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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心事涌动 边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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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的风常年带着凛冽的寒意,吹过傅家军营的帐幕,却吹不散帐内的暖意。
傅缨的日子过得安稳又闲适,自小被傅夫人捧在掌心照料,衣食起居从不用自己费心,每一日都被安排得妥妥当当。晨起有温热的羹汤,午后有柔软的锦毯,闲下来时,她便搬一张小凳,坐在帐外的空地上,安安静静盯着年幼的妹妹傅岚练功。
傅岚年纪尚小,一招一式却学得认真,小脸上满是倔强,自从上次经历匪徒后练功就格外刻苦了,傅缨就那样静静看着,偶尔出声指点两句,时光便在这平淡又温馨的氛围里,一天天悄然流逝。
与内帐的安稳截然不同,主帐里的傅将军整日忙得脚不沾地,眉头就未曾舒展过。边关战事胶着,他日日守在主帐之中,对着地图与军情文书反复谋划,眼底满是疲惫。朝廷的加急信函一封接一封送来,字里行间满是催促,责令他尽快挥师北上,拿下北境外敌国的半壁江山,以固边防。
这边家国重任压肩,京中又传来揪心的消息,父亲同袍亲笔信辗转送至军营,信中字字沉重,道是皇帝龙体抱恙,已然沉疴难起,时日无多。自古帝王病重,朝局必生动荡,京城内九子夺嫡暗流涌动,必定有一场风波。
一边是边关战事的紧迫,一边是京城朝局的诡谲,双重重压之下,傅将军日夜操劳,连合眼歇息的时辰都少得可怜,周身的气场也愈发沉肃。
这日黄昏,边关的夕阳染得天际一片赤红,军营里刚结束每日的操练,傅岚练完功,正蹦蹦跳跳想着去找姐姐傅缨,却在营地门口撞见了令人心惊的一幕。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浑身裹着破烂不堪的衣衫,布料早已被血渍浸透,干了又湿,层层叠叠黏在身上,脸上布满尘土与伤痕,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唯有一双眼睛,透着与年纪不符的警惕与倔强,踉踉跄跄闯进营地,没走几步便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傅岚心善,见不得这般可怜模样,当即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孩子,也顾不上对方身上的血污弄脏自己的衣衫,软声喊来身边的亲兵,一起将小男孩带回了自己的小帐中,又连忙让人取来干净的伤药和衣物,细细照料。
没过多久,傅将军拖着疲惫的身躯从府走出,路过傅岚的房间时,瞥见里面坐着个陌生的小身影,浑身脏兮兮的,看着格外扎眼,当即迈步走了进去,眉头紧锁,沉声问道:“岚儿,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会在这里?”
傅岚正蹲在小男孩身边,轻轻给他擦拭手上的伤口,闻言连忙站起身,挡在小男孩身前,仰着小脸脆生生道:“爹爹,这是岚儿在营地门口捡回来的小哥哥,他受伤了,好可怜的。”
傅将军的目光落在小男孩身上,见他浑身是伤,眼神戒备,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即便被自己这般盯着,也始终紧闭双唇,没有半点要开口的意思。沉吟片刻,傅将军便以为这孩子是个哑巴,当即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又带着几分对女儿的无奈:“罢了罢了,既是来路不明的孩子,留着也不是事,等会儿让你哥哥送他去衙门,交由官府处置便是。”
说着,他又想起旧事,无奈摇了摇头:“你这孩子,跟你姐姐小时候一个模样,总爱捡些来路不明的人回家,半点不懂规矩。”
这话倒是不假,傅缨年幼之时,也曾在街头捡回过一个孤苦伶仃的小男孩,心软要留下照料,最后还是傅将军拗不过女儿,妥善安置了那孩子,如今旧事重演,傅将军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傅岚一听要把小哥哥送走,当即就不乐意了,小嘴巴一撅,眼眶微微泛红,死死拉着傅将军的衣袖,执拗地摇头:“不行不行!爹爹不能赶他走!这是岚儿捡回来的小哥哥,他受了这么重的伤,连路都走不稳,送去衙门没人会好好照顾他的!就算要送他走,也要等岚儿把他的伤养好,帮他找到家人才行!”
小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满是坚定,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恳求,死死护着身后的小男孩,半点不肯退让。傅夫人听闻动静,也从帐内走出来,看着可怜的孩子,又心疼女儿的执拗,连忙在一旁帮腔劝说。
傅缨也缓步走来,静静站在一旁,看着那个沉默的小男孩,眼底闪过一丝与幼时相似的柔软。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拗不过性子倔强的傅岚,看着她那副护犊子的模样,再看看小男孩奄奄一息的样子,傅将军终究是松了口,挥了挥手道:“罢了,便依你,先留在营中养伤,待伤愈之后,再寻他的家人便是。”
傅岚闻言,瞬间喜笑颜开,连忙对着父亲道谢,又转头看向身后的小男孩,露出了甜甜的笑容。而那个始终紧闭嘴巴的小男孩,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眼底的戒备。
自打那个沉默的小男孩留在军营,傅岚的日子彻底变了模样。从前她总黏着姐姐傅缨,寸步不离,可如今有了年纪相仿的小伙伴,整个人像脱了缰的小野马,整日带着小男孩四处疯玩,常常玩得不见踪影,连傅缨都难得见她一面。
傅岚倒全然不在意小男孩始终闭口不言,不管对方是沉默点头还是摇头,她都自顾自地叽叽喳喳,把满心的欢喜都讲给他听。清晨天刚亮,她就拉着小男孩跑到营地外的小溪边,蹲在浅滩上扒着水草抓小鱼,小裙子被溪水打湿也毫不在意,捧着扑腾的小鱼笑个不停;午后日头稍缓,她又带着人去爬帐外的老槐树,踮着脚教他攀树枝,摘嫩绿的槐叶,自己爬得高了,还回头对着树下的小男孩挥挥手,眉眼间全是孩童独有的烂漫。
小男孩依旧沉默,一双眼睛却总默默跟着傅岚的身影,她跑他便跟着跑,她停他便静静站着,周身的戒备渐渐淡了。
傅缨看着妹妹整日欢欢喜喜的模样,心里也松快,她本就知道妹妹天性贪玩,好不容易遇上合得来的同龄人,有个伴儿陪着嬉闹也好,便由着她们去,从不多加阻拦。
只是傅缨自己,却再也没法像从前那般闲适。自祖母的信送到军营那日起,她心里就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整日反复琢磨着信里的内容——皇帝病重,九子夺嫡一触即发,京城必将大乱,可远在北境的边关,更是首当其冲的险境。
她心里清楚,一旦京城生变,朝局动荡,边境的外敌定会趁虚而入,若是皇帝驾崩,朝中无暇顾及边防,北境最先被破城,届时傅家军营必将陷入苦战,无数将士会枉送性命。可这些话,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能直白地跟父亲说?说自己预判朝局动荡、外敌来犯,让父亲提前筹备粮草、加固城防、精简兵力,把伤亡降到最低?传出去,不仅没人信,还会被扣上妄议朝政、蛊惑军心的罪名。
傅缨站在帐中,指尖紧紧攥着衣角,眉头紧锁,反复思量着说辞。忽然,她心头一动,有了主意——不如就把这一切说成是自己做的梦,就说昨夜梦见北境战火纷飞,将士伤亡惨重,梦中惊醒心下不安,恳请父亲早做防备。这般说辞,既合情理,又不会引人猜忌,即便父亲不全信,也能留个心眼。
拿定主意,傅缨深吸一口气,迈步朝着主帐走去。可真到了主帐门口,她又停下脚步,心里打起了退堂鼓,来来回回踱着步,脸颊微微发烫,既怕自己的话太过荒唐,惹父亲斥责,又怕耽误了筹备的时机,酿成大祸,满心的纠结与愁绪都写在了脸上。
正踌躇间,主帐的帘幕被掀开,晋将军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是傅将军的得力副将,素来沉稳,见傅缨在帐外来回踱步,满面愁容,神色异样,便停下脚步,温声问道:“傅小姐,可是有事找傅将军?”
傅缨见是晋将军,心头一紧,张了张嘴,原本想好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犹豫片刻,终究是咬了咬牙,抬眼说道:“晋叔!我……哎,算了,我还是直接进去找父亲吧。”
晋将军闻言,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犯了嘀咕,暗自念叨了两句:这丫头今日怎么奇奇怪怪的,满脸心事,跟往常安静沉稳的样子大不相同。他本想再多问两句,可瞧傅缨心意已决的模样,便也没再多说,侧身让开道路,看着她走进主帐,随后摇了摇头,想着傅将军素来疼这个女儿,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大事,便转身离开了主帐,由着她去了。
帐外的风依旧吹着,傅缨攥紧了手心,一步步走进主帐,心里暗暗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把心中的担忧说出来,为北境的安稳,为父亲,为军营里的将士们,搏一份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