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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竹林夜会   自那日 ...

  •   自那日林间救下傅缨,陆炽夜里竟渐渐不再被那纠缠多年的噩梦缠身。
      从前每至深夜,漫天火光、亡命奔逃的画面总会反复碾过梦境,他次次从冷汗中惊醒,彻夜难眠,心头压着化不开的戾气与孤苦。可如今,夜里安安稳稳,再无梦魇惊扰,睡得沉了,气色也日渐清朗,连身旁伺候的亲兵阿云都瞧出端倪,笑着禀道:“主子,您这几日精气神看着比往日好太多了,眉眼间都松快了不少。”
      陆炽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心头泛起的并非只是安睡的舒坦,而是翻涌了数日的念想。他满脑子都是傅缨的模样,那日她护在妹妹身前,虽面露惊惶,却依旧强作镇定的样子,与记忆里那个蹲在他面前的小女孩重叠。
      他按捺不住心头的悸动,早已暗中派人去查傅家的底细,传回的消息字字清晰——当年他逃命流落被救的那年,傅将军便已奉命驻守北境,傅缨自小随父在军营长大,分毫不差。
      是她,真的是她。
      那个他记了十数年的救命恩人,那枚玉佩的主人,那个在他最狼狈不堪时,递来一丝温暖的小姑娘,终于找到了。
      这些年,他无数次在脑海里勾勒过重逢的场景,想过自己会以何等模样见她,想过她长大后会是温婉娴静,还是依旧如幼时那般心软善良。此刻,脑海里那个扎着小辫、眉眼软糯的小女孩,已然长成了眉目清秀、端庄温婉的少女,亭亭玉立,站在他面前,成了触手可及的真实。
      这份失而复得的欣喜,是他这么多年来从未有过的,胸腔里满是温热的情绪,连呼吸都带着轻快。
      他抬手,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个素净的荷包,料子是普通的粗布,没有绣任何花鸟纹样,针脚虽不算精致,却被保存得完好无损。
      如今,他郑重地将荷包系在腰间,垂眸看着,指尖轻轻拂过,眼底满是珍视。他本想将那枚珍藏多年的那块玉佩取出来,也挂在身侧,时刻能看见,可转念一想,又生生忍住了。
      如今他初来北境,身份是朝廷派来的协防副将,与傅家不过初见,尤其是眼下傅家与顾家关系紧张,朝堂暗流涌动,他若是贸然亮出玉佩,太过突兀,反倒会让傅缨心生戒备,也会给傅家招来不必要的猜忌。他在傅缨心里,如今不过是个出手相救的陌生将领,形象本就不算亲近,万万不能操之过急。
      思及此,陆炽轻叹一声,将玉佩重新放回贴身的荷包里,妥帖收好。
      整理好心绪,他迈步走出营帐,想借着晚风平复心头的激荡,刚站定,一名暗卫悄无声息现身,递上一封封了口的匿名信,低声道:“主子,方才有人悄悄放在帐外的,无人知晓是谁所送。”
      陆炽接过信,指尖触感微凉,拆开一看,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子炎,今晚竹林凉亭见。
      子炎,是他的表字,知晓这个名字的人寥寥无几。
      陆炽眸光骤然一沉,眼底的欣喜瞬间褪去。他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将信纸凑到帐外的烛火边,看着信纸一点点被火苗吞噬,化为灰烬,随风散在夜色里。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方才因傅缨而起的暖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密信,蒙上了一层隐秘的阴霾。
      暮色彻底吞噬了最后一缕天光,北境军营被沉沉夜色笼罩,巡营士兵的脚步声规律地在帐外响起,火把光影错落,照不进暗处的角落。
      陆炽早已换了一身黑色劲装,衣料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屏气凝神,避开巡营士兵的视线,足尖轻点地面,身形矫健如燕,纵身跃上屋檐,瓦片未发出半点声响。借着夜色掩护,他一路施展轻功,掠过军营围栏,直奔营外那片幽深的竹林而去,晚风掀起他的衣袂,周身满是冷冽的肃杀之气,步履间没有丝毫拖沓。
      竹林深处的凉亭里,早有一人端坐其中,周身裹着一件深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握着茶杯的手,正慢悠悠品着茶,周遭静谧无声,唯有风吹竹叶的沙沙作响,透着几分诡秘。
      陆炽身形一落,稳稳站在亭外,收了轻功,迈步走入亭中,对着那斗篷男子微微躬身,声音低沉,不带半分多余情绪:“四皇子殿下。”
      斗篷男子正是四皇子魏逾,闻声缓缓抬眸,摘了斗篷帽檐,脸上瞬间褪去疏离,露出几分亲和,连忙抬手示意:“子炎来了,快坐,尝尝我带来的雨前龙井。”
      说着,魏逾亲自斟了一杯热茶,推到陆炽面前的石桌上,眼底带着几分熟稔。陆炽没有多余的客套,落座后指尖轻叩桌面,开门见山:“殿下深夜约见,必有要事,不妨直言。”
      见陆炽这般干脆,魏逾脸上的笑意也收了起来,神色骤然变得严肃,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凝重:“父皇的身子,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几日了。可顾贵妃和三皇子那边,早已按捺不住,顾贵妃日日往养心殿跑,明着是侍疾,实则是在打探消息,联络朝臣,怕是想趁着父皇弥留之际,扶持三皇子抢先登基。”
      陆炽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热茶,茶汤清冽,却压不下心头的沉郁,他眸光微冷,沉声开口:“殿下需当心顾丞相,那老贼手握京畿部分兵力,又是顾贵妃的亲兄长,是三皇子最坚实的靠山。好在傅家驻守北境,兵权在握,从未依附于三皇子,更没落到顾丞相手中,算是万幸。”
      话及傅家,陆炽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脑海里瞬间闪过傅缨的模样,心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护犊之情。
      魏逾闻言,赞同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眼底闪过几分好奇与赞叹:“说起傅家,这位傅小姐当真是奇女子,你之前和这位傅小姐的传闻我听说了,我倒真是好奇,真想见一见,到底是何等风华。”
      这话刚落,陆炽指尖骤然发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手中的白瓷茶杯竟被他生生捏碎,瓷片嵌进掌心,温热的茶水混着丝丝血迹顺着指缝滴落,染湿了石桌。
      他抬眸,眼底原本的沉稳尽数褪去,只剩冷冽的戒备与不容置喙的强势,声音低沉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殿下,还是不要见识的为好。”
      魏逾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意惊得一愣,看着他掌心的血迹,又瞧着他眼底的执拗,心知自己触到了陆炽的逆鳞,连忙摆手赔笑,语气放缓:“好好好,不见便是,不提了。”
      陆炽没再说话,默默松开手,将碎瓷片抖落,掌心的痛感远不及心头的悸动,他容不得任何人,将傅缨卷入这凶险的夺嫡纷争之中。
      魏逾见气氛稍缓,又斟酌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子炎,还有一事,嫣儿近日一直避着我,不肯见我,你素来心思细,帮我想想,该如何是好?”
      这话一出,陆炽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没有丝毫犹豫,猛地站起身,转身便要离开凉亭,显然是不愿掺和这等儿女情长之事。
      “哎,你别走!”魏逾见状连忙起身制止,连连叹气,“好了好了,我不说便是,最后一件事,说完你再走。”
      陆炽脚步顿住,背对着他,周身气场冷到极致。
      魏逾收敛神色,语气变得郑重无比,一字一句道:“你母亲还在顾府软禁着,父皇时日无多,九子夺嫡一旦拉开序幕,顾丞相定会拿你母亲要挟你。子炎,若你肯站在我这边,助我登上大位,我登基后,必定想尽一切办法,将你母亲平安救出顾府,护她一世安稳。”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陆炽的软肋。
      他缓缓转过身,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眼底翻涌着挣扎与决绝,沉默片刻,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我会的,殿下。”
      顿了顿,他抬眸直视魏逾,目光锐利如刀:“但我希望,殿下也能说到做到。”
      魏逾看着他,郑重颔首,掷地有声:“陆子炎,我魏逾说话,一言九鼎,绝无虚言。”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吴将军便已召陆炽入自己的军帐议事。
      帐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案上摆着傅将军昨夜加急送来的军情信函,吴将军身着戎装,面色凝重,见陆炽进来,也不绕弯子,直接将信函推到他面前,沉声开口:“炽儿,你且看看,这是傅将军昨夜传来的急信,说是北境军营近日察觉边境异动,敌军行踪诡秘,不似往常那般只在北境边境滋扰,反倒有分兵东境的迹象,特意传信提醒,让东境这边也多加布防。”
      陆炽快步上前,拿起信函细细阅览,指尖划过纸上字迹,眉头渐渐蹙起,语气里满是沉虑:“近来境外各部的状态本就反常,以往虽有侵扰,却从不敢这般暗中调动兵力,如今北境有危机之意,东境敌军无机可乘,怕是想从北境撕开缺口,两头牵制。我方这边,我已按昨日部署,加派了精兵驻守东境各关卡,严查境外往来,严防敌军偷袭,如果北境失守你就带兵赶往。”
      他放下信函,抬眸看向吴将军,眼底藏着深深的隐忧:“吴将军,依我看,这绝非单纯的边境异动,怕是京城那边,快要变天了。朝局一乱,外敌必定趁虚而入,内外夹击,才是最凶险的。”
      吴将军闻言,长叹一声,眼神软了下来,目光落在陆炽身上,带着了然的关切,语气也放缓了几分:“你这孩子,心里藏不住事,说到底,你是在担心你母亲陆夫人吧。”
      被戳中心事,陆炽没有避讳,眸光微沉,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笃定:“母亲如今被困在顾府,处处受制,我早已暗中派了心腹死士,潜伏在顾府周边,日夜护着她的安危,但凡顾丞相或顾贵妃有半点加害之意,他们会第一时间出手阻拦。”
      “你能提前有所行动,我便放心了。”吴将军点点头,随即又面色一紧,语重心长地叮嘱,“顾丞相老奸巨猾,心狠手辣,为了夺嫡大权,什么阴私手段都使得出来,我不希望你贸然以身犯险,更不希望你……”
      话说到一半,吴将军却顿住了,余下的话咽回腹中,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满是袒护:“罢了,你父亲当年战死沙场,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往后但凡有我在,定会替他护着你,绝不让你落入险境。”
      听着这番温情满满的话,陆炽心头一暖,长久以来紧绷的心弦微微松动,他望着眼前待自己如亲子般的吴将军,许久未曾出口的称呼,终究脱口而出:“吴叔。”
      这一声“吴叔”,让吴将军先是一怔,随即眼眶微热,陆炽自年少懂事起,便多以官职相称,恪守礼数,这般亲昵的称呼,已是多年未曾听过。
      陆炽看着他,眼神坚定,周身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与担当:“吴叔,我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处处被护着的孩童了,母亲的安危,我自己可以护着,夺嫡的险局,我也能应对,您不必太过忧心。”
      吴将军看着眼前身姿挺拔、眉眼坚毅的少年,又气又心疼,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肩头,嗔怪道:“你这毛小子,倒是嘴硬,真到了险境,哪能由着你自己逞强!”
      帐外的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帐缝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冰冷的军帐之中,因这份至亲般的关切,多了几分难得的暖意,而京城与边境的双重危机,却依旧悬在头顶,未曾有半分消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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