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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那天夜里, ...

  •   那天夜里,沈叶做了一个梦。

      梦中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路面是白色的,像雪,又像光。路的尽头有一片耀眼的亮,看不清是什么,只觉得很暖。一个男孩的背影站在那片光里,逆光的轮廓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沈叶在后面拼命地追,脚踩在白色的路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跑啊跑,跑得喘不过气,跑得心脏快要炸开,可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那片光里,消失了。

      她蹲下来,筋疲力尽,把脸埋进膝盖里。

      这时,一双纤细的手向她伸来。那双手不大,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任何颜色。沈叶缓缓抬起头,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纤细的,挺拔的,像一棵在雪国冬天里独自站了很久的白桦树。

      两个人的手指碰触的那一刻,一阵暖流从那双手的指尖传过来,沿着她的手臂一路蔓延到心脏。她的视线慢慢清晰,阳光不再刺眼。她看清了面前的人——那张脸,是她的。是当初在雪国那个拼尽全力要变得更好的自己。十六岁的沈叶,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脸颊被冻得红红的,但眼睛很亮,像两颗被雪水洗过的星星。她看着现在的沈叶,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沈叶站在那里,看着十六岁的自己,忽然泪流满面。

      “你瘦了。”十六岁的沈叶说。

      沈叶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只是哭,无声地哭,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那片白色的路面上,没有声音,也没有痕迹。

      “别哭了。”十六岁的沈叶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珍贵的东西,“你已经很棒了。”

      沈叶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和梦里那片路面一样白。她盯着那一片白,看了很久,心跳慢慢从梦境里的急促恢复到平缓。眼角的泪还没有干,顺着太阳穴滑进发间,凉凉的。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湿的。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梦里的画面还在脑海里盘旋——十六岁的自己,站在雪国的雪地里,眼睛亮亮的,说“你已经很棒了”。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个自己了。那个在雪国一个人生活了七年的女孩,那个在快餐店打工、在电影院售票、在歌剧院跑龙套的女孩,那个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试、跌倒了就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的女孩。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这样患得患失?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快乐和难过,都系在另一个人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头。

      病房里的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床尾,像一层薄薄的金粉。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点花香——不知道谁送来的花,插在窗台上的玻璃瓶里,是白色的百合,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她第一眼就看见了林棠溪。

      林棠溪坐在病床左边的椅子上,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正跟一个人斗嘴。她的脸涨得有点红,眉毛拧成一团,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的东西看起来不太像食物。

      “蓝色的病号服不适合她!她适合绿色!”一个男人的声音,清朗的,带着一点熟悉的张扬。

      “你有病吧!沈宝生病了没气色而已,她穿什么都好看!”林棠溪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她当然穿什么都好看,但我知道她穿什么最好看。”

      “大哥,你有功夫去把这碗洗了去!”林棠溪把碗往那人手里一塞。

      沈叶听着这拌嘴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动了动身子,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那点细微的声音立刻被林棠溪捕捉到了。

      “沈宝!你醒了!”林棠溪像一阵风一样扑到床边,眼睛亮晶晶的,脸上的表情从斗嘴时的气鼓鼓瞬间切换成了关切,“你感觉怎么样?疼不疼?要不要叫医生?饿不饿?我煮了鸡蛋羹——”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被那人接过去的碗,声音小了下去:“……虽然不太成功。”

      沈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终于看清了那个正在跟林棠溪拌嘴的人。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半长的头发比之前短了一些,垂在耳侧,衬得五官更加分明。他手里端着那碗卖相可疑的鸡蛋羹,正低头研究,表情像是在看一道化学实验的失败产物。

      林晚。

      “林晚?你怎么回来了?”沈叶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林晚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之前一样——张扬的,坦荡的,带着一点“你看我多好”的得意。沈叶注意到,他的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你醒啦。”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把鸡蛋羹放在床头柜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感觉怎么样?我看了你吊威亚的视频——太惨烈了。”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夸张。但沈叶听出了那句话下面的东西——不是夸张,是心疼。他在用夸张掩饰心疼,就像以前在雪国,她每一次受伤、每一次失败、每一次哭,他都是用这样的语气说“太惨烈了”,然后默默地帮她收拾残局。

      “我赶紧回来了,”林晚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嫌弃,“不然你指望林大小姐一个人照顾你吗?你看看她给你做的鸡蛋羹——这什么?鸡蛋壳!”

      他重新端起那碗鸡蛋羹,用勺子挖了一下,从里面挑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鸡蛋壳,举到林棠溪面前,表情严肃得像在展示罪证。

      林棠溪的脸“唰”地红了。她一把抢过碗,低头看了看,又心虚地笑了笑:“第一次做嘛……嘻嘻……我叫我家厨师做!”

      说完,她端着那碗鸡蛋羹,像一阵风一样跑出了病房。走廊里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病房里安静下来。

      林晚把椅子往床边挪了挪,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叶。沈叶也没有说话,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流动——不是尴尬,是一种太久没见、攒了很多话、却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的沉默。

      上一次见面,是在雪国,极光下。她说“我们是朋友对吗”,他说“我懂了”。然后他再也没有出现过。她以为他生气了,或者失望了,或者只是需要时间。她没有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在她受伤的病房里,带着鸡蛋壳鸡蛋羹,和那句“你适合绿色”。

      “你这次回来,是专门来看我的吗?”沈叶先打破了沉默。

      林晚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

      “算是,也不是。”他说,“本来就要回国发展了。早回来几天,没什么差别。”

      “哦。”沈叶点了点头,“住的地方选好了吗?”

      “还没。”林晚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病房角落的那张沙发——灰色的布艺沙发,长度大概一米六,宽度勉强够一个人躺下,“但这一个月我知道住哪。”

      沈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看回来,对上他的眼睛,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林晚指了指那张沙发,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沈叶的眼睛瞪大了。

      “你以为我愿意吗?”林晚摸了摸鼻子,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这是勉为其难”的傲娇,“今天我一来,我看你那个林大小姐连个烧水壶都抬不起来,别说照顾你了。我就勉强委屈一下,屈尊在这照顾你吧。”

      沈叶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不过肯定是有偿的。”林晚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

      “多少钱?”沈叶配合地问。

      “喂喂喂,咱俩谈钱多俗啊。”林晚摆了摆手,身体往前倾,双手撑在床边,眼睛亮亮地看着她,“一个月后,我上任的第一个晚宴,你要陪我一起出席。”

      沈叶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竟然犹豫?”林晚见她没说话,夸张地捂住胸口,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想站在我旁边的女人可是从这排到雪国了!这次晚宴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参加的,说不定能认识些大导演呢。”他说着,翻了个白眼,像是在说“你赚大了”。

      沈叶看着他这副样子,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声牵动了胸口的伤,她又疼得皱了一下眉,但嘴角还是弯着的。

      “好好好,感谢林少给小的机会。”她说。

      林晚看着她笑,也笑了。不是那种夸张的、演出来的笑,是一种放松的、安心的、像终于确认了什么的笑。

      她还能笑。那就好。

      出院那天,A市下了一场小雨。

      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车窗上,汇成一条条弯曲的水痕。沈叶坐在轮椅上,被林晚推着出了住院部大楼。林棠溪走在旁边,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伞面倾斜着,遮在沈叶头顶,自己的肩膀被雨水打湿了一片也没在意。

      “车停在那边。”林晚指了指停车场的方向。

      一辆黑色的保姆车停在出口不远处,助理已经打开了车门,在雨中等着。林晚小心翼翼地将沈叶从轮椅上扶起来,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手臂,动作很轻,像在捧一件易碎的东西。沈叶的左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借着他的力量,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车门。

      林棠溪跟在后面,手里抱着沈叶的包和那束不知谁送来的花——白色的百合,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新。花束上没有留名,只有一张卡片写着“恭喜康复”四个字,字迹工整,但看不出是谁的笔迹。

      沈叶没有多想。这些天她收到了很多花,很多卡片,很多问候。每一份心意她都收下了,但没有精力去追问每一份来自谁。她把花交给林棠溪,让她一并带回了家。

      她不知道的是,在地下车库的角落里,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已经停了很久。

      车窗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但里面的人,可以把外面看得一清二楚。

      陆沉舟坐在后座,指尖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他看着远处那三个人——林晚扶着沈叶,林棠溪撑着伞,三个人在雨中慢慢地、默契地、像一家人一样地走着。沈叶的左手被林晚小心翼翼地搀着,她的身体微微倾向他,像是在依靠他。她侧过头,对林晚说了句什么,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他看见了。

      他的手指收紧了,那根没有点燃的烟在指间被捏成了两截。

      “开车。”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是。”司机应了一声,发动了引擎。

      黑色的轿车缓缓地从那三个人身边驶过。隔着深色的车窗,沈叶没有看到他。林晚没有看到他。只有林棠溪抬起头,朝那辆车看了一眼,目光里有一丝疑惑,但很快就被雨幕遮住了。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雨中的车流。陆沉舟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沈叶对林晚笑的那个画面——不是营业用的微笑,不是礼貌性的弯嘴角,是一种自然的、放松的、像在家里才会有的笑。她从来没有对他那样笑过。从来没有。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城市。雨刷有节奏地摆动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一下一下,数着他心口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那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一种更复杂的、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膨胀,撑得他喘不过气,随时要把他的胸腔炸开。

      他解开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深吸了一口气。窗外的雨还在下,越下越大,整座城市被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水雾里,像他此刻看不清也理不清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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