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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血梦女子 一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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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踏着夜色回到傅府,刚迈进院门,早有下人慌忙去通传老夫人。不过片刻,上房的灯火便亮得透彻,老夫人一身常服端坐正厅,面色沉肃,显然早已将前因后果听得一清二楚,傅柳生母孙姨娘跪在下方头都不敢抬。
傅柳一进厅堂,腿一软便跪倒在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再没了前几日的张扬得意,只剩惶恐与瑟缩。
老夫人目光沉沉扫过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将门主母的威严:“你可知错?”
傅柳浑身发抖,连连磕头:“孙女儿知错……孙女儿再也不敢了……”
“不敢?”老夫人冷笑一声,指尖轻叩桌沿,“你缨儿身份,本已罪不可赦,还借陆将军之名招摇,搅得满城风雨,险些毁了缨儿清白,更险些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这就是你说的不敢?”
老夫人字字掷地有声,满厅寂静,连呼吸都放轻。
“若非缨儿心善,念你是傅家人,及时派人去救,今晚你便要栽在顾长泽手里,身败名裂,死无对证!”
傅柳吓得泣不成声,一句话也说不出。
老夫人最终冷声道:“罚你禁足三月,抄女诫两百遍,无我的命令,不准踏出院门一步。还有孙姨娘往后要是再敢放任她生事,便直接送去家庙,永世不得回府。”
“是……孙女儿遵命……”
“妾,遵命。”
傅柳被下人搀扶着退下,一路跌跌撞撞,再无半分风光。
待厅中只剩我与老夫人,她方才放缓了神色,朝我招了招手,语气软了下来:“缨儿,委屈你了,你那不懂事的庶妹平白让你受了流言污名。”
我屈膝行礼,轻声道:“祖母言重,孙儿不委屈。”
“你这孩子,向来懂事。”老夫人轻叹,拍了拍我的手,“往后再有这种事,不必顾及情面,直接处置。我傅家的孩子,轮不到旁人来糟践。”
我心头一暖,垂眸应下:“祖母对缨儿最好了。”
同一夜,陆炽的将军府内,灯火彻夜未熄。
他处理完东境的事,直到夜深才合衣躺卧。
可刚一闭眼,无边黑暗便汹涌而来,熟悉的梦魇再次将他狠狠缠住。
漫天箭雨,血色残阳。
那个女子浑身是血,他将她软软的抱在怀里,铠甲被温热的血浸透,黏腻得令人窒息。
她的气息停止。
他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喉间溢出压抑到极致的痛吼,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
他拼命想看清她的脸,想记住她的模样,可那张脸在血与泪中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像被浓雾吞噬,只剩下一双清冷又倔强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不要——!”
陆炽猛地睁开眼,从榻上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里衣。
窗外月色清冷,屋内寂静无声,唯有他急促的心跳,在黑暗里一声声震得耳膜发疼。
又是这个梦。
最近反反复复,从未停歇。
他抬手按在眉心,指节泛白。
梦中的女子到底是谁,他始终看不清,可那份深入骨髓的痛与失却,却真实得如同发生在昨日。
今夜尤其清晰,那双眼睛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看穿。
突然陆炽想到今晚在破屋之中,那火光月色下的一抹身影……
那道清冷立在门口的轮廓,竟与梦魇深处的影子,莫名地重叠了一下。
陆炽闭上眼,喉间低低滚动了一下。
傅缨……
他竟对一个只见过一面、连面容都未看清的女子,生出了不该有的熟悉感。
真是荒唐。
他重新躺回榻上,却再无睡意,只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屋顶,一夜到天明。
天亮后陆炽没有在京城久待带着侍卫就骑马回了东境。
暮色漫过东境军营的校场,晚风卷着荒原的凉意,吹得帐外军旗猎猎作响。陆炽卸了铠甲,只着一身素色劲装,坐在吴大将军的军帐里,面前摆着两碗滚烫的烈酒,还有几碟简单的卤味,皆是东境军营里最寻常的吃食。
吴大将军已是鬓角染霜,腰背却依旧挺直,看着眼前褪去年少轻狂、多了几分沉敛的陆炽,眼底满是长辈般的疼惜与欣慰。陆炽自小就由他看着长大的,看着这孩子从毛头小子练出一身剑法,一步步走上战场,说是部下,更与亲徒无异。
“此番在京城,折腾了不少时日吧?”吴大将军端起酒碗,与陆炽轻轻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口烈酒,喉间发出畅快的喟叹,“对了,陆夫人,身子还好?”
陆炽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酒碗沿,眸色微柔,淡淡应道:“劳师傅挂心,我母亲身子还好只是精气神不如从前了。”他口中的师傅,是打心底认下的,整个东境,也唯有吴大将军,能让他这般心悦诚服地称呼。
吴大将军看着他孤身一人的模样,放下酒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又藏着真切的期许:“你啊,年纪也不小了,别成天扎在军营里,跟着将士们打打杀杀。边关刀枪无眼,你这般孤身一人,真要是哪天战死在沙场上,连个给你收尸、念想你的人都没有,身后空荡荡的,算怎么回事?”
他顿了顿,眉眼弯起,语气更添了几分促狭:“趁着还年轻,赶紧寻个称心的夫人,成个家,也能有个牵挂,有个归宿。”
陆炽闻言,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没有应声,只是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烈酒。辛辣的酒水滑过喉咙:“我这样的人,若是战死沙场,人家姑娘嫁了我,不就得守寡了吗?”
火光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他孤身多年,从未想过成家之事,总觉得自己命悬刀锋,不配拖累旁人。
他这一瞬的失神与眼底暗藏的波澜,尽数落在了吴大将军眼里。吴大将军何等通透,一看便知这小子心里藏了事,当即挑眉,佯装愠怒地抬手敲了敲他的额头,骂道:“你这臭小子,跟我这儿装傻呢?心里怕是早就藏着人了吧?还跟我装糊涂!”
陆炽回过神,敛去眼底的思绪,依旧是那副淡淡含笑的模样。军帐里的灯火摇曳,映着他清俊的侧脸,唯有他自己知道。
吴大将军看着他这副模样,也不再逼问,只是又端起酒碗,重重叹了口气:“你啊,从小就心思重,什么事都藏在心里。记住,东境也是你的根,我这老头子,也是你的靠山,若是真有了心仪的姑娘,甭管对方是谁,只管带回来,有我给你撑腰。”
陆炽点头,举杯敬向眼前如师如父的老人,眸中满是敬重。晚风依旧吹过军营,酒意渐浓,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心事,如同荒原里悄然生长的草,在心底,慢慢生了根。
京中的日子,于傅缨而言,慢得像是浸在温吞的温水里,处处透着清闲,却也处处裹着挥之不去的拘谨。
她早已褪去北境军中那身利落的劲装,换上了京城贵女惯穿的绫罗裙衫,裙摆绣着雅致的缠枝莲纹,行动间需得轻缓得体,连说话的声调,都要按着世家规矩放柔放缓。每日的生活刻板又规律,晨起先去给祖母请安,陪着老人家在庭院里散步,听她唠唠家族里的琐事,说说京中各家的闲闻,她便垂着眼,温顺应和,端足了傅家嫡女该有的温婉端庄。
祖母疼她,从不让她沾染繁杂的家事,也不许旁人劳烦她,偌大的傅府里,她好似最清闲的人,闲到午后能坐在窗边,捧着一卷书枯坐半个时辰,目光却飘向院外的高墙,久久回不过神。唯有练功时,她才能寻得片刻的自我,避开府中下人,寻一处僻静的演武小场,换上轻便的短打,舒展筋骨,一招一式还是北境时的凌厉洒脱,剑风扫过落叶,才让她觉得,自己还是那个驰骋塞外、无拘无束的傅缨。可练罢收剑,额间渗着薄汗,一转头看见府里雕梁画栋的景致,听见丫鬟们轻细的脚步声,那份难得的畅快便瞬间消散,又要重新套上规行矩步的外壳。
她太怀念北境的日子了。
没有层层叠叠束缚人的规矩,没有需要时刻端着的世家架子,不用在意言行是否得体,不用顾及旁人的眼光议论。在北境,她可以身着铠甲,策马扬鞭奔过辽阔的草原戈壁,风是自由的,空气里是尘土与硝烟的味道,不用温婉,不用柔顺,只需凭着一腔热血,做最真实的自己。
那份自在洒脱,是京城这方精致的牢笼,永远给不了的。
如今在京中,她是傅家尊贵的嫡女,是旁人眼中温婉娴静的贵女,一举一动都被无形的规矩框着,连笑都不能太过开怀。看似锦衣玉食,清闲无忧,可这份清闲,对她来说更像是一种煎熬。她常常望着天边的云,想着北境的大漠孤烟,想着军营里的号角声声,心底满是怅然。
陪祖母时的温顺,练功时的肆意,不过是在这拘谨的京城里,勉强寻到的一丝慰藉,可终究,抵不过心底对北境那份无拘无束、不用端着架子的自在,日日夜夜的念想
也许是念念必有回响吧隔天父亲就收到晋叔的信下完朝就立马吩咐小厮收拾行李准备当天下午就启程回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