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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苏秦 苏秦回家, ...

  •   “你回来了?先进来吃饭吧。”嫂子开门时,手还扶在门栓上,人就顿了一下。门口站着的人穿着破烂,面色青白,背着一个瘪瘪的包袱——她花了几个呼吸才认出来,这是苏秦。“你……回来了?”嫂子的声音里没有惊喜。她侧身让开一条缝,苏秦低着头跨进门槛,闻到一股炖肉的香气。
      是从灶房飘出来的。他往里看了一眼,灶房门关着。嫂子走在他前面,没回头,也没说让他先吃饭的话。
      晚饭餐桌上,饭菜很简单,粗米和硬菜梗。父亲象征性地问了问苏秦:“儿啊,这几年出去挣着钱了吗?”
      苏秦吃饭头埋得更低。“没,我求师鬼谷后,先去的秦国,后来.....”苏秦将这几年的故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秦王不用他的策论,周王室嫌他太年轻。话说完了,父亲没说话,母亲也没说话,大哥低头扒饭,嫂子端着碗,眼睛看着别处。当晚苏秦睡觉时夜中梦醒,清晰地听到了家人关于自己的议论,以及闻到了一股炖肉香气。
      第二天一早,他去院子里找父亲。父亲正在和大哥收拾农具,准备下地。苏秦走过去,站在旁边等了等,开口问:“爹,我能干点什么活?”父亲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和大哥说话。苏秦又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爹,我能干点啥?”父亲还是没回头。他和大哥说着今年的收成,说着地里的庄稼长势,说着隔壁家新买的牛。苏秦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进屋去找嫂子。嫂子和母亲正在织布,梭子来来回回,织机咔嗒咔嗒响,时不时讨论起谁家闺女嫁出去了,谁家小子挣着钱了取了个媳妇。苏秦站在旁边,低声道:“嫂子,我能搭把手不?”嫂子扭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苏秦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的意思,她已经把头转回去了。手里的活没停,继续和母亲聊家常,梭子还在来来回回地走。
      苏秦愣了一会走回了自己房间,拿出了那本《周书阴符》苦读起来——那是师父鬼谷子临别时送给自己的。
      夜深了,刚合上书的苏秦突然感到饥肠辘辘,已经晚上了吗?出了房间,看到桌子上摆着的剩菜剩饭——看来家里人连吃饭都不想叫我了。拿起碗筷蹲在灶头旁草草应付几口后又走回了自己房间。夜深了,深感困意的苏秦将头发与房梁吊在一起,只要一低头,绳子拉着头发就会精神起来,可是实在太困了,天亮之时才发现自己还是睡着了。第二晚,苏秦准备好锥子,困意一旦袭来便扎自己的大腿,大腿流出了鲜血,困意也随着鲜血流走了。
      那样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他不再去院子里找父亲,不再去嫂子跟前问话。他每天只在夜深了饥饿感强烈到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出来——吃的是剩饭,没人叫他,他自己去灶间盛。有时候剩菜没了,他就盛一碗饭,用开水泡一泡,蹲在灶边吃完。书越翻越旧,边角起了毛边。他把每一页都读透了,读烂了,读到能背下来。半年后,苏秦看向窗外回想起了很多事。初回家时的不甘如今已经荡然无存,那种不甘早就在自己心中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了。鬼谷子师父授学时和自己说过这样一句话“舌为心之苗,心冷则舌利。你的心太热,应当适当冷一冷。”如今的苏秦算是读懂了那句话。
      这般“安逸”的日子一天天过去,鬼谷子留下的《周书阴符》也不知被苏秦翻阅多少遍,他在等,等一个机会可以证明自己,证明自己遭受的那些冷眼是错误的,证明自己可以成为父母的骄傲。时间不负有心人,燕国发生了子之之乱,公子平虽然借着齐国的兵打败了子之夺得王位,但如今与傀儡已别无二样,苏秦嗅到了时机,找到了那个可以大展身手的舞台。一天晌午,本就被家人孤立的苏秦也无需做太多准备离家出走,草草收拾好了行李——因为真的没什么好收拾的,除去基本的床褥,家里人并不愿意给苏秦太多“款待”,带着一套换洗的衣服,拿出床下自己这些时日靠着给别人抄书赚的盘缠离开了那个家。临走时看了看自己的房间,看到桌上早就被自己多次翻阅皱褶的《周书阴符》心里被什么触动了一下,反正也没多少行李,那就带着你一起走吧。
      夜里苏秦走到了村头,那天夜里很黑,黑的连月光都见不到。从洛阳出发一路北上,越往北走,天越冷,到了燕赵大地甚至下起了雪。苏秦的鞋底早已被磨破,脚底早已血目全非。盘缠?给别人抄书的盘缠连周国都没走出就花完了,靠着一双脚活生生的走到了燕国,渴了就喝点河水,饿了就摘点野菜。
      “这就是燕国了吗?好冷啊......”不知走了多久,早就饥肠辘辘的苏秦终于第一次看到了绣着“燕”字的旗帜插在城池之上,北风呼啸,大雪飘扬,树叶落尽,草已枯死,苏秦本以为会有刺骨的寒冷席卷自己,但是苏秦已经感受不到冷了,脚上的冻疮和足裂居然也不痛了。他随便倚靠在一棵大树下,苏秦抱着那本《周书阴符》感觉好困,雪花落在自己脸上,渐渐将自己掩埋。这便是自己人生的尽头了吗?师父,我还是被你说中了,心太热成不了才啊......迷迷糊糊之中“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苏秦发现自己在一个“温馨”的屋子里,虽然屋子很小,也很简陋,但却叫苏秦感觉很温馨。“你醒了?先喝一点粥吧。”一个温暖而又知性的声音传来,苏秦顺着声音瞥眼一看,看见了一位二十出头的姑娘——身穿白色的破乱狐裘,袖口的毛早就秃了,虽然很破但很干净,姑娘的黑眼圈很重脸色并不好但看不出任何疲惫,只有一种沉稳温柔的感觉,她守着一锅粥,并盛了一碗放在自己身旁。
      苏秦端起了那碗粥,那碗粥很稀,但苏秦却感觉它很甜。果腹之后苏秦想到了什么,开始胡乱地摸自己身。“你在找这个吗?《周书阴符》。你还是鬼谷子的学徒?”姑娘发现了苏秦的行为。将那本书递给了苏秦。“是的是的。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二人交谈之后明白了彼此的身份。
      那位姑娘是燕国长公主姬璃,兄长与子之的战乱搅得燕国黎民苦不堪言,姬璃不忍百姓流离失所便主动出城施粥,后来在大雪中发现了苏秦便将他救了下来。
      “公主殿下,你没有一位宫女什么的吗?”苏秦见整座屋子除了二人并无他人不禁发问。姬璃感慨了一下:“为了节省开□□些奴婢早就被我打发走了,愿意留下来的几位还在外面施粥,我见你昏了过去,便将你带进这座熬粥的棚子了。”苏秦越来越敬佩这位公主了。
      次日晚上,姬璃见苏秦恢复差不多了本想打发他走,但苏秦却主动留下来。“你留下来,你能做什么呢?王宫空虚,奴婢能裁的都被我裁走了,愿意留下来的也没什么俸禄了现在。鬼谷子的徒弟,留在我这里怕是要屈才了。”姬璃发问。
      苏秦沉默了,但依然跟在姬璃身后跟着熬点粥什么的。一日夜里姬璃坐在桌子前在写一些什么,苏秦上前询问,姬璃说她在算算这几日施粥买粮食的账本。苏秦察觉到了机遇,主动申请留在姬璃身边算账。“鬼谷的学生留在我身边算账?那也太屈才了。”姬璃看着这位鬼谷子之徒,眼神里有一种恳求他人的卑微,但始终保持着坚毅,还是将他留了下来。一日夜晚,姬璃在一间独立的屋子里想听听苏秦的才华。苏秦呼了一口气,便开始了身为纵横家的基本功。
      “齐国如今欲独吞燕国,赵国必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想办法参与瓜分燕国之争。我听闻赵国有位燕国质子名为姬职,估计过不了多久赵王就会派人护送他回国了。”姬璃听到姬职名字和弟弟要回国的消息突然激动“公子职他能回国了?”
      苏秦发现姬璃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便逐句开始分析——出于赵国利益来讲,赵王必定不会放过自己手上的这张牌。姬璃随后第一次在苏秦面前露出笑容。
      “不知公子职与公主什么关系?为何对那位质子有些在意。”
      “姬职是我的弟弟,亲弟弟”姬璃哽咽了一下继续说,“姬职是我同父同母的弟弟,我们的母亲原本只是宫中一个宫女,因父亲的冲动母亲怀下了我。父亲得知母亲怀有身孕后便将母亲纳入了后宫,但毕竟出身低微,常常被宫中的正妃欺负,好在母亲平日里不喜张扬,那些正妃见母亲没什么野心也就放过了母亲。父亲很喜欢母亲这种安静的性格,但碍于母亲出身也不敢过分宠幸母亲。母亲在我八岁时才怀上弟弟。后来弟弟长大了,赵国屡犯燕国边境,作为没什么背景的庶子,弟弟被选为质子前往赵国。弟弟走的那天,母亲哭的很厉害,平日里清苦的母亲还是给弟弟送了不少东西陪弟弟上路。弟弟走后,母亲整日精神不振,次年便走了,母亲临终也没见到弟弟最后一面......”
      姬璃说着说着便哭了,苏秦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他低下头,把脚收回来——自己一个连家人都嫌弃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安慰公主呢.......过了片刻,姬璃缓过神来,“失态了,先生请继续。”
      苏秦点了点头继续说了下去,那夜他们谈了很久。从齐国谈到赵国,从燕国的局势谈到天下的走向。姬璃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句,苏秦一一作答。“不愧是鬼谷子的徒弟,才华甚是优秀。只是听说先生早年在秦国并不顺利,这是为何?”
      苏秦想到了师父的那句话“舌为心之苗,心冷则舌利。”他想:现在的我,心冷了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个眼圈发青的女子,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热起来。
      果真如苏秦所言,几个月后公子职回国,并如同苏秦推测那般,公子平对于自己这个从赵国回来的弟弟有所戒备,有机会的话会想办法送到自己的“盟友”齐国那里。几个月后公主深夜才回宫,脸色很难看。姬璃回来时看到苏秦也没有回到自己寝宫。
      “苏秦,你算得真准,兄长要送弟弟去齐国了。”
      苏秦点了点头,“我要陪公子一同入齐。”姬璃愣住了。“我是周人,不是燕国人。我去,不会引人起疑。”苏秦的声音很平,“公子在齐国,需要一个能用的人。”
      姬璃看着他,目光里有许多东西——感激,担忧,心中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情绪。
      “苏秦,你……”
      苏秦打断了她:“公主救我一命,我没什么能报答的。”
      他说得很轻,但姬璃听出了那话里的分量。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夜苏秦回到住处,没有点灯。他坐在窗前,月光照进来,照在桌上那堆账册上。
      他拿起笔,开始算账。
      近几日的开销,未来几日的预算,一笔一笔,写得比任何时候都仔细。他知道这些账以后可能没人看了,但他还是写完了。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把账册码得整整齐齐,放在桌角。
      姬璃明天来,一眼就能看见。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他把那本《周书阴符》揣在怀里,硬邦邦的,硌着心跳。
      临睡前想了很多,从秦国的碰壁,到归家时家人的冷眼,再到那日大雪,公主给自己递上的那碗粥。师父曾经说过,死间为纵横家最毒的一招,除非遇到真正的知遇之恩,不可轻用。他看了看月亮,师父,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知遇之恩。我只知道那碗粥,真的很暖。
      公主,苏某我一介匹夫,没什么能耐,希望这条命对得起你那碗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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