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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桃下 姬职偶遇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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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齐后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同的,苏秦靠着口才当上了齐国客卿,姬职如同在赵国一样一直被锁在质子府中。早就习惯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那天下午的到来......
那天下午,姬职在桃树下读书。齐国的春天比燕国来得早。燕山的桃树这时候刚冒芽,这里的桃花已经开了满树,粉白一片,风吹过就落一身。姬职不太习惯这种潮湿的暖。但桃树是好桃树——姐姐临走时说过,替他看看齐国的桃花。如今他看着了,却不知道该往信里写什么。他合上书,抬头看了一会儿花。
辛忠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令牌给了他,他就跟放出笼子的鸟似的,不到天黑不回来。姬职也不拦他——难得苏秦打点好了看守的人,一直憋着他,他也难受。
院子很静,静的能听到风声吹拂桃花的声音,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却与这份宁静不相符。
姬职放下了手上的书,在赵国时就常有一些刺客想要自己的命,多年来培养出的警觉,使姬职对外界的风吹草动异常敏感。还好辛忠走的时候把佩刀留下来了。姬职这么想着把佩刀拿了出来,站在桃树下准备应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忽然,一只手从树杈里冒了出来,指尖攥着树杈已经发白。紧接着是一只脚,脚蹬在树干上。再接着,是一个人,那人的裙角被树杈挂住,撕了一个大口子。一个姑娘,被挂在桃树上,上不去也下不来。她又挣扎了两下,还是下不来。她急了:“来人呀!本公主被困在树上了!”
没人来。苏秦今天把看守的人都调走了。
她又喊了两声,嗓子都哑了。最后她放弃似地往树杈上一靠,气鼓鼓地瞪着姬职:“你看什么看?还不快来帮忙!”姬职这才走过去。
他把刀偷偷放回原处,走到树下,仰着头看她。她穿着裙子,粉红色的料子是好的,上面点缀的桃花纹饰简单却十分精致,像是只有王宫里的贵人才有机会穿的样子,但裙角撕了一道口子,挂在树枝上,脸上蹭了些灰。
“你是谁?”姬职问,“来我质子府做什么?”
“哼,本公主乃桃夭公主,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姬职没说话。他打量了她一下,然后开始爬树。辛忠教过他爬树。在赵国的时候,辛忠爬树摘果子,他在下面接着。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也用不上这本事,辛忠也只是觉得好玩才拉上的自己。他爬到那根树杈旁边,扯了半天才把挂住的裙角扯下来。然后他背着她,慢慢爬下树。脚落地的时候,她站稳了,拍了拍裙子,低头看了看那道口子,满不在乎地说:“又撕了。”姬职看着她。
“你是那个燕国质子的侍卫吧?”她说,“一个侍卫爬个树那么墨迹,真不知道怎么保护主子的。”姬职愣了一下。他想起辛忠在赵国的时候,替他挡过的那些刺客。虽不想承认,但那个平日里没心没肺的人,刀握在手里的时候,眼神是另一副样子。
“我不是侍卫。”姬职说,“我就是那个质子。”
桃夭眨了眨眼。“质子?那你怎么把令牌给别人?”
“给他出去逛逛。”
“你自己不想出去?”
姬职没说话。
桃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燕国质子真是个怪人。不过更好——你跟我说说,你们燕国什么样?还有赵国,父王说你也在赵国呆过,跟我说说那边有什么好玩的!”她说着说着,拉起他的手腕就往屋里走。她的手很小,很软,但握得很紧。姬职被她拽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进了屋,她也不认生,看见床铺就坐下。姬职站在旁边,看着她。
“你坐呀。”她拍拍旁边,“站着干嘛?”姬职在离她一步远的位置坐下。
“快说呀,燕国什么样?”
姬职想了想,说:“冷。雪有膝盖那么深。”
“哇。”她眼睛亮了,“那你们冬天干什么?”
“扫雪。”
“扫完呢?”
“堆起来。”
“然后呢?”
姬职想了想:“等待回暖,然后化掉。”桃夭瞪着他:“你这人怎么这么没意思?”
姬职没说话。她又问:“那赵国呢?”“赵国……”姬职想了想,“夏天有桑葚,有桃子。辛忠——就是我那个侍卫——每年他都能搞到好多。”
“你们一块吃?”
“嗯。”
“秋天呢?”
“叶子黄了。他常常在叶堆里打滚,我常常望着落叶吹笛。”
“吹笛子?”桃夭坐直了,“前几天的笛声是你吹的?”
姬职点点头。
桃夭的眼睛更亮了:“我就说嘛,这边这么偏,怎么忽然有笛声。我还以为闹鬼呢。”
姬职看着她,忽然问:“你一个人跑这么偏的地方来干什么?”桃夭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她扬起下巴,哼了一声:“我田桃夭可是宫里有名的野公主,整个宫里没有我去不了的地方。”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一个人离自己寝宫那么远?这样不会叫人担心吗?”
桃夭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声音小了一点:“因为……我觉得自己寝宫有点闷。”姬职看着她,她的裙子破了,脸上有灰,头发上也沾着花瓣,浑身杂乱,一点公主的样子都没有,哪像姐姐......
“你父王不管你吗?”姬职问。
“管我?”桃夭抬起头,“要的就是要父王管我。”她的声音高了起来,说到一半又低了下去。姬职看着这个姑娘,思索着她说的话,也猜测着这位姑娘的背景。
桃夭也看着他。“你这个人怎么老走神?”她忽然凑近了一点,“你眼睛里总有东西,看着看着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两人突然对视,姬职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躲闪,往后挪了挪。
桃夭本来还苦着脸,见质子这样,又笑了:“你躲什么?我又不吃人。”
姬职没说话,桃夭挪了挪屁股,离质子更近了一些,忽然问:“你以后……能每天给我吹笛子吗?”姬职看着她。
“这片地方太偏了,平时没人来。”桃夭说,“要不是你的笛声,我都不知道这里还有人。”姬职想了想,能和齐国公主交往,没准以后能给我提供一些方便,“可以。”
“真的?”
“嗯。”
桃夭愣了一下,“你……你同意了?”姬职点点头。
桃夭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你不怕我是灾星?”她的声音有点抖,“你不怕我出什么事,父王找你麻烦?”
姬职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怕。”反正,再坏也不会比现在还惨了吧。桃夭的眼泪掉下来了。然后她站起来,走过来,把这位质子推到床上,抱住了他,
姬职浑身一僵,那双手环在他背上,脑袋埋在他肩膀上,整个人贴着他,哭得一抖一抖的。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就那么僵着,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儿。他闻到一股香味——是她身上的,可能是她身上粘上的桃花香吧。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松开。她退后一步,看着他胸前被自己蹭上的眼泪和灰,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我给你洗洗吧?”姬职低头看了看,说:“不用,此等小事不必劳烦公主。”
“那不行。”她抹了抹眼睛,又扬起下巴,“本公主才不是那种人,这样吧,明天我给你带件新的来。”
“谢……”姬职顿了顿,“啥?”
“不许拒绝。”她瞪着他,“本公主说到做到。”
姬职看着她。
她眼眶还红着,但下巴扬得高高的,好像刚才哭的不是她。他不知为什么,觉得这个毛毛躁躁的姑娘很有意思。
他没有笑。他只是站起来,说:“谢公主。”然后就是和赵国时的经验一样,跪下,叩头——这是他当了十几年质子的本能——对人恭敬,行礼,低头。
桃夭一把把他拉起来:“你干嘛?你们燕国人规矩真多。以后见我别这样,我不舒服。”姬职愣了一下,为人恭敬,早已成了他的生存手册。如今有人告诉他不用这样,那他应该怎么做呢?
桃夭看着他愣住的样子,忽然笑了:“你这个人真有趣。”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桃夭走到门口,往桃树那边看了看,又回头看他:“你帮我一下,我得回去了。”
“公主,你可以走门。”
桃夭摇了摇头:“走门回去,就太干净了。”姬职没听懂。桃夭没解释,她走到桃树下,仰头看了看树杈:“你托我上去。”姬职走过去,托住她的脚。她爬上树,骑在墙头上,回头看他。
“姬……那个……”她顿了顿,“你叫什么来着?”
“姬职。”
“姬职。”她念了一遍,“职哥哥,今天我玩得很开心。明天我还来!”
然后她翻过去,身影逐渐变小直至不见了。
姬职坐在树干上,目送着桃夭离开。
风吹过,桃花落了他一身。
“她走远了,你们进来吧。”
姬职回头,看见辛忠和苏秦一起走进来,自己也顺势下树。辛忠跑过来,上下打量他:“刚才苏秦拦着不让我进来,说里面有人。没事吧?那姑娘伤着你没?”
“没事。”姬职摇了摇头,“虽不敢说她是友方,但至少现在有利用的价值。”
辛忠松了口气。苏秦走过来,看着姬职,没说话。
三个人进了屋。姬职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
“那个公主我查过。”苏秦说,“她母亲是齐王最宠爱的妃子,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她名字叫田桃夭——出生时桃花开得正好,齐王亲自取的。”
姬职没说话。
“有人说她是灾星。宫里人怕沾上晦气,没人敢跟她走近。齐王宠她,因为那是爱妃的哀子,长得也和她母后一模一样,总叫齐王以为爱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自己,但碍于舆论也不敢太亲近。”
辛忠听到这儿,插嘴道:“那她也太可怜了吧?是不是跟公子一样,没人跟她玩?”苏秦瞪了他一眼。
姬职坐在窗边,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的桃树,想着刚才的事。想着她挂在树上的样子。想着她说“又撕了”的样子。想着她抱着他哭的样子。想着她说“明天我还来”的样子。
她说“走门回去就太干净了”——这句话他现在懂了。
夜深了,苏秦回了客卿宅,辛忠早就在隔壁睡着了,鼾声轻轻的,和从前一样。
姬职坐在书桌前,点了一盏灯,他拿起笔,在竹简上写:
田桃夭,喜欢调皮,怕没人注意,没见过雪……
他顿了一下,又写:
对笛音感兴趣。
窗外月光很亮,他放下笔,看着那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