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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见(二) 洛锦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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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锦跟着沉舟来到二楼雅间,“姑娘,请。”
洛锦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雅间不大,布置得却极为雅致。一扇六折的山水屏风隔开了临窗的区域,屏风上的水墨画意境疏阔,笔力遒劲,倒像是北境的风光。屏风这边摆着一张花梨木的茶案,案上是一套越窑青瓷茶具,旁边搁着一只红泥小炉,炉上坐着一把铜壶,壶嘴正冒着细细的白汽。
郇恪廉就坐在茶案后面。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玄色的圆领袍,袖口用银线绣着几竿劲竹,腰系一条墨色革带,悬着一枚羊脂玉佩。长发用一根乌木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鬓角,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多了几分慵懒的意味。可洛锦知道,这副皮囊下藏着的是怎样的杀伐决断——她曾在云袖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邸报上读到过,肃王郇恪廉在北境身先士卒,亲手斩杀了敌将十七人,刀刀见骨,血染征袍。
他正低头摆弄茶具,听见推门声,抬起头来。
窗外天光落在他肩头,将整个人勾勒出一层淡金色的轮廓。七年不见,他长高了许多,肩膀也宽了,下颌线条凌厉,眉骨高耸,一双眼睛幽深如寒潭。昔日那个会在国子监门口偷偷塞给她桂花糕的少年,已经被岁月淬炼成了一柄出鞘的利剑。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那双眼睛里的冷意忽然化开了几分,像是春水初融,露出底下温热的底色。
“你来了。”他说。
声音比从前低沉了许多,带着沙场磨砺出的粗粝质感,却又莫名地让人觉得安心。
洛锦屈膝行礼:“洛锦见过肃王殿下。”
那一躬身,姿态端方得体,疏离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硬生生将两人隔出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郇恪廉指尖捏着的茶荷顿了一顿,眼底那点刚化开的暖意,又悄无声息地沉了回去,重新覆上一层深不见底的寒潭。他没叫她起身,就那样静静看着她垂着的发顶,看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开口:
“不必多礼,坐吧。”
洛锦依言起身,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坐姿端庄收敛,像一株被规矩仔细修剪过的兰草,没有半分当年跳脱随性的模样。
云袖识趣地退到门外,轻轻合上了雅间的门。
室内只剩下茶水沸煮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飘进来的市井人声。
郇恪廉重新低下头,烫杯、洗茶、醒茶,动作行云流水,沉稳得近乎刻板。沸水冲入紫砂壶,茶香瞬间漫了上来,清苦而绵长,像极了此刻的气氛。
他给她斟了一杯,推到她面前,瓷杯底与桌面轻轻一碰,声响清晰得刺耳。
“尝尝。”
洛锦端起茶杯,指尖贴着微凉的杯壁,垂眸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没有立刻喝。她知道他在看她,那目光不灼人,却很重,沉沉压在她身上,像是要把她这七年的模样,一寸寸看进骨子里去。
她指尖触到杯壁,微烫。是君山银针,她从前最爱。心头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她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热气遮掩神情。
“塞北风沙大,茶叶粗劣,多是砖茶。回了京城,反倒喝不惯这过于精细的。”他缓缓开口,像在说茶,又不像。目光落在她脸上,如有实质,一寸寸丈量时光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你倒是没怎么变。”
洛锦抬眸,对上他的视线。那双眼里的“春水”已凝回深潭,只是潭底映着她的影子,清晰得让她心慌。“不知殿下今日相邀,所为何事?。”
郇恪廉执壶为自己斟了一杯茶,“不过是故人重逢,想和洛姑娘叙叙旧罢了。”
“殿下为何选我,你明明是可以拒绝的。”
郇恪廉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令沉舟进来,摆上棋盘。
“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你的棋艺可否有长进?可否陪本王下一局?”
“臣女遵命。”
郇恪廉执黑先行,指尖夹起一枚黑子,稳稳落在星位。落子干脆,气势沉稳,一如他带兵打仗的风格,不动声色,却已占尽先机。
洛锦执白,指尖捏着一枚温润的白子,迟迟没有落下。
棋盘之上,黑白分明;棋盘之外,恩怨难清。
她当年亲手摔碎的玉佩,如同这棋盘上被舍弃的棋子,决绝干脆。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碎的不是玉,是她最后一点可以肆意欢喜的少女时光。
她轻轻落子。
白子落在小目,守势沉稳,不主动争锋,却也不肯轻易退让。
郇恪廉目光落在棋盘上,落子极快,步步紧逼,黑子如铁骑过境,气势凌厉。可不知为何,他每一次即将合围绝杀时,总会下意识地留一线余地,不把路彻底堵死。
洛锦看得清楚,心下微涩。
他还是当年那个会悄悄给她留一块桂花糕的少年,即便被她狠狠伤过,即便时隔七年,依旧没有赶尽杀绝。
可这份心软,如今只让她更加煎熬。
她不能心软,不能动摇,更不能与他重提旧情。她是洛锦,是洛仲恒的女儿,是皇帝制衡他的棋子,也是隐姓埋名孤女白瑾瑶。
她与他,早已是殊途。
两人沉默对弈,落子声清脆,在安静的雅间里格外清晰。窗外天光缓缓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重叠,再分开,像极了他们这一生的纠缠。
一局终了,不分胜负,堪堪和棋。
郇恪廉看着棋盘,淡淡开口:“你的棋风,倒是越发沉稳。”
“殿下过奖,臣女只是不喜争抢。”
“不喜争抢,还是故意藏锋?”
他忽然抬眸,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她。
洛锦心头一震,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缓缓起身屈膝:“殿下说笑了,臣女不懂殿下之意。既然殿下只是邀臣女来下棋,如今事了,时辰不早,臣女该回府了,以免父亲挂念。”
“洛锦,我知你喜欢二哥。”郇恪廉冷不丁的冒出了这句。 “但我需要你,父皇不希望我娶一个背后有权势的女子,我亦如此。二哥再好,但如今也是妻妾成群。你嫁给他做妾,不是好的归宿。”郇恪廉顿了顿“所以洛锦,你可否愿意嫁给我?”郇恪廉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试探,还有一种渴望。
“陛下的赐婚旨意已经颁布了,殿下,这不是我愿意与否的事。但既然您问了,我想说,我愿意,还有我并不喜欢二殿下。”洛锦说完,还没等郇恪廉反应过来,就带着云袖出了雅间。
雅间内,郇恪廉独自坐在棋盘前,看着满盘交错的黑白棋子,指尖轻轻抚过一枚白子。
七年前那场大雪,他记了整整七年。这七年来他一直都认为洛锦真心喜欢的是二哥,但也有那么一瞬间,他认为洛锦是不得已才这么做。这个问题他纠结了七年,所以他今天问了出来。只是没想到,这女子竟然这么干脆的说出愿意嫁给他,而且她说她不喜欢二哥,他内心狂喜,可又想到这个清冷克制的女子向来克己复礼,他看不清他哪句话说的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但他一直喜欢着洛锦,从小时候一直到现在,从未改变。所以当宫宴上父皇赐婚的那一刻,他欣喜若狂,他知道父皇是为了制衡他,他没想到用于制衡他的这枚棋子是她,是他的话,那么他心甘情愿,所以他应了下来,他想真正走入洛锦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