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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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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散时,夜已深。
皇帝一句赐婚,惊起满殿波澜,也将她这枚蛰伏多年的棋子,硬生生推到了明面上。她原以为郇恪廉会推辞,会婉拒,甚至会以边疆未稳、无心家事为由搪塞过去——毕竟他如今是权倾朝野的肃王,是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三皇子,什么样的名门贵女娶不得,何必娶她这个无依无靠、来历不明、背后只有一个无权无势的工部侍郎的洛锦。
可他没有。
他非但应了,还转身问她,愿不愿意下嫁。
那语气温和,目光灼灼,仿佛真的含着几分年少时的情谊,几分久别重逢的欣喜。可洛锦偏生看得清楚,那双眼眸深处,藏着沙场磨砺出的凛冽,藏着深宫权谋里的深沉,藏着审视,藏着考量,唯独没有几分真心。
洛仲恒走在前方,脚步不疾不徐,待远离了宫门侍卫的视线,才淡淡开口,声音裹在寒风里,听不出情绪:“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洛锦垂眸,应得平静:“女儿只是遵旨而行。”“遵旨是本分,懂分寸是本事。”洛仲恒侧过头,昏黄的宫灯映在他略显苍老的脸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肃王殿下如今风头正盛,陛下这道赐婚,分明是为我敲打他。你既应了,往后在肃王府,便要谨言慎行,莫要多问,莫要多说,更莫要妄想不该想的人与事。”洛锦指尖微紧,斗篷下的手悄然攥起。
不该想的人与事。是指郇恪廉,还是指定远侯府满门的冤屈?
她没有应声,只是默默跟着洛仲恒上了马车。车厢内温暖干燥,却让她觉得窒息。车帘隔绝了外界的风雪,却隔不断心底翻涌的恨意与悲凉。
“父亲可要吩咐女儿做些什么?”马车中洛锦突然询问洛仲恒。洛仲恒沉默片刻“我有我的考量,你尽管嫁过去便是,我原本的计划是让你去与二皇子交好,哪怕做个妾也好,谁成想这皇帝竟然将你赐婚给三皇子,还是他的正妻,这样想来也不错,你尽管嫁过去,等需要你的时候,我自然会交代。”
“女儿遵命”她在车厢壁上,闭上眼,脑海里反复浮现出郇恪廉方才的眼神。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她都读不懂郇恪廉眼底深处的意思。
婚旨颁下后的第三日,洛锦收到了肃王府的帖子。
烫金的请柬上只有寥寥数字——“备了新茶,邀姑娘一品”,落款处钤着一方小小的“肃王”私印。笔力遒劲,锋芒内敛,倒像极了那人如今的模样。
云袖捧着帖子进来时,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喜色:“姑娘,肃王殿下遣人送了帖子来,说是在茶楼备了席面,请您明日未时赴约呢。”
洛锦接过帖子,指尖拂过那方朱砂印,沉默良久。
她想起许多年前,郇恪廉也爱约她去茶楼。那时国子监散学后,他总在街角等她,手里要么攥着一包新炒的瓜子,要么揣着两块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桂花糕。他们常去的那家茶楼叫“听雪轩”,就在朱雀大街尽头,二楼临窗的位置能望见整条街的梧桐。他给她讲先生课上讲的文章,她给他念新读的诗集。有一回他偷偷带了壶果酒,两人喝得脸颊绯红,被太傅抓了个正着,罚他抄了三遍《论语》。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久远得像上辈子。
“姑娘?”云袖见她出神,轻声唤道,“您去是不去?”
洛锦将帖子合上,搁在妆奁匣子里,声音平淡:“去。肃王殿下相邀,岂有不去之理。”
云袖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明日出门的衣裳首饰。洛锦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一只水头极好的白玉镯子。这是她及笄那年洛仲恒送的,说是亡母遗物。可她记得,真正的白瑾瑶五岁之前,手腕上戴着的是一只用红绳编的长命锁,上面坠着一枚小小的白玉蝉——那是父亲白砚之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战利品,说是北狄王族的东西,辗转千年,温润如初。
那枚白玉蝉,如今在哪儿呢?
她在洛府活了十三年,从不敢问,从不敢找,甚至从不敢表现出对任何旧物的留恋。她学会了琴棋书画,学会了规矩礼仪,学会了在所有人面前笑得温婉得体,学会了将所有的恨意和悲戚都藏进夜深人静时被角里无声的颤抖。
她甚至学会了不去想那个名字——白瑾瑶。
翌日,洛锦换了身藕荷色的对襟褙子,内衬月白抹胸,下系一条浅碧色的湘裙,外面套了一个白色大氅,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的簪子,素净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她特意选了这样一身不起眼的装扮,既不失礼数,又不至于太过招摇。
云袖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姑娘,您好歹戴支步摇,这头上也太素了些。”
“不必。”洛锦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声音淡淡的,“去喝茶,又不是去赴宴。”
云袖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再劝。她伺候洛锦三年了,深知这位姑娘看似温软,骨子里却比谁都倔。但凡她拿定了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主仆二人乘着一顶不起眼的青帷小轿,穿过半个京城,停在了朱雀大街的“听雪轩”前。
洛锦掀开轿帘,入目的便是那块熟悉的匾额。匾额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斑驳了,据说是前朝一位书法大家所题,几经战乱,竟还完好地挂在这里。下了轿子,洛锦便看见郇恪廉的侍从沉舟,这人从小便跟着他,七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个样子——爱在腰间别着把短刀,板着一张脸站在门口,活像谁欠了他二百两银子。
沉舟看见她,那双一向没什么表情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快步迎上来,抱拳行礼,声音压得很低:“洛姑娘,殿下在二楼雅间恭候。”洛锦微微颔首,提裙迈过门槛。沉舟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忽然想起七年前的那个雪夜——他家殿下站在洛府后门的巷子里,淋了整整一夜的雪,手里攥着一块被摔碎的玉佩,怎么都不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