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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情人节前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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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节前夜,沈叶从片场回到公寓,已经是晚上十点。
电梯门开了。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门没锁。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转动钥匙,推开门。
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也亮着灯,暖黄色的,照在灰色调的家具上,显得柔和而陌生。她看见陆沉舟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梳,刘海垂在额前。茶几上摆着两副碗筷和几道菜——清炒时蔬、红烧排骨、一碗蛋花汤,还有一小碟她爱吃的凉拌黄瓜。菜已经凉了,排骨的汤汁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油脂,黄瓜也蔫了,不知道等了多久。
沈叶站在玄关,没有换鞋。她的手还握着门把,包还挂在肩上。她看着茶几上那些菜,又看了看陆沉舟。他的脸上没有平时那种冷峻和疏离,也没有应酬场合的客套笑容,只是看起来有些疲惫。
“你回来了。”他站起来,看着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沈叶没有动。“你怎么进来的?”
“我有钥匙。”
“你应该先问我。”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时钟在走,滴答滴答,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陆沉舟从沙发后面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想帮她拿下肩上的包。沈叶侧了一下身,躲开了。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沈叶,我们谈谈。”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谈什么?”
“谈我们。”
沈叶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谈判,不是冷冰冰的“我需要”。是请求。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我必须开口”的请求。她没有拒绝。她放下包,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陆沉舟也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那个靠垫是米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是她一个人逛超市时顺手买的。他大概从来没注意过。
“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陆沉舟开口了,声音有些涩,像是每一个字都卡在喉咙里,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挤出来,“我不该干涉你的工作,不该替你做决定,不该……”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些,“不该在那天晚上……”
沈叶的呼吸变得很轻。她看着茶几上那些凉透了的菜,看着排骨上凝出的白色油脂,看着黄瓜片边缘卷起的干皮。他做了这些菜。他从来不做菜。上一次做饭,还是两年前,在她来他家吃饭的那天。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开始。现在才知道,那是巅峰。
“我想弥补。”陆沉舟说,“你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沈叶转过头,看着他。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阴影。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平时那种锐利的、能看穿一切的亮,是一种湿润的、带着温度的亮。他的眼眶微微发红,鼻翼两侧的纹路比平时深了一些。他的手指放在膝盖上,微微发抖,像是在用力克制什么。
他从来没有这样过。陆沉舟从来不会说“我错了”,从来不会说“给我一个机会”。他是陆家的继承人,是陆氏集团的总裁,是那个永远冷静、永远从容、永远不低头的男人。在商场上,他杀伐果断,从不犹豫;在家里,他沉默寡言,从不解释。即使在床上,他也是克制的、收敛的、像是在执行一项任务。但现在,他坐在她旁边,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等着她的判决。
沈叶的心软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她想起了那些夜晚——她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肋骨断了两根,疼得睡不着,手机里没有他的消息,门外没有他的脚步声。她一个人站在陆家老宅的走廊上,端着茶盘,听到门里那句“这场婚姻不作数”,手指在发抖,但没有一个人看见。她一个人签下那份协议,一个人走进那座废弃工厂,一个人成为那个女孩。那些夜晚太长、太冷、太黑了。长到她不再期待天亮,冷到她不再渴望温暖,黑到她不再相信有光。
“陆沉舟。”她说。
他抬起头。
“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沈叶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是你干涉我的工作,不是你酒后对我做那些事。是你从来不在我需要你的时候出现。你总是在事后。事后补偿,事后道歉,事后说‘给我一个机会’。”
陆沉舟的瞳孔微微震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沈叶看着他,眼眶红了,但声音没有抖,“我在陆家老宅被你的亲戚冷嘲热讽的时候,你在楼上。我被你的姑姑要求退出娱乐圈的时候,你说‘之后再说’。我被威亚甩到墙上、躺在医院里的时候,你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一丝颤抖压了下去。
“你总是站在门外。你从来不肯走进来。”
陆沉舟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只手签过无数份合同,握过无数只酒杯,在商场上翻云覆雨。此刻它伸向她的手,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不是想握住,是请求被握住。
沈叶抽回了手。她把两只手都收回来,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互相攥着,指节泛白。
“我累了。”她说。
她站起来,拿起包,走向门口。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沈叶。”陆沉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的,像被什么东西碾过,“明天一起过情人节,好吗?”
沈叶停在门口,没有回头。她的手搭在门把上,金属的触感冰凉的,透过指尖传到心脏。她看着门板上细密的木纹,看着那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密码。她想起十二岁那年,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他的名字。那时候她以为,只要努力,就能走到他面前。她走到了。但她没有走进他心里。也许他的心里,根本就没有门。
“我不知道。”她说。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靠着墙壁,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她眨了眨眼,把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雾逼了回去。
然后她走向电梯,按下按钮。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苍白的,疲惫的,眼下的青色怎么都遮不住。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这个人是谁?是沈叶吗?是那个在雪国一个人生活了七年的女孩吗?是那个在颁奖典礼上走过红毯、看向他的女孩吗?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带着初春的气息。她站在台阶上,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她忽然发现,她无处可去。那是她的家,但此刻,她不想回去。她不知道是不想见到他,还是不想见到那个家里的自己。
她打开手机,搜了附近的酒店,选了一家走路十分钟就能到的,订了一间大床房。走在路上的时候,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他们第一次接吻,是在片场的假山后面,她演女将军,他演王爷。那是她第一次吻他。虽然是戏,但她在心里说:是真的。想起他们第一次真正的吻,是在温泉里,他把那些女孩挡在身后,把她抵在假山上,说“沈叶,接个吻吧”。那时候她以为他终于肯向前走了。想起那晚,她闭着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进发间,他在黑暗中什么都不知道。
她走进酒店,办好入住,刷卡进房。房间不大,但很干净,床单是白色的,窗帘是灰色的。浴室里有一面很大的镜子,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你在干什么?”她问镜子里的那个人。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
沈叶洗了澡,换上酒店的浴袍,躺在床上。被子很软,枕头不高不低,空调的温度刚刚好。一切都很好,但她睡不着。她侧躺着,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那是路灯的光,昏黄的,安静的,像一个不肯睡去的人。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他说的那句话——“明天一起过情人节,好吗?”情人节。他们从来没有真正过过情人节。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只觉得一种巨大的疲惫。但就在这份疲惫的最深处,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最后一次。给这段感情,也给十二岁的自己,一个美好的回忆吧。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陆沉舟的对话框。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然后打了一个定位,A市最大的游乐场。再打一行字:“明天这里见。十点。”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她不知道她想不想他来。她只知道,这是她能给他的最后一个机会。也是她给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