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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什么叫我 ...

  •   “什么叫我的试镜被取消了?”

      沈叶一大早接到曼姐的电话,本来以为是通知她去试一部新戏的女一号。那部戏的剧本递到她手里已经有三个月了,她翻来覆去地读了很多遍,每一页都做了密密麻麻的笔记,角色的每一句台词、每一个细微的情绪转折,她都烂熟于心。

      这三个月里,她推掉了两个综艺邀约,婉拒了三本杂志的封面拍摄,把所有的空档都留给了这部戏。她甚至已经开始为角色减肥,每天只吃一顿饭,瘦了六斤。曼姐说她疯了,她说:“这个角色值得。”

      可今天,曼姐在电话里的声音不对劲。

      “沈叶,原定今天的试戏……取消了。”

      沈叶正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窗外的A市刚刚苏醒,晨光从高楼之间漏出来,洒在灰色的街道上。她的手指微微收紧,咖啡杯壁上凝出一圈细密的水珠。

      “为什么?”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杯子的手,指节已经开始泛白。

      “制片方那边通知,女一号的人选……将你剔除了。”曼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办公室里关着门打的这通电话,“没事的,沈叶,我们再挑别的剧本。你最近收到的本子不少,我帮你筛了几个——”

      “有内定的女一号了吗?”沈叶打断她。

      “不是。试戏和选角还在进行,但他们就是不让你去了。我问了原因,对方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只说是上面的意思。”曼姐顿了顿,“沈叶,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沈叶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地移过来,落在她的脚边,她没有动。

      “我知道了。”她说,“曼姐,你把那个剧本发给我,我再看看。”

      “还看什么呀,人家都不让你去了——”

      “发给我吧。”

      曼姐叹了口气,挂了电话。几分钟后,剧本的PDF文件发到了沈叶的邮箱。

      她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

      A市的天空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远处有几只鸟飞过,翅膀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她忽然想起刚收到这部戏的剧本时,导演亲自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小沈,你就是我心目中的女一!外形、气质、感觉——完美贴合!我第一眼看到你的照片就觉得,这个角色非你莫属!”

      她当时在电话这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心里像开了一朵花。她以为,这终于是一部可以让她证明自己的作品了。不是古装,不是悬疑,是真正的现代情感剧,有细腻的内心戏,有复杂的情绪层次,有她从来没有在镜头前展现过的、柔软的、脆弱的一面。她准备了三个月,推掉了所有的工作,就为了今天。

      可现在,她连去试镜的资格都没有了。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沈叶翻找到了导演的电话。她犹豫了很久,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来回摩挲了几次,最后还是按了下去。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导演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导演,是我,沈叶。我想问一下,关于试镜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沈叶听见他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小沈,我很抱歉。”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无力感,“资方打电话过来,要求不任用你做女主角。我争取过,真的争取过,但他们态度很强硬。”

      沈叶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资方?哪家资方?”

      导演又沉默了一会儿。

      “最大的资方是陆氏。”

      陆氏。

      沈叶的呼吸停了一拍。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小沈,我知道你为这部戏付出了很多,我也很遗憾。但有些事……不是我能决定的。”导演的声音里带着歉意,还有一种“我也没有办法”的无奈,“希望我们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电话挂断了。沈叶站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边,屏幕已经暗了。她保持着那个姿势,站了很久,久到手臂开始发酸,久到窗外的阳光从她的脚边移到了墙上。

      陆氏。陆沉舟。

      沈叶放下手机,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嘴唇没有血色。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要溢出来的酸涩。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抬起头,水滴顺着下巴往下淌,落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她今天原本一整天的行程都围绕着试戏。上午试镜,下午见导演,晚上和制片方吃饭。现在试戏取消了,所有安排都空了。难得有一整天的空闲,她却不知道该去哪里。她不想回剧组酒店,不想面对那些好奇的目光;她不想给曼姐打电话,不想听那些安慰的话;她不想给金晓发消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此刻的狼狈。

      她戴上帽子,拉低帽檐,戴上口罩,拿起包,出了门。

      A市的小巷弯弯曲曲,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是老式的砖墙和木门。有几户人家的院子里种了桂花树,甜腻的香气在空气中浮动,混着早晨潮湿的水汽。沈叶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

      她只是走。走过一条巷子,又走过一条巷子。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短,又拉得很长。她经过一家早餐店,热气腾腾的蒸笼里冒着白烟,老板在吆喝,顾客在排队,烟火气十足。她经过一个菜市场,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杀鱼,地上湿漉漉的,有菜叶和鱼鳞。她经过一所小学,孩子们在操场上跑步,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她走在这座城市最普通的角落里,像一个最普通的人。没有人认出她,没有人看她,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她只是一个走在路上的、戴着帽子和口罩的年轻女人。

      导演的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陆氏是最大的资方。”

      陆氏。陆沉舟。

      她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备注为“陆老师”的对话框。

      她拨通了他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什么事?”

      冷冰冰的声音,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沈叶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她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那种——你期待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到了眼前,却发现它和你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时的茫然。

      “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哑,她清了清嗓子,让自己听起来正常一些,“我的试镜被取消了。”

      电话那头没有马上回答。她听见他翻动纸张的声音,像是在看文件,又像是在拖延时间。然后他说:“那部戏亲密戏份太多,影响不好。”

      沈叶闭了闭眼。她早该想到的。那部戏确实有亲密戏,有拥抱,有接吻,有床戏。她以为那是一种突破,一种挑战,一种让观众看到她更多可能性的机会。可在他眼里,那只是“影响不好”。

      “对谁影响不好?”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尖锐,“你?还是你的公司?”

      “我们结婚,外界并不知道。我依旧是沈叶,一个独立的演员。这是我的第一部现代戏,你怎么能——”

      “你冷静一下。”陆沉舟打断她,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过段时间我会给你推几个一线代言,作为补偿。”

      沈叶握着手机,站在巷子里,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却觉得冷。不是那种冬天的冷,是那种——你站在一个人面前,他却看不见你——的冷。

      “我不需要补偿。”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我需要一个解释。”

      “这就是解释。”他说,“我还有会,先挂了。”

      “陆沉舟——”

      嘟嘟嘟。

      电话断了。

      沈叶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用余光看了一眼路边橱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戴帽子的,戴口罩的,看不清表情的。她对着那个模糊的影子笑了一下,轻声说了一句:“沈叶,你真可笑。”

      她和陆沉舟结婚这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曼姐不知道,金晓不知道,林棠溪不知道。她以为这场婚姻像一个秘密。可现在看来,那不是一个秘密,那是一个牢笼。他用婚姻绑住了她的手和脚,然后用一句“影响不好”熄灭了她的光。

      她恍惚地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巷子越来越窄,越来越安静,两边的建筑从老旧的居民楼变成了精致的洋房。她抬起头,看到一栋被鲜花围满的白色洋房,门前的栅栏上爬满了蔷薇,粉色的、白色的、红色的,层层叠叠,像一片凝固的云。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花体刻着三个字——“U cafe”。

      花香混杂着淡淡的咖啡香从门缝里飘出来,温暖而慵懒。沈叶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暖黄色的灯光,木质的地板,几张小圆桌,每张桌上都放着一瓶鲜花。角落里有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书,有些书脊已经泛黄了,像被翻阅过很多次。

      鬼使神差地,她推门走了进去。

      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咖啡店里回荡了一下。店里没有客人,周内的午后,这座城市的大多数人都在上班。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斑,灰尘在光线中缓缓浮动,像慢动作的雪花。

      沈叶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那个位置靠窗,窗外是一棵银杏树,叶子刚开始泛黄,边缘镶着一圈金色。她摘下帽子和口罩,放在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咖啡店的空气里有咖啡豆的苦香,混着鲜花的甜味,还有一点旧书纸张的淡淡霉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意外地让人安心。

      “欢迎光临——”

      一个声音从吧台后面传来。沈叶抬起头,看到一个女人从吧台后面走出来。她穿着牛仔裤,淡紫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她的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着,有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沈叶在娱乐圈待久了,见过太多漂亮的人。漂亮的男演员,漂亮的女演员,漂亮到不真实的、像被PS过的人。她以为自己已经对“美”这件事免疫了。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女人,却让她怔住了。

      不是那种年轻的、张扬的、咄咄逼人的美。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被岁月打磨过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端庄与优雅。她的眼周有一些细纹,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细纹会聚在一起,像阳光照在湖面上泛起的涟漪。她的鼻梁很高,嘴唇的弧度很柔和,眉宇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从容,像是经历过很多事,然后把所有的事都放下了。

      老板娘注意到沈叶盯着自己看,没有觉得冒犯,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但很暖,像冬日里的一杯热茶。

      “小姑娘,第一次来?”她的声音很好听,不是那种甜腻的、刻意的好听,是那种自然的、像溪水流过石头的好听。

      沈叶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看菜单——手写的,字迹娟秀,每一页的边角都画着小小的手绘花朵。

      “一杯拿铁,”她说,“再要一块提拉米苏。”

      老板娘点了点头,转身去准备。沈叶坐在角落里,看着她的背影——纤细的,挺拔的,走路的时候裙摆轻轻晃动,像一阵风吹过麦田。她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沈云薇。她们不像,但她们身上有同一种东西——那种不管经历了什么,都不会被打倒的、笃定的从容。

      咖啡店很安静。沈叶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别的客人,才把帽子和口罩彻底摘下来,放在一边。她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剧本,翻到她最喜欢的那场戏。那场戏是女主角一个人在阳台上喝酒,对着城市的夜景说了一段独白。台词她早就背熟了,但此刻看着那些字,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我不是谁的附属品,我是我自己。”

      她小声念了一遍,声音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念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导演的话——“陆氏是最大的资方。”然后是陆沉舟的声音——“影响不好。”然后是那句“作为补偿”。补偿。他以为她缺的是代言,是曝光,是那些可以用钱买到的东西。他不知道她缺的从来不是那些。

      她缺的,是他从来没有给过的东西。

      “咖啡好了。”老板娘端着托盘走过来,看到沈叶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脚步放轻了一些。她把咖啡和蛋糕放在桌上,然后没有马上离开。她看了一眼沈叶,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屏幕——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页剧本。

      老板娘在沈叶对面坐了下来。

      沈叶睁开眼,看到老板娘正看着自己,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探究,只有一种安静的、温和的注视。像在看一个迷路的孩子,不急着问你要去哪里,只是陪着你站一会儿。

      “我能请问您一个问题吗?”沈叶坐直了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咖啡杯里的小勺子。

      “可以呀,小姑娘。”老板娘笑了笑,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沈叶看了一眼她右手无名指上的钻戒——不是那种夸张的大颗钻石,是精致的、有设计感的、像一朵小小的花。戒指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像一滴凝固的露水。

      “您和您的丈夫……恩爱吗?”沈叶问完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冒昧了,太私密了,太不像一个陌生人该问的话。她低下头,盯着杯中的咖啡,不敢看老板娘的眼睛。

      可老板娘没有生气。她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岁月的痕迹,有被爱过的痕迹,也有爱过别人的痕迹。

      “我们已经在一起三十多年了,”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笃定,“自然是恩爱的。”

      沈叶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年轻人才有的、灼热的光,是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温润的、像玉石一样的光。

      “那如果您爱的人不支持您的事业,”沈叶的声音有些发紧,她清了清嗓子,“该怎么办呢?”

      说完,她的眼眸不自觉地垂了下来。她盯着咖啡杯里自己模糊的倒影,看到一双没有光的眼睛。

      “如果是这样,”她说,“你应该想一想,这个爱是不是相互的。”

      沈叶抬起头。

      “如果一个人爱你,他应该爱你的全部。”老板娘的目光落在沈叶脸上,安静而认真,“不是因为你的美貌,不是因为你的年轻,不是因为你能给他带来什么。是因为你就是你。是因为你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他就觉得——这个人,是我想要共度余生的人。”

      沈叶的鼻子忽然酸了。

      “可能……”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可能他不爱我吧。可是……我很喜欢他。”

      “可是孩子,”老板娘的声音变得柔软了一些,像在哄一个受伤的小动物,“你应该要更喜欢自己一点。”

      沈叶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住了。

      “青春易逝,容颜易老,”老板娘说,“他人可能会因为你的美貌而爱你,可是能够陪伴你、不背叛你、信任你、支持你的人——永远都会是你自己。”

      她顿了顿,伸出手,轻轻覆在沈叶放在桌上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不知道是常年做什么留下的。

      “所以,与其去猜测别人爱不爱你,”她说,目光温柔而坚定,“不如先去爱你自己。”

      沈叶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看着那枚像小花一样的钻戒,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着泪,肩膀微微颤抖。

      老板娘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递纸巾。她只是把手覆在沈叶的手背上,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温暖的港湾。过了一会儿,沈叶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谢谢您。”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我……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这些话了。”

      “那就常来。”老板娘笑了笑,收回手,站起来,“我这里平时人不多,你想来的时候,随时都可以来。”

      沈叶点了点头,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拿铁,温热的,奶泡绵密,苦味和甜味在舌尖上交缠。她忽然想起雪国那家咖啡店,想起陆沉舟飞了六个小时给她送的那杯咖啡。那时候她以为那是他在乎她的证明。现在她才明白,一个人可以为你做很多事,却不一定爱你。

      她吃了一口提拉米苏,马斯卡彭的甜和咖啡的苦在嘴里化开,像此刻她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老板娘回到吧台后面,翻开一本书,安静地读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沈叶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美。不是那种精心设计的、摆拍出来的美,是一种自然的、不经意的、像呼吸一样的美。她拿出手机,想拍一张照片,想了想,又放下了。有些画面,不应该被镜头捕捉,只应该被眼睛记住。

      她在咖啡店里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桌子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久到杯中的咖啡从热变凉,久到门外的银杏树在风中落下了几片叶子。她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吃完最后一口提拉米苏,站起来,走到吧台前。

      “多少钱?”她问。

      老板娘从书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不用了。当是我请你的。”

      “那怎么行——”

      “你下次来的时候,再付。”老板娘的语气很温柔,但不容拒绝,“下次来,我请你喝我手冲的瑰夏,比拿铁好喝。”

      沈叶看着她,点了点头。她把帽子和口罩重新戴上,走到门口,拉开门。风铃又响了一声,清脆的,像一句轻轻的“再见”。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咖啡店。老板娘还坐在吧台后面,阳光落在她身上,她低着头在看书,侧脸安静而美好。

      “下次见。”沈叶小声说。

      门关上了。

      回到酒店,沈叶把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倒进柔软的床铺里。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像她此刻空荡荡的心。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老板娘说的那句话——“你要更喜欢自己一点。”

      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喜欢陆沉舟,喜欢了十二年。她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成为配得上他的人”这件事上。她学声乐,学舞蹈,学表演,学仪态,学一切能让自己“耀眼”的东西。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好,他就会看见她。可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你喜不喜欢自己?你满不满意现在的自己?你除了“陆沉舟的妻子”这个身份之外,还是谁?

      她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她走到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眼睛下面有泪痕,嘴唇干裂。她盯着镜子里的那个人,看了很久。

      “沈叶,”她对自己说,“你除了喜欢他,还会喜欢什么?”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

      她洗了脸,卸了妆,换上睡衣,躺回床上。这一次,她把窗帘拉上了。房间里很暗,只有床头柜上那盏小夜灯发出昏黄的光。她侧躺着,看着那盏灯,看着光晕在墙壁上画出的模糊的圆。

      “你除了喜欢他,还会喜欢什么?”

      她想了很久。她喜欢演戏。喜欢站在镜头前,变成另一个人,体验另一种人生。喜欢在那些虚构的故事里,找到真实的自己。她喜欢唱歌。喜欢声音从喉咙里流淌出来的感觉,像一条河,不知道要流向哪里,但一直在流。她喜欢雪国的冬天,喜欢走在雪地上听脚下“咯吱咯吱”的声音。她喜欢林棠溪的大大咧咧,喜欢金晓的没心没肺,喜欢曼姐的絮絮叨叨。她喜欢的东西很多。只是以前,她把所有的喜欢都排在“喜欢他”的后面。现在呢,还是吗。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家咖啡店。阳光很好,银杏叶在风中飘落,像金色的蝴蝶。老板娘坐在吧台后面,手里捧着一本书,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沈叶想走过去,想跟她说话,可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她只能远远地看着。

      然后她忽然发现,老板娘的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不是在哪里见过,是那种——和某个人长得很像——的熟悉感。

      她拼命地想,像谁?

      梦里没有给她答案。她只看见老板娘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落在她身上,她转过头,看着沈叶,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沈叶听不清。她想走近一点,可是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那家咖啡店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光里。

      她醒了。

      凌晨三点。窗外还是黑的,城市的灯火已经熄灭了大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梦里的画面。老板娘的眉眼。那种熟悉感。像谁?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然后她忽然想起来了。

      陆沉舟。

      老板娘的眉眼,和陆沉舟有三分相似。不是一模一样,是那种——眉骨的弧度,眼尾的角度,笑起来时嘴角的纹路——像,只是她在陆沉舟的眼里从来没有看见过老板娘讲起爱人时那似水的温柔。

      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她想多了。也许只是梦里的错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你要更喜欢自己一点。”

      老板娘的这句话,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慢慢生了根。

      她不知道这颗种子会长成什么。也许是一棵树,也许是一朵花,也许只是一株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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