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兰草根在 兰草落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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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众人在河畔草亭歇息。
公子赢辉大声道：“光吃喝没意思，赛马如何？从这儿到烽燧台，一个来回。就赌那只野兔！”
芈芷第一个响应：“我也来！”
赢辉斜眼看她：“骑术行么？输了拿什么赔？”
芈芷语塞，脸涨得通红。芈歆正要开口，赢柱先开了腔，慢悠悠端起一杯桂花酿：“我替她赔。我房中有一卷燕国乐谱，据说已失传百年。”
赢辉眼睛一亮：“成交！”
赢倬一直站在草亭边，面朝渭水。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
“我也来。”
三人翻身上马。芈芷跟在最后，拼命抽打马鞭，骑术不及赢辉，更不及太子。她看着太子的背影越来越远，咬着嘴唇，把马鞭攥得更紧。
赢柱留在亭中，将一杯桂花酿递到芈歆手中：“华姑娘觉得谁会赢？”
芈歆接过，双手捧着暖手：“太子会赢。”
“为何？”
“太子不想输。他是储君。储君不能输，尤其不能在兄弟们面前输。”
赢柱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酒沫：“你倒看得明白。”
远处马蹄声传来。赢倬第一，赢辉第二，芈芷第三。
芈芷翻身下马，脸被风吹得通红，头发散了，白玉笋歪在一边，可她的眼睛亮得像是从来没有这么亮过。她跑到芈歆面前喘着气：
“阿妹，你猜我赢了吗？”
“输了。可你不难过。”
“你怎么知道？”
芈芷的声音低下去：“因为我在马上，看见他在看我。太子殿下。他在看我。”
芈歆握住姐姐的手：“姐姐真厉害。”
芈芷的手心滚烫，全是汗。
赢倬从马背上解下那只野兔，走到芈歆面前：“歆姑娘，这兔子——送你吧。”
兔子后腿有一道血痕，皮毛被箭矢擦破了一小块。芈歆伸手摸了摸兔子的头，兔子的耳朵抖了抖。
“殿下，放了它吧。”
“为何？”
“它阿母还在等它。春天了。”
赢倬看着她，看了很久。他弯腰将兔子放在地上，兔子一腐一拐跳进芦苇丛，消失了。
他直起身时，袖中滑出一卷竹简。边角磨得发亮，编绳换了新的，最外面一根简上刻着一个字：睢。
芈歆的目光落在那字上。那个“睢”字的写法——“兮”字的末笔那道弧线——和她在宣太后书房见过的那卷《楚辞》一模一样的笔迹。
是他抄的。
她的目光从竹简上抬起，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没有说话。只有风把竹简的编绳吹得轻轻晃动。
赢倬将竹简递过来，声音不高：“寡人听说华姑娘擅抄《楚辞》。这一卷，是寡人从前抄的，字迹潦草。姑娘若有暇，替寡人重抄一卷，可好？”
芈歆接过竹简，手指触到那个“睢”字的刻痕。笔画深而利，刀口边缘还带着新茬——不是旧刻，是近日才刻上去的。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沉静如水，可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亮着，像深潭里映着的一点星光。
“好。”她说。
赢柱在一旁看着，嘴角挂着惯常的温厚笑意，端起酒爵抿了一口。他的目光从芈歆脸上移到赢倬脸上，又移回来，什么也没有说。
赢柱将程邈叫到身前。
孩子已经换了干衣裳，是赢柱随从的旧衣，袖口长出一截。赢柱蹲下来，把袖子替他挽了两道，说：“回去告诉你父亲，就说安国君说的——你身子底子薄，冬日不可近寒水。让他给你煮姜汤喝。”
程邈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赢柱站起身，对身边侍从道：“去太医院取两斤干姜、一包红糖，送到程安府上。就说是我给的，给孩子暖胃。”
侍从应声去了。
芈歆在一旁看着，心头微微一动。她想起方才赢柱跳入渭水时那个毫不犹豫的身影，想起他先给孩子披衣再自己披毯的次序。这位安国君，和别人说的不一样。
日头偏西，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天色骤然暗下。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河滩的沙地上。
“避雨！”赢倬高喊。
众人挤进一处废弃的烽燧台下的狭小亭子。狂风卷着雨丝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湿衣贴在身上，春寒料峭。
芈歆缩了缩肩膀，牙齿轻轻磕了一下。
赢倬站在她身侧。他从侍从手中接过一件干净外袍，没有递给她，只是站在风口，将外袍搭在自己肩上，用肩背挡住了侧面灌进来的风雨。雨水顺着他的发冠往下淌，淌过眉骨、下颌、衣领，他浑然不觉，背挺得笔直。
芈歆看着他的背影，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睢鸠玉佩上，穗子被雨打湿，一缕一缕贴在玉面上。
雨势渐小。赢倬收起竹简，回头看了芈歆一眼：“雨小了，走吧。”
他转身上了马车，玄色衣袍的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车帘落下。
回程路上芈歆一直沉默。她抚着那株兰草，叶子蔫了，边缘卷曲，可根还在，根须上还裹着湿泥。她想起他说的那三个字——“根还在。”
他说的不只是兰草。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兰草根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