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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江夏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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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的一点萤火,微弱,却让她抓住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牢门再次被打开。这次进来的是个狱卒,态度恭敬了许多,手里端着个食盒,里面是一碗还算干净的白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安小姐,请用”狱卒放下食盒,低声道,“陈典史吩咐,好好照看您。”
看来,那番话起了作用,陈有禄暂时不敢动她,还在观望。
安乔伊慢慢吃着冰冷的粥,食物下肚,有了些力气,她必须活下去,保持体力。
夜里,地牢更冷了。她蜷缩在稻草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一更,二更,三更……
就在她半睡半醒间,牢门锁链轻轻响动。
她瞬间清醒,握紧了袖中藏着的半截磨尖的筷子,这是她白天偷偷藏在身上的。
一个黑影闪了进来,身材高瘦,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他无声地走到栅栏前,打量着她。
“安乔伊?”声音很低,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
“你是谁?”
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物,隔着栅栏递过来。油灯昏暗的光线下,安乔伊看清了,正是那枚她让元春去找的玉佩,上面刻着“破狼枪”纹样。
“文先生的人?”她心跳加速。
“文先生让我问你两句话”黑衣人声音平稳,“第一,你信中提及‘北疆危局,粮草断绝,侯爷腹背受敌’,从何得知?”
安乔伊心念电转,这是试探,文谦,或者说拓跋野,在怀疑她消息的来源。一个深闺女子,如何知道千里之外的边关机密?
“我若说,是梦中所得,你信吗?”她反问。
黑衣人眼神微动。
“或者,我说是我安家在兵部的故旧透露?”安乔伊继续道,“文先生既派人来,想必已查过,我安家并无如此分量的故旧在兵部,那么,我只能告诉你,我知道的,比你们想象的更多,我知道侯爷去年冬上了八道请饷急奏,皆被严嵩扣下,我知道边军缺粮,不得已杀战马为食。我还知道,兵部派了位员外郎在大同,名为核实战功,实为罗织罪名。”
地牢里静得能听到心跳声。黑衣人看着她,许久,缓缓道:“第二问:侯爷问,当年的婚约,你当真愿意?”
终于问到关键,安乔伊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黑衣人:“请转告侯爷,安乔伊愿往北地,但非为报恩,非为苟活,我带去的不只是一个妻子,还有安家半数家财,江南粮道,以及破局之策。”
“破局之策?”
“对”安乔伊斩钉截铁,“解边军粮草之困,反制朝中攻讦,甚至……在三年内,让匈奴不敢南顾之策。但我需要见到侯爷,当面陈述,而前提是,我必须活着走出这地牢。”
黑衣人沉默了,他在评估,在权衡,许久,他点了点头。
“文先生已启程前往武昌府,面见按察使张大人,张大人是侯爷故交,会设法将此案压下调阅,拖延时间,但周知县和王参议那边,不会轻易罢手,侯爷的意思是……”
他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匕,从栅栏缝隙递进来:“若三日期满,事不可为,你可凭此匕,狱中会有人助你脱身,北上大同,但此路凶险,九死一生,你要想清楚。”
是选择相信官府层面的周旋,还是选择越狱逃亡?
安乔伊接过短匕,匕身冰凉,沉甸甸的,匕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拓跋”字样。
“告诉侯爷,”她握紧匕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安乔伊选第三条路,既要活着走出地牢,也要堂堂正正地走,三日后,请侯爷的人,在江夏县衙外,接我。”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淡淡的欣赏。
“好,静候佳音。”
黑影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牢门重新锁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安乔伊握着那柄匕首,感受着金属传来的凉意,心跳如鼓,她夸下了海口,可要怎么实现?三日,如何逆转这必死之局?
她闭目沉思,记忆碎片中,关于嘉靖朝党争的细节,关于江夏地方官吏的记载,关于太平道的活动……一点点拼接。
忽然,她睁开眼,看向牢房角落,那里,有几只老鼠正在争抢一块发霉的馒头渣。
太平道……妖邪……谶语……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海中逐渐成形,很冒险,但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来人。”她朝牢门外喊。
那个送饭的狱卒很快出现,态度依旧恭敬:“安小姐有何吩咐?”
“我要纸笔”安乔伊说,“另外,替我传句话给陈典史:明日巳时,请他来一趟,我有笔交易,要和他谈,关于那五千两赈灾银的下落,和一本……真正的账册。”
狱卒脸色一变,匆匆去了。
安乔伊靠在墙上,望着地牢顶部那唯一透进些许微光的气窗。窗外,应是夜空,没有星星,只有浓厚的、化不开的黑暗。
就像这个时代,就像她眼前的绝境。
但她不能认输,既然来了,就要活下去。不仅要活,还要挣出一条路,一条能让她和她在乎的人,都能堂堂正正活下去的路。
匕首的凉意,透过掌心,传遍全身。
天,就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