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桃风 弹劾薛公, ...
-
姬职已经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每天桃树上都会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露出一只手,然后是裙角,最后是一个人。
她有时会带点心过来“厨房做的,我偷的,可好吃了!你尝尝!”有时什么也不带,就坐在姬职身旁,听姬职吹笛、念书。也有时会带一些瓜果过来,就像今天这次一样。
“姬职!我来了,刚摘的桃子,你快尝尝!”熟悉的声音传来,姬职本来还在树下吹笛,听到这个声音便收好了笛子,走到墙根,托住桃夭的脚。桃夭借力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今天的桃夭捧着一把青色的桃子来了。
“好吃吗?”
“呸!怎么那么酸?还那么涩!”辛忠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抢在姬职前面拿起一颗桃子就啃,又毫无遮掩地将已经塞入嘴中的桃子吐了出来。
桃夭瞪着他:“你一个侍卫,你家主子都没发话呢,你插什么嘴啊?”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了,姬职使了个眼色。辛忠虽然不服气,但有了姬职的命令还是退下去了。桃夭见辛忠回房间了,立马微笑着等待着姬职的评价。姬职拿起桃子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真的很酸也很涩......
桃夭眼睛亮亮的,满怀期待地问:“好吃吗?”
“很酸。”
“那你别吃了!”她有点急了。
“但那是你送的啊。”姬职冲着桃夭微笑。
桃夭耳朵霎时红了,低下了头,揪着自己的衣角,不说话了。
姬职在树下翻开了书,读了起来——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燕燕于飞,下上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瞻望弗及,实劳我心。
仲氏任只,其心塞渊。终温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桃夭虽然听不懂,但觉得姬职很有文化,向姬职询问这首诗的含义。姬职便一字一字,一句一句,一首一首地翻译给她听。
“职哥哥,燕子为什么一定要飞回北方呢?南方有什么不好的吗?”虽然桃夭关于这些文雅的诗歌,就算有姬职解释还是一知半解,但很憧憬诗歌中的美好世界。
“这个......因为南边不是燕子的家吧,”姬职顿了一下,“对,燕国才是燕子的家。”姬职解释着,但感觉内心被什么刺一下,不疼,但有点扎。
“这样啊,原来燕国的名字是这么来的!”桃夭感觉跟着姬职学到了很多,这首诗也默默地记在了心里。和往常一样,姬职念书,桃夭听不懂,但爱听。有时睡着了,姬职便把竹笛拿出来,吹奏着笛音叫桃夭枕着入睡。
“姬职,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桃夭醒了有一阵了,但姬职在吹笛一时没发现。她就这样躺着,看着姬职的侧脸,等他吹完了才开口。
“为什么这么说?”
“我感觉你很有才华,却还要每天陪着什么都不会的我一起玩。”桃夭低着头,揪着地上的草,“如果没有我,你肯定有很多更有意义的事做。我在这里只会浪费你的时间。”
南风吹拂,裹挟着飘落的桃花和香气飘向北方,桃风吹走了桃香,也吹起了桃夭的发丝,片片花瓣落在她身上。姬职看着低着头的桃夭,头发被吹起,睫毛一闪一闪的,很是好看。
“不会。”姬职蹲了下去,看着桃夭,但桃夭还是没抬头,“你可是我在齐国的好朋友。和朋友相伴怎么能叫浪费时间。”
“真的?”桃夭抬起了头和姬职对上了眼。
“嗯。”
桃夭笑了,笑的很温柔,很漂亮,不是前几次那种张扬的笑,是嘴角轻轻弯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很好看。
夜晚,姬职点着灯拿出那副竹简。
苏秦走了进来,姬职停下了手上的工作。
“齐国朝中有人对薛公不满,我可以借题发挥,叫齐王排挤薛公。”
“苏先生看着做便是,”姬职点了点头,“我相信姐姐的眼光。”姬职听着苏秦侃侃而谈,不禁感慨,不愧是鬼谷子的徒弟,姐姐眼光真高。
“谢公子信赖。”苏秦躬身行礼。“公子姐姐近日可有什么消息?”
“姐姐呀。前些日子我把桃花送过去了几朵,就是不知道到燕国会不会坏掉,不过姐姐说她很喜欢。”姬职回忆着过往信封。“也多亏了苏先生打点,我的信件才能送出去。”
“不过是微臣的卑职罢了。”苏秦听着姬职讲解姐姐的信件,心里也开心。“今夜不早了,微臣不打搅公子休息了。”
姬职点了点头,待苏秦走后关好了门,拿出了那副竹简。
田桃夭,喜欢调皮,怕没人注意,没见过雪……对笛音感兴趣。
顿了片刻,在这段下面加上一句
今天赠青桃,又酸又涩。
写到这姬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我为什么要写这些?
害怕自己无能,怕我嫌她烦。
姬职写完最后一笔望向窗外,今夜无月,外面黑压压的一片。
桃夭现在睡了吗?她有没有和我一样在想对方?我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一个棋子而已,不必过多在乎。
姬职这么想,想着想着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姬职是被辛忠喊醒的。
“公子,快醒醒,那位公主又来找你了,说有东西要亲自给你。”迷迷糊糊中,被辛忠摇醒了。打着哈欠走出房门。
“职哥哥,你看,我之前不是答应过你要给你一件新衣服吗?你看看,这件衣服好看吗?”桃夭把一件衣服从一个包裹里拿了出来。
一件衣服被展开——白长衫,胸口绣着一棵桃树,桃树上开满粉色的花。几只燕子从桃树上起飞,往远方飞去。绣工其实很一般。针脚有的密有的疏,燕子翅膀一高一低,桃花的颜色也不太均匀。
“我看你昨天念那首诗时又分神了,本来只想绣一棵桃树的,好叫你记住我的名字。”桃夭低着头,声音很细,“你是不是想家了?”桃夭微笑着把那件衣服递给了姬职,桃夭眼圈很重。姬职接过衣服,发现桃夭手指上有几个痂。她昨晚肯定没睡好。
姬职披上了长衫,刚刚好。“好看,我非常喜欢。”姬职感觉眼眶有些酸,但想起姐姐的话——哭也不能哭给外人——便忍住了。
“职哥哥喜欢就好,”桃夭笑了,“我......我也不是什么都不会,是吧。”姬职见了她也笑了起来。
“今日风大,进屋吧。”
桃夭点了点头。屋里,桃夭坐在床沿上,静静的听姬职吹笛,不知不觉中靠着姬职的肩膀睡了过去。姬职没有动,怕吵到什么,但渐渐地眼皮也开始打架。
“公子,你醒了?”再次睁眼,姬职发现自己在辛忠的屋子里,“你吓死我了,你怎么和公主睡一块了?还好我发现的早,别人发现了咱事可就大了!”姬职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便立马起身去找桃夭——
姬职总感觉有什么话要对桃夭说。可出了辛忠的屋子,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了。
“你要找那位公主吗?”辛忠见姬职走出了房门,“刚来了一波人,把她接走了。”桃夭都走了,那就下次再说吧。姬职这么想着。
当天下午,苏秦来了。“苏先生有何事?”没了桃夭,总感觉心里空荡荡的姬职无所事事地翻着书。
“公子可知——桃夭被禁足了?”
“什么?”姬职手上的书掉了,“怎么回事?”
“薛公被人弹劾了,他是为数不多待桃夭好的亲人,桃夭帮他说了几句话,齐王不忍心责罚她,便将她禁足了。”苏秦看着姬职。
“薛公?”姬职慢慢抬起了头,“这是你的功劳吗?”
苏秦点了点头:“薛公位高权重,就算和侄女有所接触其他人也不敢过多议论,自然也成了为数不多待见桃夭的亲人。”
姬职一时愣住了,想起那位翻墙爬树进自己府上,喜欢听自己读书吹笛,给自己缝制衣服的姑娘。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那......你能想办法叫我再见她一次吗?”话出口时,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意她,她明明是计划外的人。
苏秦看着这位公子,沉默了许久,他如今也成长了吧。
“我可以试着打点打点,但恐怕要等到风头过去了才会有所进展。”姬职点了点头,“公子,你现在和桃夭关系有些亲密了,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儿女情长太复杂,在大事上抉择上,会叫自己不舍。”姬职没有说话,苏秦也没多说什么,转身便走了。
“我自己也有我的儿女情长,这不怪公子你。”临淄城的街道上风很大,裹着桃花香向北吹,“公子,我苏秦怕与你姐姐情感太深,主动赴齐断绝联系,公子.....罢了,这种残忍的事叫微臣自己承担罢了,就算是微臣为你姐姐报恩了。”苏秦边走边望着北方燕国的位置,低语着,像是在和自己确认什么。
想着想着,苏秦来到了齐王府,向侍卫展示完令牌走了进去。
“齐王,弱燕罪臣前来觐见。”苏秦在门口站定,朗声道。
“进来吧。”齐王将手上的文书放下,“你不用这么称呼自己,弱燕是燕国的事,你是周国人,况且鬼谷子之徒这么称呼自己,倒显得齐国有些傲慢了。”
苏秦走进去,鞠躬行礼。
“薛公的事爱卿做的甚好,”齐王又把笔放下,抬起头,“薛公这柴火,快把我大齐的锅底烧穿了,若没爱卿,寡人不知还要蒙在鼓里多久啊。”
“微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苏秦顿了顿“王上,近日桃夭公主的事......”
齐王脸色暗了一下:“哎,爱卿有所不知,那孩子……寡人每次见她,都像是见到她母后。但她不该掺和朝堂上的事。”齐王叹了口气。
苏秦点了点头:“王上圣明。只是……燕国质子与桃夭公主素有往来,二人年岁相当,情谊匪浅。不知可否让质子前去探望一二?”
齐王沉默了一会儿。
“桃夭也到这个年纪了。”他慢慢说,“那个质子……叫什么来着?”
“姬职。”
“姬职。”齐王念了一遍,“燕国送来的质子。寡人见过,倒是沉稳,常听别人说,还会吹笛诵诗。若是富贵人家的孩子,配桃夭也不委屈。只可惜……”
他没说下去。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手。
“罢了。寡人岁数大了,这些儿女情长,我实在做不了什么主——等薛公的事了结了,寡人给他一块令牌。至于桃夭——等风头过了再说吧。”
“谢王上。”苏秦跪下叩头。
他忽然想,齐王或许也有自己的故事。身为一位丈夫,一位父亲......因为苏秦在齐王眼里看出了复杂的情绪。
回府路上,风儿依然喧嚣,裹挟桃花香的桃风朝北方吹,不知身在燕国的姬璃能不能一起享受这份花香。
齐国的风吹往燕国,以后,燕国的风迟早也会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