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员外之女，侯夫人》风起不言

4、第 4 章 血色孤城

　　四月廿八，子时，大同城南三十里，黑风岭。

　　山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裸露的岩石，发出鬼哭般的呼啸，安乔伊蜷在一块背风的巨石后，身上裹着文谦准备的羊皮袄，仍冻得牙齿打颤，元春、泍春、探春挤在她身边，四个人的脸在清冷月光下都白得吓人。

　　山下远处，依稀可见连绵的营火，像一条盘踞在黑暗大地上的火蛇，将大同城围在中央，那是匈奴人的大营，更远处，大同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只是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阴影，城墙上有零星的火把移动，像垂死巨兽眨动的眼睛。

　　“小姐……”探春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年纪最小，这一路翻山越岭，脚底早已磨出血泡。

　　“别出声。”安乔伊按住她的手，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黑黢黢的山路。

　　文谦和四名护卫散在周围警戒，如同蛰伏的石头，大约半个时辰前，他们与城中派出的“夜不收”接上了头，那是个精瘦黝黑的汉子，叫韩七，他带着另外三个同样打扮的同伴，像山猫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

　　“文先生，安小姐，”韩七的声音粗粝沙哑，像砂石摩擦，“前头三里，有一处断崖，崖下有废弃的采石坑道，坑道另一头通到城内一处枯井，这是早年守军偷偷开凿的密道，知道的人极少，侯爷让俺们从那儿带你们进去。”

　　“路上可有匈奴游骑？”文谦问。

　　“有，三队，每队十人左右，在西边山坳和东面沟里巡逻，俺们绕开了，但再往前，靠近城墙五里内，游骑更密，得格外小心。”韩七顿了顿，看向安乔伊和她身后的三个丫鬟，“她们……能行吗？那坑道不好走，有些地方得爬。”

　　“能行。”安乔伊毫不犹豫，回头对三个丫鬟低声道，“把裙子扎紧，鞋带绑死，跟着我，无论如何，别掉队，别出声。”

　　三个丫鬟用力点头，眼中虽有恐惧，却也有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队伍再次移动，韩七打头，文谦和护卫断后，安乔伊四人被护在中间，山路越来越陡，几乎是在乱石和灌木中攀爬，尖锐的石子划破了手掌和膝盖，冰冷的夜风灌进衣领，肺像要炸开，但没有人敢停下，甚至连粗重的喘息都竭力压抑。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出现一道陡峭的断崖，韩七做了个手势，众人贴着崖壁，一点点挪到一处被枯藤掩盖的洞口，洞口狭小，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漆黑一片，散发出泥土和霉菌的潮湿气味。

　　“跟着我，一个接一个，千万踩稳。”韩七率先钻了进去。

　　安乔伊深吸一口气，俯身跟上，坑道里伸手不见五指，脚下是湿滑的泥土和碎石，空气污浊沉闷，只能凭感觉摸着前面人的脚跟，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坑道时宽时窄，有时需要四肢着地爬行，坚硬的石头硌得膝盖生疼，有时又低矮得必须完全趴下才能通过，冰冷的泥水浸透了衣裤，刺骨的寒。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衣物摩擦的声音在黑暗中回响，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微弱的光，空气也清新了些。

　　“到了。”韩七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如释重负。

　　爬出坑道口，是一口废弃的枯井底部，抬头能看见一小片被井口切割的星空，韩七和同伴熟练地搭起人梯，先将安乔伊和三个丫鬟托举上去，然后是文谦和护卫。

　　井口在一处荒废宅院的后院，杂草丛生，院墙半塌，韩七警惕地观察四周，打了个手势，众人悄无声息地穿过破败的庭院，来到前街。

　　一踏上大同城的街道，浓烈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那是混杂了血腥、硝烟、粪便、焦臭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腐烂气味的、令人作呕的气息，比城外茶寮里听闻的可怕十倍，街道上空无一人，两旁的房屋大多门窗紧闭，有些已被损毁，墙上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和干涸的暗褐色血污，石板路的缝隙里，也浸着深色的液体。

　　更让人心悸的，是远处隐约传来的声音，不是寂静，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夹杂着模糊的惨叫、金属碰撞的锐响，和一种沉闷的、仿佛重锤砸在城墙上的“咚、咚”声，那是攻城槌撞击城门的声音。

　　安乔伊胃里一阵翻搅，她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迈开脚步，跟着韩七在迷宫般的巷道里快速穿行，越靠近南门，那股血腥味和焦糊味就越浓，嗡嗡声也变成了清晰的喧嚣：喊杀声、哀嚎声、军官的嘶吼、箭矢破空的尖啸……

　　终于，他们从一条窄巷拐出，眼前骤然开阔，是南门内的瓮城广场。

　　然后，安乔伊看到了地狱。

　　广场上临时搭起了无数窝棚，但根本不够用，更多的伤兵就直接躺在冰冷潮湿的石板地上，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火光摇曳，照出一张张扭曲痛苦的脸，断肢残躯随处可见，鲜血在地上汇成暗红的小溪，蜿蜒流淌。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一种皮肉烧焦的诡异气味，那是烙铁烫在伤口上止血时发出的，几个穿着脏污白袍、满脸疲惫的军医和郎中在人群中穿梭，动作机械，眼神麻木，更多的是士兵和民夫在帮忙，抬人，包扎，喂水，但人手远远不够。

　　呻吟声、惨叫声、濒死的喘息声，混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地狱交响，一个断了腿的年轻士兵靠着半截断墙，呆呆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裤管，身下的血已经凝固发黑，另一个胸膛被划开的汉子，每次呼吸都有血沫从嘴角涌出，发出“嗬嗬”的声音。

　　而在广场边缘，尸体像柴垛一样被摞起来，盖着草席，但仍有苍白浮肿的手脚露在外面，苍蝇嗡嗡地聚集，民夫们不断将新的尸体拖过来，堆上去。

　　“呕”泍春第一个忍不住，弯腰吐了出来，元春和探春也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安乔伊只觉得一股酸水猛冲上喉咙，她死死捂住嘴，指甲掐进掌心，用剧痛对抗着强烈的眩晕和呕吐欲，但眼前的一切，蠕动的蛆虫，翻卷的皮肉，空洞的眼神，堆积的尸体，像重锤一样砸在她的神经上。

　　这就是战争，真实的、血肉横飞的战争，不是史书上的冰冷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