的骷髅。
没有舌头,所以不会说话。没有皮肉,所以没有表情。没有生前记忆,所以不知道自己是谁。但它会写——用炭笔在木板上写字,字迹工整得像抄写员。
此刻托尔伯正在试穿一件新“衣服”——艾莉诺拉用旧床单缝的,歪歪扭扭,领口已经开到了肋骨以下。
它举着木板,很委屈:“丑!”
“不会啊,”艾莉诺拉小声说,“我觉得挺好看的……”
“你上次说好看的东西是发霉的面包。”
“那个面包真的只是长了蓝色的毛,又没有坏——”
“艾!莉!”
“……好吧,我拆了重做。”
她把笔记合上,站起来,法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上了泥土和枯叶。她太瘦了,法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面孤零零的旗旗帜。
托尔伯又举起木板:“你还没吃饭。”
“我不饿。”
“你昨晚也这么说。”
“我在看斯普金教授的笔记,他关于亡灵情绪共鸣的理论有一个漏洞——”
“吃。”
木板差点戳到她脸上。
艾莉诺拉缩了缩脖子,从角落里摸出一个干面包,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托尔伯盯着她。
“你瘦得像根牙签。”
“牙签是木头做的,我是骨头做的,不一样。”
“……”
“我说错了什么吗?”
托尔伯把木板翻到背面,上面早就写好了一行字:
“你需要出去走一走。”
艾莉诺拉看了一眼窗户——外面黑漆漆的,月光被乌云遮住,墓园的石碑像一排沉默的牙齿。
“现在是半夜。”
“明天白天。”
“白天有活人。”
“活人不咬人。”
“他们会看我。”
“看你又不会少块骨头。”
“你有很多骨头可以少,我没有。”
托尔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件丑兮兮的布“衣服”套回自己身上,走到桌边,卸下头骨,放在笔记本上,做出一副“你不出去我就不让开”的架势。
艾莉诺拉和他对视了十秒钟。
“……你赢了。”
她拿起靠在门边的法杖——一根老旧的橡木杖,顶端镶嵌着一颗暗淡的紫水晶,是斯普金教授留给她的遗物。
推开木门,走进墓园。
凌晨的墓园很美。
这是艾莉诺拉的秘密基地。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长。野蔷薇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花瓣落在青苔上,像一场无声的雪。远处有猫头鹰在咕咕叫,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在哄什么入睡。
艾莉诺拉走在石板路上,脚步轻得像怕踩醒谁。
“晚上好,玛莎太太。”她经过一座刻着天使的墓碑,小声打了个招呼。
墓碑旁的空气微微颤动,一团淡金色的微光从泥土里浮起来,温和地闪烁了两下,像是在回应。
“今天的月色很好呢。”
微光又闪了闪,然后缓缓飘到她肩头,绕了一圈,像是在撒娇。
艾莉诺拉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是她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
不用面对活人的目光,不用紧张到咬舌头,不用躲在门后等别人离开。只有她和亡灵们,安安静静地共享同一个夜晚。
托尔伯跟在后面,骨脚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它举着木板:“玛莎太太问你有没有吃晚饭。”
“你翻译得不对,她明明只是闪了两下。”
“两下是‘吃了吗’,三下是‘吃的什么’,四下是‘多吃点’——我教过你的。”
“亡灵语没有标准翻译——”
“玛莎太太在瞪你。”
艾莉诺拉低头一看,那团微光正悬在她面前,光芒从淡金色变成了偏橙的红色——这是亡灵“不高兴”的表现。
“……我吃了。”她心虚地说。
微光更亮了。
“好吧,只吃了一口面包。”
微光开始发红。
“两口!两口!我吃了两口!”
微光这才慢慢变回淡金色,飘回墓碑下方的祭台上,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心满意足的猫。
艾莉诺拉松了口气。
托尔伯举起木板:“你被一个死了六十年的老太太管得死死的。”
“闭嘴。”
“我没张嘴。”
艾莉诺拉瞪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她每天夜里都会巡视墓园,和每一座坟墓的亡灵打招呼,确认它们的状态。大部分亡灵都很温和——它们只是被困在生与死之间的夹缝里,需要一点耐心和陪伴才能安静下来。
少数不安分的,她会用斯普金教授教的方法,用灵魂共鸣安抚它们。不是命令,不是镇压,而是——
“嘿,”她蹲在一座裂开的墓碑前,轻声说,“很痛吧?墓碑裂了,肯定让你很不舒服。我明天找人来修,你先忍一忍好不好?”
墓碑下的泥土微微震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我知道,我知道,很委屈。”她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裂纹,“但是吓唬过路的人是不对的哦。上次有个老奶奶被你们吓得摔倒了,这样不好。”
呜咽声变小了,变成了委屈的哼哼。
“乖。”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朵干花,放在墓碑前,“送你的。这是雏菊,代表‘和平’。”
哼哼声彻底消失了。泥土恢复了平静,亡灵进入了安眠。
艾莉诺拉站起来,膝盖上沾了泥,手指上也有。她在法袍上蹭了蹭,继续往前走。
托尔伯跟在后面,默默举了一次板:“你真温柔。”
艾莉诺拉没看到。她已经蹲在下一座坟墓前了。
这是她的夜晚。
安静、孤独、没有人打扰。
她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