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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试镜被取消 ...

  •   试镜被取消的第二天,沈叶就接到了国外知名珠宝品牌S liy的代言合约。

      合约是曼姐亲自送来的,厚厚一叠,每一页都贴好了标签,重要条款还用荧光笔画了出来。曼姐把合同放在沈叶面前的桌上,表情有些复杂:“对方很急,希望这周就签约。条件开得很好,好到我以为是诈骗。”

      沈叶拿起合同,一页一页地翻。代言费是天文数字,条款没有任何陷阱,合作期限三年,续约优先权在乙方——在她这边。这份合约好得不像是真的,好到像是有人专门为她量身定做的。

      曼姐在旁边看着她,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沈叶头也不抬。

      “这份合约……是陆氏那边牵的线。”曼姐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查了一下,S liy的亚洲区代理权去年被陆氏旗下的一家子公司拿下了。也就是说,这个代言,是陆沉舟给你的。”

      沈叶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她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叶落在地上。

      “签好了。”她把合同推给曼姐,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曼姐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抱起合同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沈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果然,在陆沉舟这样的商人眼里,以利换利才是至高无上的生存法则。他砍掉了她的戏,然后给了她一个代言。一换一,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她应该感激的,至少他还记得“补偿”。可她没有觉得被补偿,她只觉得被计算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A市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雾还是霾。远处的楼群像一片灰色的森林,看不到尽头。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座城市的天气——被一层厚厚的、灰色的东西罩着,透不进光。

      品牌官宣那天,热搜炸了。

      #首位签约S liy的亚洲女艺人#
      #沈叶资本#
      #沈叶 S liy#

      三个词条同时冲上热搜前十,评论区像炸开了锅。有人恭喜,有人酸,有人扒她的背景,有人猜她的后台。沈叶一条都没有看。她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翻开剧本,继续背下周即将进组的角色台词。

      情感剧被毙了,她只能退回到自己的舒适区——一部悬疑剧,她演一个冷面女刑警。台词不多,表情不多,情绪起伏也不多。这个角色她闭着眼睛都能演,不需要太多准备。可她还是在背,一遍一遍,把自己埋进那些冰冷的、不带感情的字句里。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不想别的。

      新剧拍摄很顺利。前期围绕剧情展开,拍的是一些不需要打打杀杀的文戏,还算轻松。沈叶每天按时到片场,按时收工,台词背得滚瓜烂熟,导演让哭就哭,让停就停,像一个精准运转的机器。

      期间,林棠溪来探了两次班。第一次来的时候,她直接请全剧组的人吃了日料,刺身、和牛、清酒,摆了满满一长桌。林棠溪挽着沈叶的胳膊,笑得像朵花。

      “沈宝,你累不累?”
      “沈宝,你太棒了!”
      “沈宝,你演得太好了吧!”

      林棠溪的嘴就没有停过,叽叽喳喳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鸟。沈叶被她吵得头疼,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在林棠溪的陪伴下,沈叶的心情渐渐有所好转。至少白天是这样。到了晚上,关了灯,一个人躺在酒店房间里,那种灰色的东西又会慢慢漫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

      林棠溪来了三天后,郑乾也来了。

      他以“探班同公司艺人”的名义出现在片场。其实那个同公司的艺人——也就是这部悬疑剧的男主角——他和人家就见过一次面,还是在某个颁奖典礼的后台,连微信都没有加。他来的真正原因,整个剧组都心知肚明。

      “郑老师来啦——”场务热情地迎上去。

      “哎,你好你好,我来看看我们公司的小王,他在吗?”郑乾一边说,眼睛一边往片场里瞟,精准地锁定了坐在休息区的林棠溪。

      “王老师在B组拍戏呢,要不要我带您过去?”

      “不用不用,我先在这边坐一会儿,等他不忙了再说。”郑乾说着,已经迈开腿,径直走向了林棠溪。

      他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哟,林大小姐也在啊?这么巧?”

      林棠溪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那白眼翻得毫不掩饰,翻得理直气壮,翻得郑乾的笑容僵了一瞬。

      “巧什么巧,你探班的人又不在这边,你跑这儿来干嘛?”

      “我这不是先视察一下环境嘛。”郑乾厚着脸皮在她旁边坐下,从包里掏出一瓶果汁,拧开盖子,殷勤地递过去,“天热,喝点水。”

      “我不渴。”

      “那放着,渴了喝。”

      林棠溪看了他一眼,没接,但也没再赶他走。郑乾就像一只被默许留在院子里的大狗,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时不时偷瞄她一眼,嘴角挂着藏不住的笑意。

      沈叶在不远处看着他俩,不禁笑了一下。郑乾这个人,平时在片场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可一到了林棠溪面前,就变成了一个手足无措的小男生。说话会结巴,手脚会不知道往哪里放,连笑都变得小心翼翼。而林棠溪呢,嘴上嫌弃,但每次郑乾来探班,她都会多待一会儿,走的时候还会回头看一眼。两个人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或者都知道了,只是谁都不肯先承认。

      沈叶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羡慕。羡慕他们可以这样光明正大地靠近,羡慕他们可以这样笨拙而真诚地试探,羡慕他们的喜欢不需要签协议,不需要等价交换。

      今天有一场吊威亚的打斗戏。沈叶和郑乾简单打过招呼后,就去熟悉走位了。导演给她讲了一遍动作路线——从一个小二层楼的平台跳出去,落到对面的一层窗户里。距离不远,高度也不高,还有威亚保护,按理说不会出任何问题。

      “准备好了吗?”导演问。

      沈叶点了点头。工作人员帮她扣好威亚,她拉了拉绳索,确认了一下松紧。

      “第一遍,试一下,不用太用力。”

      开拍。沈叶从平台跃出,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地落进窗户。动作流畅,一气呵成。导演在监视器后面点了点头:“表情再凝重一点,再来一遍。”

      第二遍,表情到位了,但落地的时候身体偏了一点,导演说“再来”。第三遍,一切都很好,导演说“很好,保一条,再来一遍,我们换个角度”。

      第四遍。

      沈叶站在平台上,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对面的窗户。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身后,控制威亚的实习生正在紧张地操作着机器。负责威亚的老师今天请假了,临时换了一个实习生顶上。沈叶不知道这件事,也没人多想——威亚是最基础的技术活,实习生也应该能应付。

      她起跳了。

      脚尖离地的瞬间,她感觉到腰间猛地一紧。不是那种平稳的、有节奏的收紧,是那种突如其来的、像被一只巨手攥住的、几乎要把她拦腰截断的收紧。威亚的绳索突然失控,以数倍于正常速度的力道将她向上拽起。

      沈叶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腾空,不是朝着窗户的方向,而是直直地向上、向左、向着一侧的墙壁飞去。她的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像一片被暴风卷起的叶子,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她听见有人在喊,喊什么听不清,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砰。

      她的身体重重地撞在墙壁上。撞击的瞬间,她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闷闷的,像折断一根湿木头。剧痛从胸口蔓延开来,像有人在她体内点了一把火,烧得她眼前发黑。她的身体挂在半空,四肢无力地垂着,像一具被钉在墙上的标本。

      “快!快!轻轻放下来!”导演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尖锐而急促。

      控制威亚的实习生早已慌了神,站在机器旁边不知所措,手指在按钮上发抖,不知道该按哪个。

      “愣着干嘛啊!老陈呢!”

      “导演,老陈请假了……”

      “想办法啊!先把人放下来!”

      现场一片混乱。有人跑去叫救护车,有人去找梯子,有人在对讲机里大喊大叫。只有挂在半空的沈叶一个人被疼痛占据着全部,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细的冷汗。她的意识还在,但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她看见地面上的人影在跑动,像一群被搅乱了方向的蚂蚁。她听见林棠溪的哭声,撕心裂肺的,像某种受了伤的动物的哀鸣。

      她想说“我没事”,但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五分钟后,现场工作人员终于手动操作威亚,将她轻轻地放了下来。担架已经准备好了,医护人员冲上来,七手八脚地将她固定好,抬上救护车。林棠溪跟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流,手一直握着沈叶的手指,不敢松开。

      沈叶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她听见林棠溪在哭,听见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近及远。然后世界安静了。

      VIP病房。

      消毒水的味道浓烈而刺鼻,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药味,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割开她的意识。沈叶的眼皮很重,像压了两块石头。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睁开一条缝。

      光线刺眼,她又闭上了,再睁开,慢慢地适应。天花板是白色的,日光灯管嵌在石膏线里,发出嗡嗡的细微声响。耳边有抽泣声——林棠溪的,一抽一抽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鼻子。还有高跟鞋踱步的声音,哒,哒,哒,不急不慢,是曼姐的节奏。还有手机键盘敲击的声音,短促而密集,像有人在赶一封很重要的邮件。

      沈叶缓缓地转动脖子,视线从天花板移到床边。林棠溪坐在左边的椅子上,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鼻尖也是红的,手里攥着一团已经被眼泪浸湿的纸巾。曼姐站在窗边,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在屏幕上快速敲字,眉头紧皱。

      曼姐最先发现她醒了。“沈叶?”她快步走过来,弯腰凑近,仔细看了看沈叶的脸色,“你感觉怎么样?”

      沈叶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塞了一团棉花。“……疼。”她只说出一个字。

      曼姐立刻按下床头的呼叫铃。不到一分钟,好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涌了进来,领头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医生,表情严肃。他问了沈叶很多问题——这里疼不疼?那里呢?能深呼吸吗?手脚能动吗?沈叶一一回答,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医生们商量了一会儿,老医生转过身,对曼姐和林棠溪说:“内脏没什么大碍,肋骨断了两根。需要卧床静养,至少一个月。”

      “肋骨骨折不是小事,”老医生的语气不容商量,“养不好会留下后遗症。我说卧床静养,就是卧床静养。不能动,不能用力,不能工作。”

      医生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曼姐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伸手帮沈叶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像在照顾一个易碎的东西。

      “工作这边不用操心,我都给你安排好了。”曼姐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很多,“你现在就安心静养,什么时候养好了什么时候再开工。拍摄、代言,都不会受影响。剧组那边我已经在追责了,这么低级的错误竟然在二十一世纪出现,太没水平了。”

      沈叶看着她,想笑一下,但嘴角一动,牵动了伤口,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

      曼姐从旁边拿出一个筐,里面塞满了信。五颜六色的信封,有的贴着贴纸,有的画着手绘,有的还喷了香水,香气和消毒水混在一起,闻起来有些奇怪。

      “今天你受伤的事被别的明星站姐拍到发网上了,医院门口刚刚全围了你的粉丝。”曼姐说,“我把他们的信收好了,让他们散了。毕竟是医院,影响其他患者和医生就不好了。你闲着也是闲着,看看吧。”

      她把筐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沈叶的头。那只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她很少说煽情的话,但每一次沈叶受伤、生病、遇到麻烦,她都是第一个到场的。

      “好好休息。”曼姐说完,转身离开了病房。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叶目送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虽然疼,但这一次她笑了。笑完之后,她感觉到右边有一道炙热的目光正盯着自己。她转过头,对上林棠溪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委屈、后怕、心疼,还有一点点生气——气沈叶吓她,气自己没能保护好她。

      “我没事,真的。”沈叶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你吓死我了……”林棠溪一开口,眼泪又掉了下来,“我就眼睁睁看着你撞到墙上……那个声音……砰的一声……我以为你……”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

      沈叶伸出手,手指碰到林棠溪的手背,轻轻拍了拍。“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肋骨断了两根而已,又没死。”

      “你还说!”林棠溪抬起头,又气又心疼,“什么‘而已’?肋骨断了两根叫‘而已’?你是不是拍戏拍傻了?你知不知道你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你知不知道我跟在救护车后面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你知不知道——”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沈叶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雪国,她一个人躺在医院里发高烧,身边没有人。这个人哭得稀里哗啦,鼻涕一把泪一把,妆都花了,但她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看的脸。

      沈叶花了很久才把林棠溪哄好。先是说“我没事”,然后说“真的没事”,然后说“你看我还能笑”,然后说“你再哭我也要哭了”。林棠溪终于止住了眼泪,吸了吸鼻子,用纸巾擦了擦脸,妆已经花得不成样子了,她也顾不上。

      两人简单吃了一些饭——林棠溪喂的,沈叶只需要张嘴。饭后,林棠溪陪她坐了一会儿,见她开始犯困,便起身离开,让她好好休息。

      “我明天一早再来。”林棠溪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眶又红了。

      “别哭了,”沈叶说,“再哭就不漂亮了。”

      林棠溪瞪了她一眼,关上了门。

      夜晚。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是A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像一条璀璨的河流。沈叶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有些不习惯。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躺着了。没有剧本,没有通告,没有行程,没有要赶的场子。时间忽然变得很慢,慢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慢到能听见隔壁病房电视里传来的模糊声响。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堆满了消息——金晓的,周江于的,秦沐沐的,林锐的,刘曦的,穆子晨的,还有几个合作过的导演和制片人。每一条都是关切的问候,问她伤得重不重,要不要紧,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她一一回复——“没事,谢谢关心。”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然后她点开了热搜。自己的名字在娱乐榜第一位,#沈叶受伤#后面跟着一个“爆”字。她点进去,看到自己被抬上担架的照片,看到林棠溪哭着跟在后面的照片,看到医院门口围满了粉丝的照片。评论区里有人心疼,有人骂剧组,有人祝她早日康复,也有人阴阳怪气说“炒作”。她没有看太久,关掉了。

      从受伤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几个小时。她的手机里有几十条未读消息,来自同事、朋友、合作伙伴。但没有一条来自他。没有“你还好吗”,没有“伤得重不重”,没有“我来看你”。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死水,连个涟漪都没有。

      沈叶把手机放在枕边,侧过头,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映在天花板上,像一幅模糊的水彩画。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被遗弃在孤岛上的人,四周都是海,看不到船,看不到岸。她不是没有期待过。她以为,至少他会发一条消息。哪怕只是两个字——“保重”。但没有。也许他在忙。也许他不知道。也许知道了,但觉得没必要。也许她在他心里,本来就没有那么重要。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隐隐作痛。不是肋骨的疼,是另一种疼。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拿起手机,打开了曼姐留下的那筐信。五颜六色的信封,厚厚一摞,每一个都写满了字。她随手抽出一封,拆开,信纸是淡粉色的,边角贴着一颗小小的爱心。

      “沈叶姐姐,你好!我是你的粉丝小月。我喜欢你一年了,从你唱《情丝何解》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你了。你的声音好好听,你演戏也好好看,你站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沈叶的嘴角弯了一下。她又拆了一封。这封是蓝色的信纸,字迹很工整,像是一笔一划认真写出来的。

      “沈叶,你好。我是一个高三学生,压力很大的时候会看你的视频。你那么努力,那么优秀,我也想成为像你一样的人。你是我黑暗里的一束光。你一定要早日康复,我会一直支持你的……”

      沈叶的眼眶有些湿润。她一封一封地拆,一封一封地读。每一封信都饱含真情,每一个字都是手写的,有些字歪歪扭扭,有些涂改了好几次,有些信纸上还有泪痕——不知道是写信的人哭过,还是她自己看哭了。她以前也经常收粉丝的信,只是时间原因,每次只读一两封就将其余的小心收到家里。她总觉得,以后还有时间,以后可以慢慢看。可她从来没想过,“以后”会来得这么快。快到她躺在病床上,哪里也去不了,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隔着这些薄薄的信纸,感受那些素未谋面的人的温暖。

      当她翻到一个熟悉的信封时,手指停了一下。

      淡紫色的信纸,边角画着一朵小小的雏菊。她记得这个信封。她刚出道没多久,收到的第一封信,就是这个样子的。那时候她还没有什么粉丝,信是工作人员转交给她的,说“有个小姑娘寄来的”。她拆开,信纸是淡紫色的,边角画着一朵雏菊,字迹很稚嫩,但写得很认真。

      “沈叶姐姐你好!我叫甜甜,今年高二。我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好漂亮好有气质。后来我听了你唱的歌,看了你演的戏,我觉得你不只是漂亮,你还很努力,很认真,很值得被喜欢……”

      那时候沈叶读完那封信,眼眶红了很久。她把信小心地收好,放在行李箱最里层的夹层里,后来带回了家,收进了抽屉。她没想到,时隔多年,又收到了甜甜的信。

      她拆开。信纸还是淡紫色的,边角还是那朵雏菊,但字迹成熟了很多,不再稚嫩,有了一笔一划的力度。

      “沈叶姐姐,我是甜甜。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我以前给你写过信。我现在是大一学生了,学的是播音主持。我考上了理想的大学,爸爸妈妈都很开心。我想告诉你,我之所以选择这个专业,是因为你。因为你让我知道,一个人可以为了梦想付出多少努力。你是我一直以来的榜样。听说你受伤了,我很担心你。希望你好好养伤,不要着急工作,身体最重要。等你康复了,我一定会去看你的演出。永远支持你的甜甜。”

      沈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一种被温柔托住的、暖洋洋的、说不清的感觉。她把信贴在胸口,闭着眼睛,让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想起自己刚出道的时候,什么都不是。没有粉丝,没有热度,没有人在意她是谁。可甜甜在。在那个她最孤独、最不确定、最怀疑自己的时候,甜甜的信像一束光,照进了她灰蒙蒙的世界。而现在,她有了更多粉丝,有了更多人喜欢她,可甜甜还是在那里。不是因为她红了,不是因为她的剧火了,不是因为她的代言上了热搜。是因为从一开始,甜甜就选择了她。

      沈叶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擦了擦眼泪,拿起手机,注册了一个自己的账号。她不太会用社交媒体,平时都是曼姐在打理。她笨拙地设置好头像和昵称,然后拍了一张照片——把那筐信摆好,五颜六色的信封,像一束不会凋谢的花。她配了一行字:“谢谢大家的关心。”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看着那筐信,看了很久。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那些从未谋面的人,用她们的笔、她们的字、她们的心,在这间冰冷的病房里,为她搭建了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巢。她不是孤岛。她从来都不是。

      看完全部信件,已是深夜。沈叶的眼皮越来越沉,她勉强把信收好,放回筐里,然后慢慢躺平,闭上眼睛。胸口还在疼,但那种疼好像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她把手覆在那筐信上,指尖触到那些粗糙的信封表面,像触到了很多颗跳动的心。

      她沉沉睡去。

      凌晨两点。病房的门被缓缓推开了。

      没有声音。门轴上了油,铰链无声地转动。一个修长的身影从门缝里闪进来,脚步很轻,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精致的高定皮鞋,深灰色的西装,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依然梳得整整齐齐,额前没有一丝碎发。金色的边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平静而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绪。

      陆沉舟站在病床前。

      他垂眼看着床上熟睡的女人,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鼻梁,从鼻梁滑到她的嘴唇,从嘴唇滑到她露在被子外面的、缠着绷带的手。她的脸上没有化妆,素白的,有些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微微干裂。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开——大概是疼的。

      麻药已经褪去了。她没有喊疼,没有叫护士,没有跟任何人抱怨。她只是一个人,躺在这间安静的病房里,把所有的疼都咽了下去。

      陆沉舟弯腰,伸出手,轻轻地将手覆上她的额头。他的掌心贴着她的皮肤,凉凉的,带着夜风的温度。他的拇指在她眉心轻轻抚摸,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一遍一遍,试图抚平那道浅浅的褶皱。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和他自己极力压抑的、比平时稍快一些的心跳。

      他看着她。灯光从床头的小夜灯里透出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脆弱。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她的嘴角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做了一个梦。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他只知道,他想伸手摸摸她的脸,想拨开她额前那缕垂落的发丝,想俯下身,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但他没有。他只是把手从她额头上移开,直起身,退后了一步。

      陆沉舟最后看了她一眼。她的眉头已经舒展开了,呼吸平稳而绵长,嘴角似乎还微微翘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他转过身,走向门口。脚步依然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他的手搭上门把,轻轻旋转,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传来隐约的说话声。他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的影子被墙上的灯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孤独的、不肯承认、也不会爱的人。

      他按下电梯按钮,等着。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电梯缓缓下降,他闻到自己西装上残留的烟味,和医院里无处不在的消毒水味混在一起,让他有些反胃。他想起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小小的,苍白的,眉头皱着。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他走出去,穿过空荡荡的大堂,推开玻璃门。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带着初秋的味道。他站在台阶上,仰起头,看着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到星星。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只是被遮住了。就像有些话,不是没有,只是说不出口。

      他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灯亮起,照亮前方一小片黑暗。他没有马上开走,而是坐在那里,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空荡荡的停车场。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病房里。

      门关上的那一刻,空气里只残留了一丝淡淡的檀木香。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刻意去闻,根本不会注意到。

      沈叶在睡梦中鼻子微微动了动,像是在闻什么。她的眉头已经舒展开了,脸上没有了痛苦的表情,安安静静的,像一个不设防的孩子。

      那缕檀木香在空气中慢慢消散,像一场没有说出口的告别。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陆沉舟的车驶出医院停车场,汇入空荡荡的街道。后视镜里,那栋白色的大楼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转角处。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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