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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北行 ...

  •   嘉靖二十七年,四月十八,晨。

      江夏县衙侧门吱呀一声打开,安乔伊走了出来。

      天刚蒙蒙亮,晨雾像一匹浸湿的灰布,笼罩着县城的青瓦白墙,她身上还是那件入狱时的水绿色襦裙,只是沾了地牢的污迹,裙摆也撕裂了一处,元春、泍春、探春三个丫鬟等在外面,一看见她,立刻扑上来,哭的哭,笑的笑。

      “小姐!您终于出来了!”

      “老爷醒了!夫人陪着,大夫说已无大碍,只是还需静养!”

      “文先生在外头马车上等您……”

      安乔伊点点头,目光扫过街角,几个穿着皂隶服的人影一闪而过,那是陈典史的眼线,交易达成了,但陈有禄不会完全放心,他还在观望。

      “先上车。”她低声道。

      马车停在两条街外的巷口,很普通的青篷车,拉车的马也是寻常的驽马,文谦坐在车辕上,依旧是一身青衫,像个私塾先生,见安乔伊过来,他跳下车,拱手行礼。

      “安小姐受苦了。”

      “文先生大恩,不敢言谢。”安乔伊还礼,上了马车,车厢里很简陋,但铺了干净的褥子,还有个小炭炉,温着一壶热茶。

      马车缓缓启动,出了城门,往北而行。

      车厢里,文谦倒了杯热茶递给安乔伊,这才开口:“武昌府按察使张大人那边,侯爷已打点过,周知县和王参议虽不甘心,但张大人亲自批了‘查无实据,疑为癔症,取保候审’的条子,他们不敢硬顶,陈有禄那边……”

      “我给了他一份账册的‘副本’。”安乔伊啜了口热茶,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稍稍驱散了地牢浸入骨髓的阴寒,“真的那本,我已经让元春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他若守约,大家相安无事,他若反悔,那账册自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文谦眼中闪过赞许,随即又凝重起来:“小姐在地牢中提及的‘破局之策’,还有那太平道张梁……侯爷很感兴趣,但有些事,还需问清。”

      “先生请问。”

      “那张梁,小姐如何确定他会听您安排,北上投军?太平道众,多对官府朝廷恨之入骨。”

      安乔伊放下茶杯,车窗外,江南的春色正浓,稻田青绿,柳絮纷飞,可她的心已飞向北方那片苍凉之地。

      “因为张梁要的,不是改朝换代,是给跟他一样的穷人一条活路。”她缓缓道,“我告诉他,北边在打仗,乱,就有机会,不是去当普通的兵,是去做一件大事,屯田。”

      “屯田?”

      “对,军屯废弛多年,边军粮草多靠朝廷调拨和商人贩运,受制于人,侯爷若有自己的屯田,哪怕只是小片,也能稍解燃眉之急,张梁和他手下那些人,多是活不下去的农民,会种地,能吃苦,对土地有执念,给他们地种,给他们一条正经的活路,他们比谁都在意收成。”安乔伊目光灼灼,“而且,这些人身份‘干净’,是流民,是太平道余孽,朝中那些人不会在意他们的死活,也不会想到侯爷会用他们,这是一支藏在暗处的力量。”

      文谦听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这思路确实奇诡,但细细想来,竟有可行之处,边地荒田不少,只是少人愿去开垦,若真能成,哪怕一年只多收几千石粮,在断粮的危急时刻,就是救命的东西。

      “此事……侯爷或可一试,但那张梁,如何掌控?若他坐大,反生祸端?”

      “所以不能让他独掌一军。”安乔伊早有思量,“让他带人屯田,但田地的地契、收成的分配,必须握在侯爷手中,护卫可由侯爷派亲信担任,明为保护,实为监督,张梁此人,重义气,有担当,但绝非雄才大略之辈,给他一个安置兄弟们的去处,给他一份能养活人的正经事做,他会安分,至少,在找到更好的出路前,会安分。”

      文谦沉吟良久,终于缓缓点头:“此事,待见到侯爷,由侯爷定夺,另一事,小姐所说的‘破局之策’,究竟是何计?侯爷如今困境,非止粮草,朝中攻讦日甚,严党步步紧逼,匈奴又在关外虎视眈眈……”

      “所以,不能只守不攻。”安乔伊看向文谦,眼神清亮锐利,“侯爷缺粮,是因为粮道掌握在朝廷,在严党关联的商人手中,那我们就在他们眼皮底下,另开一条粮道。”

      “如何开?”

      “以商养军,以军护商。”安乔伊一字一句道,“我安家虽非巨富,在江南也有几分人脉,可做起始之本,侯爷在边关,手握兵权,商队往来,可保平安,我们不走官道,不走寻常商路,专走山间小道、偏僻路径,收购零散粮草、药材、铁器,化整为零,悄悄运往边关,利虽薄,但安全,且不受朝廷那些层层盘剥,此其一。”

      “其二,匈奴为何年年犯边?因为草原白灾、黑灾,活不下去,才来抢,我们能不能……和他们做点买卖?”

      文谦脸色一变:“与虏贸易?这是死罪!”

      “不是明着来。”安乔伊压低声音,“草原缺茶,缺铁,缺布匹,缺药材,我们缺马,缺皮子,缺羊毛,侯爷驻守边关,有些小规模的、‘不受控制’的部落私下交易,只要不过分,朝廷向来睁只眼闭只眼,我们不做大,只做必需,用茶叶、布匹,换他们的马匹、皮货,马可充军,皮货可贩往南方获利,甚至……我们可以用粮食,换他们的情报。”

      “情报?”

      “对,匈奴也不是铁板一块,各部有矛盾,有私欲,用粮食、茶叶,收买一些小部落的头人,或者落魄贵族,让他们传递消息,哪个部落要南下,走哪条路,有多少人……这些情报,有时候比多一千兵还有用。”

      文谦听得心惊肉跳,这安家小姐的胆子,太大了,与敌贸易,收买眼线,哪一条被朝廷知道,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可细细想来,这又确实是打破僵局的险招、奇招,边关将领私下与蒙古部落贸易,其实早已有之,只是没人敢摆到明面上说,至于情报……兵者诡道,知己知彼,这本就是应有之义。

      “此事……风险太大。”文谦缓缓道。

      “不风险,怎么破局?”安乔伊反问,“文先生,侯爷现在走的是阳关道吗?不是,是独木桥,前后都是悬崖,要么被严党一步步逼死,要么被匈奴耗死,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这些事,我们可以做得隐秘,做得小心,赚来的钱粮,不入户部,不入兵部,直接补入军需,养出的马,不报兵部,编入亲卫,安家出面经商,侯爷在幕后支持,就算万一事发,也是商贾私通外敌,与侯爷何干?最多治个失察之罪。”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况且,严党能扣粮饷,能压战功,无非是抓着朝廷法度和粮草命脉,我们若自己有一条小小的粮道,有一点自己的进项,他们就卡不住侯爷的脖子,侯爷腰杆硬一分,他们在朝中说话,就虚一分。”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和马蹄嘚嘚的声响。

      文谦看着眼前这个才十六岁的少女,她脸色还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是地牢里熬出来的,可她的眼睛太亮了,亮得像淬了火的刀锋,里面燃烧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冷酷的清醒和野心。

      这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该有的眼神,甚至不是寻常谋士该有的眼神,这眼神里,有对规则的无视,有对危险的漠然,有一种“只要能达到目的,手段可以不计”的决绝。

      侯爷需要的,或许正是这样一个能在绝境中,为他撕开一道口子的人。

      “这些话,”文谦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小姐可敢当面与侯爷说?”

      “敢。”安乔伊毫不犹豫,“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没什么不敢,但我需要见到侯爷,需要他给我信任,给我权限,给我一些人手,安家带来的钱财、人脉,是引子,能不能成事,要看侯爷敢不敢用,怎么用。”

      文谦点点头,不再说话,他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将这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侯爷。

      马车向北,日夜兼程。

      起初几日,还在江南地界,沿途可见水乡景致,稻田阡陌,越往北,景色越发粗粝荒凉,过了黄河,便是一望无际的黄土原野,树木稀疏,村庄零落,路上行人也多是面有菜色、行色匆匆。

      安乔伊让元春她们换了粗布衣衫,自己也只做寻常妇人打扮,文谦和随行的四名护卫,都扮作行商模样,一行人尽量避开大城,宿在乡野小店,吃食简单,有时甚至只有硬饼和凉水。

      四月廿五,进入山西地界,距离大同,还有不到四百里。

      这日晌午,车队在一处山坳的茶寮歇脚,茶寮简陋,只有个老头看店,卖些粗茶和硬饼,安乔伊刚坐下,就听见旁边桌上几个脚夫模样的汉子在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北边又打起来了!匈奴这次来了好几万人,把大同围了!”

      “我的天爷!围了?那还能守住吗?”

      “谁知道呢!听说镇北侯带着兵死守,可朝廷的援军影子都没见!粮草也运不进去!”

      “作孽啊……这要是城破了,匈奴人杀过来,咱们这儿……”

      议论声里透着恐惧,文谦脸色一沉,招手叫过其中一个护卫,低声吩咐了几句,那护卫点点头,起身往茶寮后头的马厩去了。

      “文先生,”安乔伊低声问,“情况很糟?”

      “比预想的糟。”文谦眉头紧锁,“侯爷前日传出的最后消息,匈奴左贤王部三万人,会同几个小部落,合计近四万骑,突然南下,已围大同五日,城中粮草箭矢消耗甚巨,援军……暂无音讯。”

      “朝廷为何不派援军?”

      “兵部说,各地兵马调动需时,粮草筹措不易。”文谦冷笑,“实则是严嵩一党在拖延,想借匈奴的刀,除掉侯爷,就算最后城守住了,侯爷麾下精锐也必损失惨重,再难成势。”

      安乔伊心头发沉,记忆中,这场围城战最后是守住了,但过程极其惨烈,守军死伤过半,拓跋野本人也受了不轻的伤,而现在,历史似乎因为她的出现,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还是说,这场危机本就如此严峻?

      “我们还能进城吗?”

      “难。”文谦摇头,“匈奴游骑四出,封锁道路,我们这几个人,硬闯是送死,侯爷原本的安排,是让我们先去太原别院暂避,待战事稍缓……”

      “不去太原。”安乔伊打断他,“直接去大同。”

      “小姐!这太危险!”

      “正因危险,才必须去。”安乔伊目光坚定,“侯爷在苦战,我们在后方安全之地等待,算什么?我带来的那些银票、那些江南的人脉许诺,在战火中就是废纸,必须进城,见到侯爷,有些事才能做。”

      “可怎么进?城门被围,飞鸟难度。”

      安乔伊看向茶寮外苍茫的山野,忽然问:“文先生,侯爷军中,可有擅长翻山越岭、熟悉小路的精锐?人数不必多,三五十人即可。”

      “有,侯爷的亲卫里,有一支‘夜不收’,专司哨探、奇袭,最擅山地跋涉、夜间行动。”

      “好。”安乔伊快速道,“我们现在改道,不去官道,走山路,尽量靠近大同,文先生,你想办法联系上城中的夜不收,让他们派一支小队,趁夜出城,接应我们,我们这边,也准备好,只带最必要的东西,轻装简从,趁夜色走山路,绕过匈奴大营,从他们防备薄弱处,潜进城。”

      文谦倒吸一口凉气,这计划简直疯狂,山路难行,匈奴游骑遍布,一旦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就算成功摸到城下,又如何联系城中?夜间攀爬城墙?还是指望城门为他们打开一条缝?

      “小姐,这……”

      “这是唯一的办法。”安乔伊看着他,“等下去,等来的可能是城破的消息,我们必须赌一把,文先生,你比我更了解侯爷,你觉得,他是希望我们安全地等,还是希望我们冒险一试,带着破局的希望进城?”

      文谦沉默了,他想起侯爷临行前的交代:“若事不可为,保她性命,送回江南。”可他也想起侯爷说起边关困境时,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绝望。

      侯爷需要希望,哪怕只是一线。

      许久,文谦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好,就依小姐之计,我这就去安排联络,但此事……凶险异常,小姐需有准备。”

      “我明白。”安乔伊点头,看向茶寮外灰蒙蒙的天空,北风卷着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那里,就是大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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