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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归》拍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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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拍摄进入尾声,沈叶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连续两周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加上角色需要的极度消瘦,她在拍完一场奔跑戏后,忽然眼前一黑,倒在了片场。
不是那种猛烈的撞击,是无声的、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的倒下。
顾行第一个冲过去,林晚也在,两人一起把她送到医院。医生说:极度疲劳,营养不良,需要住院观察。
沈叶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林晚。他坐在病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正在剥皮。橘子皮的气味在病房里散开,清新的,带着一点酸。
“你晕了三天。”林晚说,语气平静,像在说“你睡了很久”。
“三天?”沈叶的声音沙哑。
“嗯。顾行吓坏了,把剩下的戏全往后推了。你经纪人差点报警。”
沈叶闭上眼睛,又睁开。“有人……知道我晕了吗?”
林晚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你是想问,他知道吗?”
沈叶没有说话。
“知道。”林晚把剥好的橘子放在她手边,“他来了。”
沈叶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第一天晚上,他来了。站在走廊那头,没进来。站了很久,然后走了。”林晚说,“第二天晚上,他又来了。这次走到了门口,隔着门上的玻璃窗看了你一会儿,还是没进来。第三天凌晨,你还没醒,他第三次来了。他问医生你的情况,医生说没有大碍,他才走。”
沈叶的眼眶红了。“他为什么不进来?”
“我不知道。”林晚站起来,拿起外套,“也许是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也许是他怕你不想见他。也许是——他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你。”
林晚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叶,你和他其实很像,都不知道怎么去爱人。”
门关上了。沈叶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滑进发间。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爱,她只知道,她累了。不是不爱了,是累了。
沈叶住院期间,每天都会收到一束花。没有卡片,没有署名,只是安静地放在病房门口。花束很简单,有时是百合,有时是雏菊,有时只是一把满天星。林棠溪以为是林晚送的,林晚摇头。曼姐去问护士,护士说是一个男人送来的,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每次放下花就走。
沈叶知道是谁。她没有说,也没有扔。她把花插在床头的玻璃瓶里,每天换水。花谢了,新的花又来了。
出院那天,最后一束花里,终于有了一张卡片。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对不起。还有,谢谢。”
沈叶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不知道他在对不起什么,也不知道他在谢谢什么。她只是把卡片收进了包里。
沈叶出院后回到片场,补拍最后几场戏。其中有一场需要她穿着一件破旧的单衣,在零下的天气里淋雨。顾行准备了热水、姜汤、保暖措施,但陆沉舟看到通告后,还是给顾行打了电话。
“这场戏,不能用替身吗?”
顾行沉默了一下。“陆总,这是沈老师的选择。”
“她会生病的。”
“她已经为这个角色付出了很多,不会因为这一场戏就放弃。”
陆沉舟挂了电话。他没有再打,但他做了一件事——他让人送了一台大型取暖设备到片场,借口是“陆氏集团对本土电影的支持”。设备在沈叶拍完淋雨戏后立即送到,没有人知道是陆沉舟安排的。
沈叶知道。曼姐告诉她的。
“他又安排我。”沈叶说,语气不是愤怒,是疲惫。
“这次不是安排,是……关心吧。”曼姐小心翼翼地说。
沈叶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陆沉舟给沈叶发了消息:“身体还好吗?”
沈叶看着那五个字,很久。她打了几个字:“你什么时候才能不把我当成需要被照顾的人?”发完之后,她后悔了。她不是不想被照顾,她是不想被他用“照顾”的名义控制。
陆沉舟盯着屏幕,那句:“我只是担心你。”不知为何过了很久也没有发送出去。
电影杀青那天,A市下了一场大雨。
最后一场戏是女孩在雨中奔跑。她找到了工作,租了房子,学会了用手机,学会了逛超市,学会了在红绿灯前等待。她不再是一个“需要被帮助的人”,她是一个普通的、独立的、在努力生活的女孩。她跑在雨中,没有撑伞,没有躲雨,就那样张开双臂,迎着雨跑。雨水打在她脸上,混着她的眼泪和笑容,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沈叶跑了一遍又一遍。顾行不说“过”,也不说“卡”,只是让摄影师一直拍。沈叶跑着跑着,忽然笑了。不是演出来的笑,是真正的、从身体里迸发出来的、像孩子一样的笑。她想起十六岁那年,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出雪国机场,漫天大雪扑面而来,她站在雪地里,也是这样笑了一下。那时候她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她不怕。现在她也不怕。
“卡。”顾行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沈叶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滴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她抬起头,看着顾行。他站在监视器后面,表情平静,但眼眶是红的。
“杀青。”他说。
片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鼓掌,有人欢呼,有人吹口哨。场务推着一个推车出来,上面放着一个蛋糕,奶油上写着“杀青大吉”四个字。有人开香槟,“砰”的一声,泡沫溅了一地。
沈叶站在雨中,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三个月,九十多个日夜,她把自己变成了那个女孩。现在,她要和她说再见了。她不知道这个女孩以后会怎样,但她知道,这个女孩会在她心里住很久。
顾行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黑伞,撑在她头顶。他没有说“辛苦了”,没有说“演得好”,只是把伞递给她,说了一句:“沈叶,谢谢你。”
沈叶接过伞,看着他。“谢谢你,顾导。”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有些话,不需要说。就像有些角色,不需要演。你只要成为她,就够了。
电影杀青后,沈叶回到了A市。
她在家休息了三天,睡了三天。不是懒,是真的累。三个月的拍摄,她几乎耗尽了所有的体力和心力。她需要时间,让自己从那个女孩的身体里慢慢抽离出来,重新成为沈叶。但那个女孩像一道影子,跟在她身后,她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沈叶照镜子的时候,会在镜子里看到她的眼睛——安静的,坚韧的,带着一种“我已经不怕了”的光。
第四天,曼姐打来电话。
“V杂志情人节特辑的拍摄邀请,你接不接?”曼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试探,“对方开价很高,而且封面是情人节特刊,曝光量很大。”
沈叶靠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男艺人是谁?”
“还没定,说是要跟我们的时间协调。你先别管男艺人是谁,你就说你拍不拍?”
沈叶沉默了一会儿。她不太想拍。情人节特辑,意味着要拍情侣主题的照片,要和男艺人亲密互动。她现在对“亲密”两个字有些过敏。但她知道,曼姐说得对,曝光量很重要。她已经消失了三个月,需要在大众面前重新出现。
“拍。”她说。
“好,我帮你定时间。”
曼姐挂了电话。沈叶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喝茶。茶已经凉了,她没在意,一口一口地喝着,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A市的秋天来了,天很高,很蓝,云很少。她看着那片蓝,忽然想起顾行说过的一句话——“你的眼睛里有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她知道,那东西是从拍《归》开始的。是那个女孩给她的。
拍摄那天,沈叶到得很早。
她坐在化妆间里,化妆师正在给她上妆。今天的妆容比平时浓一些,眼线上挑,唇色是正红,整个人看起来明艳了许多。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不是不好看,是——她不太习惯这样的自己。拍《归》的时候,她每天素颜出镜,脸上抹着泥巴和灰尘,头发乱得像鸟窝。她以为她会不习惯那样的自己,但恰恰相反,她觉得那样才是真实的。
现在,坐在明亮的化妆间里,被灯光和粉底包围着,她反而有一种“在演戏”的感觉。
“沈老师,您今天气色真好。”化妆师笑着说。
“谢谢。”沈叶说,声音很平。
她不知道今天是和谁搭档。曼姐说杂志社那边还在确认,让她先来化妆。她没有追问,反正拍完就走,和谁搭档都一样。
化妆化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沈叶从镜子里看到来人,手指顿了一下。陆沉舟。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高定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色的边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整个人看起来冷峻而克制。他的目光扫过化妆间,落在镜子里沈叶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陆老师好。”化妆师恭敬地打招呼。
“嗯。”陆沉舟点了点头,没有看任何人。
沈叶从镜子里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拿起手机,给曼姐发了一条消息:“男艺人是陆沉舟?”曼姐秒回:“我也是刚知道,杂志社那边说是陆沉舟那边主动联系的。你忍忍,拍完就走。”
沈叶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她转头看着陆沉舟,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冷意。“你又安排我?”
陆沉舟从镜子里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这次不是。”
“鬼信你。”
沈叶转回头,不再看他。化妆师感觉到了两个人之间的低气压,手抖了一下,眼线画歪了一点点。她赶紧道歉,沈叶说“没事”,陆沉舟没有说话。
拍摄开始了。
摄影师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姓周,在时尚圈很有名,拍过很多大牌封面。他要求很高,对光线、构图、表情都极其挑剔。此刻他站在镜头后面,看着取景器里沈叶和陆沉舟的样子,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两位老师,靠近一点。”周摄影师说。
沈叶站着没动。陆沉舟往她的方向挪了半步,两个人的肩膀之间还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再靠近一点!”
陆沉舟又挪了半步,肩膀几乎贴上了沈叶的肩膀。沈叶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她目视前方,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沈老师,笑一下!情人节特辑,不是遗照!”
沈叶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标准得不像真的。
“陆老师,您搂一下沈老师的腰!”
陆沉舟的手抬起来,悬在沈叶腰侧,像是不知道该放哪里。沈叶感觉到他的手靠近,身体绷得更紧了。他的手终于落下来,搭在她腰侧,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沈叶还是感觉到了那个温度——滚烫的,透过衣服的布料传过来,让她想起了那晚。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摄影师看出来了。
“停停停!”周摄影师从相机后面探出头来,表情崩溃,“两位老师,你们在干嘛?情人节特辑,你们是要上坟吗?专业一点!我今晚有约会呢,求求你们了!”
他的声音又尖又亮,在空旷的摄影棚里回荡了一下。旁边的工作人员憋着笑,不敢出声。沈叶被他的语气逗得愣了一下,紧绷的身体不自觉地松了一些。她看着摄影师那张欲哭无泪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陆沉舟感觉到了她身体的变化——那一瞬间的放松。他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她的腰后,轻轻一带,将她往自己的方向拉近了一些。沈叶的身体又绷了一下,但没有推开。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在摄影棚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那晚的疯狂,不是白天的冷淡,是一种——她说不上来——像是很久没有见到她、终于见到了一样的、带着一点贪婪的注视。
“沈老师,”他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声音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专业一点。”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像在逗她,又像在提醒她。沈叶被这四个字激到了。专业一点?她当然专业。她演了那么多戏,什么样的亲密戏没演过?她不是不会,她是不想。不想和他。但他说“专业一点”,像是在说她不专业,像是在说她在耍脾气。
她的胜负心被点燃了。
沈叶抬起手,搭在他的脖颈上。她的手指碰到他后颈的皮肤时,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一僵。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也有今天”的得意。她轻轻侧过脸,嘴唇从他的脸颊擦过,落在他的嘴角。不是吻,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像蝴蝶停在花瓣上。
快门声炸开了。
周摄影师像打了鸡血一样,围着两个人疯狂按快门,嘴里喊着“对对对!就这样!别动!太好了!再来一张!”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着。
陆沉舟看着沈叶。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栀子花香。她的眼神是柔和的,嘴角是微微上翘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光。
他恍惚了。那一瞬间,他忘了这是拍摄,忘了摄影师在喊,忘了周围还有几十个人。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笑容,看着她的嘴唇。
“收工!”
周摄影师的声音把陆沉舟从恍惚中拉了回来。他眨了眨眼,发现沈叶已经抽回了搭在他脖颈上的手,退后了半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她的表情从“充满爱意”切换回了“无尽冰冷”,快得像按了一个开关。
陆沉舟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重新结上的冰,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剜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比疼更难忍的——空。
沈叶没有看他。她转身走向化妆间,脚步很快,头也不回。她的背影在摄影棚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纤细,像一棵在风中站了很久的树,终于学会了不再弯腰。
陆沉舟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化妆间的门后面。
“陆老师,辛苦了。”助理走过来,递上水杯。
陆沉舟接过水杯,没有喝。他看着化妆间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化妆间里,沈叶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化妆师正在帮她卸妆,卸妆棉擦过她的脸颊,带走粉底和腮红,露出底下有些苍白的皮肤。她的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但什么也没看进去。她在想刚才那一瞬间——她侧过脸,嘴唇擦过他嘴角的时候,他的身体僵了一下。那一僵,很短,短到如果不是靠得那么近,根本不会察觉。
她不知道那一僵是什么意思。是厌恶?是不习惯?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想猜了。她猜了太多年,猜累了。
“沈老师,好了。”化妆师说。
沈叶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包,走出化妆间。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踩在地毯上,闷闷的。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
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进来,挡住了门。门重新打开,陆沉舟站在外面。他没有说话,走进电梯,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米的距离,像两条平行的线,各自朝向各自的远方。
电梯缓缓下降。沈叶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他穿着黑色西装,她穿着米色风衣;他面无表情,她也面无表情。像两个陌生人,被关在同一个狭小的空间里,等待着各自的出口。
“沈叶。”他忽然开口。
她没有看他。“嗯。”
“那部戏,拍完了?”
“拍完了。”
“什么时候上映?”
“不知道。”
沉默。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沈叶走出去,脚步很快。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她走到大门口,推开玻璃门,初秋的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刚才在电梯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了下去。她的车停在路边,助理已经在等她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
“沈老师,回酒店吗?”助理问。
“嗯。”
车子发动,汇入车流。沈叶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街景。霓虹灯在暮色中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彩色的河流。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刚才在电梯里的陆沉舟,而是那个在废弃工厂的角落里、对着镜子触摸自己脸的女孩。
女孩说:你是谁?
沈叶在心里回答:我是沈叶。
女孩又问:沈叶是谁?
沈叶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像一场没有声音的电影。她不知道沈叶是谁。但她知道,她正在成为那个人。
车窗外的天空,从灰蓝变成了深蓝,又变成了墨黑。路灯亮了,一盏一盏,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她看着那些灯,忽然想起陈麟说的话——“这部戏不会让你赚钱,也不会让你上热搜,但会让你成为一个真正的演员。”
她想,她还没有成为一个真正的演员。但她已经走在那条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