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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夜不能寐 营中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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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中匪徒的事宜尽数处理妥当,已是后半夜,寒雾漫过军营的辕门,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凉意。陆炽卸下一身铠甲,周身还沾着些许未散尽的血腥气,步履微沉地走回副帐,折腾了大半夜,周身的疲惫席卷而来,可他却没半点全然放松的意思。
他合衣躺在榻上,闭上眼想要歇息,可脑海中非但没有昏沉,反倒一遍遍浮现出傅缨的模样——竹林里她持刀御敌时,眉间那抹不输男子的英气,苍白着脸强撑镇定的模样,还有昏死过去时,毫无生气的脆弱眉眼,挥之不去,反反复复在眼前闪过。
他越想压下这思绪,那抹身影便越清晰,连带着儿时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小女孩轮廓,都渐渐与她重合,心头莫名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扰得他辗转反侧,许久都没能入眠。
好不容易阖眼睡去,那纠缠他多年的噩梦,却再次如期而至。每一次做这个梦,他都深陷在无尽的痛苦与慌乱中,梦里总有个女子的身影,模糊不清,却总能让他心头揪紧,痛得难以呼吸。可这一次,梦里那女子的脸庞渐渐有了棱角,眉眼愈发清晰,他死死盯着那双熟悉的眼睛,下一瞬,那张脸竟毫无预兆地,变成了傅缨的模样渐渐的又变成了那个小女孩的模样。
陆炽猛地睁开眼睛,骤然从榻上坐起身,大口喘着粗气,全身冷汗涔涔,贴身的里衣早已被汗水浸透,黏在身上,冰凉刺骨。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心脏还在疯狂跳动,久久无法平复,梦里的画面太过真切,傅缨的眉眼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稳了稳心神,借着帐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缓步走到放置衣物的木柜旁,伸手从柜底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绣着素色纹路的旧荷包。指尖摩挲着荷包粗糙的布料,他缓缓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枚温润的玉佩,紧紧握在手心。玉佩被掌心的汗水浸湿,带着微凉的触感,他盯着玉佩,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怅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沉默着叹了口气,才小心翼翼将玉佩放回荷包,重新藏好。
经此一遭,他彻底没了睡意,索性披了件外袍,走出帐外。天边刚蒙蒙亮,泛着淡淡的鱼肚白,晨雾缭绕在营帐之间,周遭一片寂静,只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远远传来。陆炽站在帐前,望着微亮的天际,脑海中再次闪过傅缨受伤虚弱的模样,还有傅家姐妹身处险境的惊魂一幕,心头骤然一紧,瞬间想通了心头挂念之事。
他当即转身回帐,烛火重新燃起,他走到案前,拿起毛笔,蘸满墨汁,伏案提笔,落笔沉稳,将竹林遇袭、救下傅缨姐妹、傅缨受伤静养的事宜,一一详实写下,字里行间满是郑重,还特意叮嘱傅将军安心,言明会妥善照看二人,待其抵达北境再做交接。
信写毕,他封好书信,即刻唤来亲信信使,神色肃穆地将信递过去,沉声吩咐:“即刻快马加鞭,将此信送往北境,交到傅将军手中,不得有误,务必全速赶路。”信使领命,不敢耽搁,备好快马,揣着书信疾驰而去。
做完这一切,陆炽心头那股莫名的焦躁才稍稍平复,他看着空无一人的帐门,又想起帐内静养的傅缨,指尖不自觉微蜷。晨露渐浓,他抬手理了理凌乱的衣袍,转身往营帐后的净房走去,打算洗去一身冷汗与疲惫,只是心底,那抹挥之不去的身影,已然深深烙下,再也无法轻易抹去。
日头偏西,帐内烛火摇曳。
傅缨是在沉沉的昏沉中缓缓醒来的。睫毛颤了颤,她费力睁开眼,入目便是一片浅青布帐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苦味,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军营的松木气息。
她侧过头,便看见傅岚正趴在床边的案几上,脑袋歪着,呼吸轻浅,睡得正香。小姑娘大概守了她许久,眼下泛着青黑,连睡梦中眉头都微微蹙着,显出几分孩子气的疲惫。
傅缨心头一暖,下意识抬手想摸摸妹妹的头,手臂刚一动,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小臂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边缘还渗着淡淡的红。
是了,昨日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并非梦境。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道纤细的身影端着药碗走了进来。是流萤。小姑娘看见傅缨睁眼,眼睛瞬间亮了亮,手中的药碗“哐当”一声轻放在矮几上,转身便快步往外跑,一边跑一边扬声喊:“军医!军医!小姐醒了!”
不多时,军医匆匆赶来。他仔细检查了傅缨的伤口,重新包扎换药,动作利落而谨慎。傅缨全程垂着眼,神色平静,只有在触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时,指尖才微微蜷缩了一下。
军医处理完毕,躬身退下,却并未走远。很快,一道挺拔的身影便出现在帐门口。
是陆炽。
他显然是刚从外面赶来,玄色的衣袍上还沾着些许风尘,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步伐却稳如磐石。看见帐内的情形,他紧绷的肩线微微一松,随即又恢复了惯有的冷峻。
“傅小姐。”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已给令尊写了信,说明了此处情况。”
傅缨闻言,缓缓撑着身子坐起身。傅岚被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见傅缨醒了,眼睛立刻亮了,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姐姐!你终于醒了!”
傅缨安抚地拍了拍妹妹的背,抬眸看向陆炽,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疏离:“多谢陆将军。傅家铭记这份恩情。”
她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我与幼妹明日便离开此地,不再叨扰。”
陆炽眉头一蹙,上前一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小姐伤势未愈,路途遥远,此刻离开太过危险。”
傅缨迎上他的目光,眼底一片清明,却也藏着一丝冷意,“陆将军不必再劝,我们意已决,恩情我们会还的。”
她清楚,顾家是顾家,傅家是傅家。前世的覆灭,顾家定是主谋,这一世,她必须划清界限,步步为营。
陆炽看着她眼底的决绝,沉默片刻。他知道,傅缨既然说了,便绝不会更改。最终,他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好。”
他抬手,沉声道:“我会安排车马,亲自送你们出城。明日卯时,在此等候。”
傅缨再次躬身,声音轻却坚定:“多谢陆将军。”
帐外的风,呼呼地吹着,卷起一角帐帘。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明明灭灭,却照不亮彼此心底的沟壑。
次日一早,傅缨便已收拾妥当,带着傅府仅剩的几余府卫,整装待发。
陆炽昨夜处理军务至深夜,清晨时分依旧有紧急公文亟待批阅,实在抽不开身,只能排亲卫阿云送傅缨一行人走起。
陆炽转头看向阿云,沉声道:“阿云,此番护送傅姑娘回北境,务必一路周全,不得有半分差池,务必将傅姑娘平安交到傅将军手中。”
“属下遵命!”阿云拱手领命,声音铿锵有力。
交代完毕,傅缨不再耽搁,翻身上马车,带着府卫与阿云一行人踏上前往北境的路途。一路风餐露宿,昼行夜宿,避开乱军流窜之地,终于踏入北境。
傅府门前,傅夫人早已携着儿子傅城等候在此,从清晨等到日头偏西,傅夫人时不时踮脚望向官道尽头,眼眶微微泛红,拉着傅城的手不停念叨:“怎么还没到,缨儿这一路受了多少苦啊,可别出什么事。”
傅城连忙安抚:“娘,缨儿已经平安无事,再等等,马上就到了。”
话音刚落,远处尘土飞扬,一队车马缓缓驶来,傅夫人一眼便认出了打头的马车形制,当即喜极而泣,连忙挥手:“是缨儿!是缨儿回来了!”
她快步上前,不等马车停稳,便急切地吩咐身旁婢女:“快,快扶姑娘下车,仔细着些,千万别磕碰了!”
傅缨掀开车帘,刚一露头,便看见母亲泪眼婆娑的模样,心头一暖,轻声唤道:“娘,我回来了。”
婢女小心翼翼将她扶下马车,傅夫人立刻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
“娘,我没事,一路都很顺利。”傅缨柔声安慰着母亲。
一旁的傅城见状,上前对着随行的阿云拱手行礼,满是感激:“此番多谢阁下一路护送家妹平安归来,傅城感激不尽,不如入府稍作歇息,喝杯热茶再走?”
阿云连忙拱手回礼,神色恭敬:“傅公子客气了,我只是奉我家将军之命行事,不敢当此谢,您若是要谢,便谢我家陆将军吧。”
傅城闻言,郑重说道:“陆将军大恩,我们傅家铭记于心,待我安顿好家妹,定亲自带着厚礼,登门拜访陆将军,当面致谢。”
“既如此,属下便不多留了,军务在身,需尽快回去复命。”阿云不再多言,再次拱手,转身带着随行的护卫,策马离去。
送走阿云,傅夫人连忙拉着傅缨往府内走,刚进前厅,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院传来,伴随着沉稳的嗓音:“缨儿回来了吗?缨儿在哪儿?”
正是北境守将傅将军,他方才在军营处理边境布防的紧急军务,一听说女儿快到了,做完手中事务,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傅将军大步迈入厅中,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堂中的傅缨,看着她面色略显苍白,身形清减,往日里灵动的眉眼也带着几分疲惫,顿时心疼得眉头紧锁,快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声音都放柔了几分:“缨儿,让爹爹看看,有没有受伤?。”
傅缨看着父亲满眼的疼惜,鼻尖一酸,却还是强忍着泪意,摇了摇头:“爹爹,女儿没事,一点小伤,只是路途远些,不算辛苦。”
傅将军看着女儿这般沉稳模样,心中既心疼又欣慰,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朗声笑道:“好,好!不愧是我傅峥的女儿,历经变故,依旧沉着冷静,临危不乱,有勇有谋,这般心性,颇有当大将军的潜质,将来定能成为我傅家的骄傲,守护北境一方安宁!”
这番夸赞,让一向沉稳的傅缨也不由得脸颊微红,低下头,腼腆地笑了起来,眼中满是暖意。
傅将军见状,也不再多说宽慰的话,只是柔声叮嘱:“一路赶路累坏了,别的事都暂且放下,什么都别想,什么也别管,先回房好好歇息,安心养病,把身子养得健健康康的,才是最要紧的事。”
傅夫人也连忙附和:“是啊缨儿,娘已经让人炖好了滋补的汤羹,你先回房歇着,晚点娘给你送过来。”
傅缨看着父母满心的关怀,轻轻点头:“嗯,女儿听爹爹娘亲的,这就去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