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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电影开机那 ...

  •   电影开机那天,没有开机仪式,没有媒体探班,没有鲜花和红毯。

      拍摄地点在A市郊区的一座废弃工厂里。厂房很大,屋顶是拱形的钢架,玻璃窗破了好几块,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地面是水泥的,积了一层厚厚的灰,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潮湿混合的味道,像某种被遗忘了很久的记忆。

      沈叶到的时候,天还没亮。她是第一个到场的演员。化妆间是临时搭建的,在厂房角落的一间小屋子里,墙上贴着几张剧本的打印页,桌上摆着几盒没吃完的盒饭和几个保温杯。化妆师还没有来,道具组在调试灯光,摄影助理在拉线,每个人都忙忙碌碌的,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一个人站在厂房中央,环顾四周。阳光从破掉的玻璃窗里漏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像碎掉的镜子。她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就是那个女孩——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度过了整个童年和少年时期。没有玩具,没有书本,没有父母的笑脸,没有朋友的陪伴。只有这四面灰色的墙,和一扇永远打不开的门。

      她睁开眼睛,拿出手机,翻到剧本的第一页。那段独白她已经背了无数遍,但此刻站在这座废弃的工厂里,那些字忽然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我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我从哪里来?我不知道。我几岁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被关在这里很久了。久到我忘了外面的天是什么颜色的。”

      沈叶念出声来,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风吞没了。她的眼眶有些发热,但忍住了。她告诉自己,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现在,她要成为那个人。

      顾行是第二个到的。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手里拿着一杯美式咖啡,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但一走进厂房,他的眼神就变了——从慵懒变成专注,从随意变成认真。他走到沈叶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今天第一场戏,”他说,“你一个人坐在这间屋子里,从早到晚,一句话不说。我要拍你的脸。”

      沈叶愣了一下。“一句话不说?”

      “一句话不说。”顾行蹲下来,和她平视,“这场戏没有台词,没有动作,没有任何‘表演’。我只需要你坐在那里,让镜头看见你。”

      沈叶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好。”

      她走到墙角,靠着墙坐下。地面很凉,水泥的粗糙感透过裤子传到皮肤上,有一点刺。她把膝盖蜷起来,双手抱住,下巴搁在膝盖上。她看着对面的墙,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像一道干涸的河流。

      顾行退到监视器后面,对摄影师比了个手势。镜头推近,对准沈叶的脸。厂房里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只有风从破洞里灌进来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第一分钟,沈叶的表情是空的。不是“没有表情”的空,是“还没有进入角色”的空。她的目光落在墙上那道裂缝上,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第五分钟,她的眼神开始有了变化。那道裂缝不再是裂缝,它变成了一条路,一条通往过去的、灰暗的、没有尽头的路。她想起了剧本里的一句话——“我每天都数墙上的裂缝,数了一遍又一遍,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到一。这是我唯一会做的事。”

      第十分钟,她的眼眶红了。没有眼泪,只是红了。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手指在地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像某种古老的、无声的仪式。

      第二十分钟,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出来,顺着脸颊慢慢流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擦,没有低头,没有捂脸。她只是坐在那里,让那滴泪慢慢地、安静地流。

      “卡。”顾行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沈叶眨了眨眼,从角色的世界里慢慢抽离出来。她用手背擦了擦脸,抬起头,看到顾行站在监视器后面,表情有些复杂。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两个字:“过了。”

      旁边的场务小声问:“导演,不再来一条吗?”

      顾行摇了摇头。“不用。第一次的,最好。”

      沈叶从地上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她走到监视器前,看回放。屏幕上的自己,坐在灰色的墙角,阳光从头顶漏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像一层薄薄的光晕。她的眼睛是湿的,但表情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在那潭死水的下面,有东西在翻涌。她说不出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真的。不是演出来的。

      顾行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屏幕,没有看她。“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他问。

      沈叶摇了摇头。

      “因为你的眼睛里有东西。”他说,“不是演技,是经历。你经历过什么,你自己知道。那个女孩也经历过什么。你们之间有一种东西是相通的,我说不清是什么,但镜头看得见。”

      沈叶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灰尘的手。经历过什么?她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是十二年的暗恋?是两年的婚姻?是那晚的眼泪?还是更早的,在雪国独自度过的那些漫长冬天?她没有问,他也没有说。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屏幕里那个坐在墙角流泪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个人不完全是角色。那个人,有一部分是她。

      接下来的日子,沈叶几乎住在了片场。

      她每天天不亮就到,凌晨才收工。吃饭在片场,休息在片场,背台词在片场,连睡觉都在片场——顾行在厂房二楼隔出了一间小房间,放了一张行军床,沈叶累了就去躺一会儿,醒了接着拍。她推掉了所有的代言、综艺、商务,手机调成勿扰模式,只有曼姐和助理能打通她的电话。她像一颗沉入深海的石子,消失在了大众的视野中。

      粉丝群里有人问:“沈叶最近怎么没有消息了?”铁粉回复:“她在拍电影,很辛苦,我们不要打扰她,等她回来。”然后有人发了一张片场的路透照——沈叶穿着破旧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泥巴,蹲在废弃工厂的角落里,手里拿着剧本,正在勾画。那张照片拍得不好,光线暗,构图歪,沈叶的表情疲惫而专注。但那条消息下面,跟了一长串的回复:“好心疼”“好期待”“她一定会成功的”。

      沈叶不知道这些。她只是每天把自己埋进那个女孩的世界里,像一只破茧的蚕,一层一层地剥掉自己身上的壳。

      有一场戏,是女孩逃出大山后第一次照镜子。她从来没见过镜子,不知道镜子里那个脏兮兮的、瘦弱的、眼神惊恐的女孩是自己。她伸出手,触摸镜面,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时,猛地缩了回去,然后又慢慢地、试探性地伸过去。

      这场戏没有台词,只有动作和表情。沈叶站在镜子前,化妆师给她化了很浓的“脏妆”——脸上有泥,头发打结,衣服破了好几个洞。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一半脸照亮,另一半藏在阴影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不是沈叶,那是那个女孩。她的手抬起来,指尖触到镜面的瞬间,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点——不是害怕,是震惊,是那种“原来我长这个样子”的、跨越了漫长黑暗后的初次相见。

      她的手指在镜面上慢慢移动,描摹着镜中人的轮廓——额头、眉毛、眼睛、鼻梁、嘴唇。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很神圣的事。她的眼睛里开始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终于看见了自己——的光。

      “卡。”顾行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沈叶没有动。她还站在镜子前,手指还贴着镜面。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脸上有泥、头发打结、眼神却开始有光的女孩,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水面上的月光一晃。

      顾行没有喊“过了”,也没有说“再来一条”。他只是让摄影师继续拍。他知道,有些画面,不需要喊“卡”。有些瞬间,比任何“表演”都珍贵。

      林晚在《归》拍摄期间频繁探班。他不是闲人——CICI亚太区总裁的日程排得很满。但他每周都会抽出两天,从米兰或上海飞到A市郊区那座废弃工厂,坐在片场角落,安静地看沈叶拍戏。他不打扰,只是偶尔递一杯热可可,偶尔在沈叶拍完一场高强度的哭戏后,递上一张纸巾,什么都不说。

      顾行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发现,林晚在的时候,沈叶的状态会更好。不是因为林晚给了她什么,而是因为——有人在等她。那种“有人在等”的感觉,让沈叶在扮演那个孤独的女孩时,反而有了可以回去的地方。

      但陆沉舟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林晚又去了。

      他的助理每周会向他汇报沈叶的行程——不是他要求的,是他忍不住。每次看到“林晚探班”四个字,他的手指都会收紧,像握着一把无形的刀。

      拍摄进入第二个月的时候,沈叶遇到了瓶颈。

      那是一场哭戏。女孩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站在家门口,却不敢敲门。她在门外站了很久,从下午站到天黑,从天黑站到天亮。她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她不知道门后面的人还记不记得她,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认她,不知道她该叫他们“爸爸”“妈妈”还是“叔叔”“阿姨”。她不知道她是谁。

      这场戏顾行拍了三条,都不满意。

      “不对。”顾行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走到沈叶面前,表情严肃,“你的眼泪太多了。”

      沈叶愣了一下。“哭戏不是应该哭吗?”

      “她不会哭。”顾行说,“她不是一个会用眼泪表达情绪的人。她被关了那么多年,哭过吗?哭过。但她哭的时候没有人看见,没有人安慰,没有人因为她哭就来救她。所以她学会了不哭。”

      顾行蹲下来,和她平视,声音放柔了一些。“这场戏,她站在门口,心里有很多东西——害怕、期待、委屈、迷茫。但她不会哭。因为她不知道,她有没有资格哭。”

      沈叶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她想起一些事。想起她站在陆家老宅门口,端着茶盘,听到门里那句“这场婚姻不作数”的时候。她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觉得没有资格哭。是她自己选择走进那扇门的,是她自己选择签下那份协议的,是她自己选择嫁给他的。她没有资格哭。

      “我懂了。”她说。

      第四条。沈叶站在那扇门前,穿着女孩的衣服,脸上没有妆,头发扎成两条辫子。她的手抬起来,指尖离门板只有几厘米。她没有哭。她的眼眶是红的,嘴唇在发抖,喉咙在发紧,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的手指在门板上轻轻碰了一下,像在确认这扇门是真实的。然后她把手收回来,贴在胸口,低下头。

      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门上,小小的,瘦瘦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她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门的左边移到了右边。然后她转身,走了。不是放弃,是她还没有准备好。她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面对门后面的人。

      “卡。”顾行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比平时轻了很多。

      沈叶站在原地,背对着镜头,肩膀微微颤抖。她没有转身,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把脸埋进掌心里。她在哭,但没有声音。和剧本里的女孩一样,她学会了不哭出声。

      顾行没有喊“过了”。他只是对摄影师说:“这条,留住了。”

      深夜,沈叶一个人坐在厂房外面的台阶上,裹着羽绒服,看着夜空。星星很少,但她看得很认真。

      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停在远处,车灯没开。陆沉舟坐在车里,隔着五十米的距离,看着她。他看到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天空。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乱了,她没有去理。他看到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他看到她笑了——很轻,很短,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他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他只知道,那个笑不是给他的。

      他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他想下车,走过去,坐在她旁边,问她“你在想什么”。但他没有。他怕他走过去,那个笑就消失了。他怕他走过去,她站起来就走。他怕他走过去,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她的世界里。

      他在车里坐了一个小时,直到她站起来,转身走回厂房。然后他发动车子,离开了。没有人知道他来过。

      拍摄的第三个月,沈叶开始变了。

      不是外形的变化——虽然她确实瘦了很多,脸颊的线条更分明了,锁骨也更突出了。是眼神的变化。以前她的眼神是清冷的,像山间潭水,一眼望不到底。现在还是清冷的,但清冷的下面多了别的东西——是韧,是那种“我知道我是谁”的笃定。

      有一天收工后,陈麟来片场看她。他坐在厂房角落的折叠椅上,手里还是那个保温杯,看着沈叶卸妆、换衣服、收拾东西。她没有注意到他,只是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把剧本放进包里,把水杯洗干净,把椅子归位。每一件事都做得有条不紊,不急不慢。

      陈麟看了她很久,然后开口了。

      “小沈。”

      沈叶转过头,看到陈麟,微微笑了一下。“陈老师,您怎么来了?”

      “路过,来看看你。”陈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瘦了。”

      “角色需要。”

      “不只是角色。”陈麟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眼睛里不一样了。”

      沈叶低下头,没有说话。

      “以前你的眼睛里有光,”陈麟说,“但那光是别人给的。现在你的眼睛里也有光,但现在,是你自己的。”

      沈叶抬起头,看着陈麟。他的头发白了很多,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和三十年前一样。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眼睛里有神,是技术;眼睛里有人,是心。”

      “谢谢陈老师。”她说。

      陈麟摆了摆手,端着保温杯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小沈,这部电影,你会拿奖的。”

      沈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弯一下嘴角就收回去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漾出来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借您吉言。”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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