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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景朔十六年(七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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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祁,景朔十六年,冬。
那一年的雪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大。十月刚到,京城便被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覆盖,朱雀大街上的积雪足有半尺深,行人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洛锦裹着一件厚厚的狐裘斗篷,站在洛府后巷的墙根下,她刚刚和洛仲恒说完话,他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太子病故,朝中局势大变,二皇子郇恪辰如今如日中天,被群臣拥立为储君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三皇子郇恪廉生母出身低微,朝中无人扶持,注定是个不得势的皇子。他让她去接近二皇子,将来没准能成为二皇子的妾室,好为他后一步的棋局做铺垫。
“你与三皇子那点小孩子家的情谊,该断就断了吧。”洛仲恒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当初偷偷换出了那么多罪臣之后,将他们养在千机营,你能从千机营中脱颖而出,就说明你有用处,有野心,千机营的三年不是白待的,你也该为我做点有用的事了。”
洛锦知道,他始终是洛仲恒手中的一枚棋子。他养大她,栽培她,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用她来换取利益。从前让她去国子监读书是如此,如今让她去攀附二皇子,也是如此。
可她偏偏没有拒绝的资格。
她的命是洛仲恒给的,她的身份是洛仲恒给的,她不能忤逆。
他这几天已经不再和郇恪廉接近,而是有意无意的去接近二皇子,让自己的哥哥,也是从千机营走出来的洛琮打掩护。
这月初十,她站在巷子里等郇恪廉来。
他们约好了的,每月初十,她在洛府后巷等他。这个习惯从国子监的时候就开始了,风雨无阻,从未间断。那条巷子窄而深,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尽头有一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浓荫蔽日,冬天的时候枝丫光秃秃的,像一把倒插在雪地里的枯骨。她总是提前到,站在槐树下等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急又快。
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花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间。她没有撑伞,也没有戴帷帽,就那么直直地站着,任由风雪灌进领口,冻得嘴唇发白,想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等了他一个时辰。她本来不用这么早就在这儿的,可是她想在这雪天中感受着刺骨的寒意,好让自己不被郇恪廉身上的暖意所照耀。
郇恪廉来的时候,身上落满了雪,脸冻得通红,手里却还攥着一包热乎乎的糖炒栗子。他看见她站在风雪里,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边拍她肩上的雪一边埋怨:“怎么不在府里等?让人传个话就行,何必自己站在这儿冻着?”
洛锦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看着他被冻红的鼻尖,看着他睫毛上凝结的霜花,看着他小心翼翼剥开栗子壳递到她面前的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好看,指腹上还沾着炭灰。
她忽然很想哭。
“小锦儿?”郇恪廉见她不说话,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怎么了?我这几日总被先生留堂,也不见你等我,是不是有人趁我不在欺负你了?告诉我是谁,我去帮你欺负回来。”
洛锦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那是郇恪廉送她的生辰礼物,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并蒂莲花的形状,背面刻着一个“廉”字。他说这是他母妃留给他的遗物,一共两块,一块他自己留着,一块送给她。他说等他长大了,就去让皇上赐婚,带她去看北境的雪。
她将玉佩举到面前,看着他。
“殿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郇恪廉的手僵在半空。那颗剥好的栗子从他指缝间滑落,滚进雪地里,无声无息。
“……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
洛锦别过头去,不看他。她怕自己一看他,就再也没有勇气说出接下来的话。
“殿下,我才11岁,你也才14岁,我们都还没有长大,所以现在口中的喜欢,未必是真的,就像我今日喜欢郭子健中的那个大橘猫小黄,明日又会喜欢我家中的小黑猫福仔。”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有一日瞧见二殿下一身紫衣,十分俊朗,便去和他喝了茶,我们相谈甚欢,聊的十分投机。我想和他多交流交流,所以殿下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郇恪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雪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发间,落在他僵硬的眉梢。他低头看着她手中的玉佩,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洛锦以为他会转身离开。
他没有。
“你看着我说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吞没,“我不信这三年,你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二哥他是好,是好看,比我高,我优秀。但我也可以呀,我还可以长高,还可以变得再强一点。所以,锦儿……”
洛锦咬紧了牙关。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固执的认真。
她几乎要动摇了。
可就在这时,她想起洛仲恒他说的“你该为我做点什么了。”她想起自己这条命是怎么来的,想起千机营里,她发着高烧差点死掉的那个夜晚,是心中想要活下来的意志,让她撑了下去。而郇恪廉,不过是一个不得势的皇子,朝中无人,军中无势,生母早亡,连一个能替他说话的人都没有。尽管自己喜欢她,洛仲恒也绝对不会让他们在一起。
“我说,”洛锦的声音冷得像冰,她将手中的玉佩高高举起,在他面前晃了晃,“我喜欢上了二殿下,所以三殿下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然后,她松开了手指。
玉佩从她掌心坠落,砸在雪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那块温润的白玉碎成了几瓣,散落在雪地里,像一朵凋零的花。
郇恪廉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一动不动。
他没有去捡,没有质问,没有挽留。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最后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难以置信,有锥心之痛,还有一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后的茫然。可他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了漫天风雪里。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被大雪吞没,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洛锦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碎片,忽然蹲下身去,捂住嘴,无声地哭了出来。
雪落在她身上,落在碎片上,落在那颗滚进雪地里的糖炒栗子上,像是要将一切都掩埋。
她没有告诉郇恪廉,那枚被摔碎的玉佩是假的。她早在赴约之前就悄悄将真的玉佩换了下来,用一块成色相似的普通白玉找人雕了同样的并蒂莲花,藏在袖中。摔碎的那一刻,她听见自己的心也跟着碎了。那枚真的玉佩,被她用一块帕子仔细地包好,压在了妆奁匣子的最底层。这些年她搬过两次院子,换过三个妆奁匣子,可那块帕子里的这些年她搬过两次院子,换过三个妆奁匣子,可那块帕子里的玉佩,她从未打开看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