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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上巳春水 上巳春水, ...

  •   秦昭襄王四十一年,春。北宫。
      湘妃竹又长高了一截,新笋从老根旁冒出来。六年了,三姊妹从垂髫稚童长成了少女。

      芈歆十二岁。她坐在窗前翻《孙子兵法》,指腹在“九地篇”边角摩挲出一道油亮的痕。朱笔搁在砚台边,笔尖朱砂干成了暗红。

      她已不在花圃前蹲着问“这是什么”了。如今听宣太后讲商君法治、范雎远交近攻,偶尔插一句嘴,太后便要看她一眼。
      有一回她说:“秦法虽严,然刑不上大夫一条,终是破绽。”

      宣太后端茶的手在半空停了一息,放下茶盏看了她许久:“这话,不许对第二个人说。”

      芈歆低头研墨,墨锭在砚台上转着圈。她想起六年前那三碗毒汤——乌头、砒霜、补气汤。姑祖母教她辨毒,更教她辨人。辨得出汤里的毒容易,辨得出朝堂上那些人的心,难。

      芈芷十六岁。庭院里她习剑时,剑锋破空的风声连宣太后都听得见。太后不拦她,只在她满头大汗跑来请安时说:“别伤了脸,将来还要嫁人。”

      芈芷撇撇嘴:“嫁人有什么好?我要当将军。”
      宣太后笑了,捻着念珠:“将军要听君命。你听谁的命?”

      芈芷一愣,答不上来。宣太后也不追问,只让她把剑收好,进屋读书。芈芷闷闷地应了,走到廊下却把剑又抽出来,对着那丛湘妃竹虚刺了三下。竹叶簌簌落了一片。
      芈歆在窗内看见了,没出声。

      芈嫚十一岁。还是瘦,深衣穿在身上像旗杆上挂着一面旧旗。可袖口不再拖地了——芈歆替她改短了,针脚细密。蓝布包袱上的补丁又多了几块,针脚也齐整了。

      她的话依旧少,可会笑了,嘴角浅浅的。有时候她坐在廊下绣花,针尖扎了手,也不吭声,只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一含,接着绣。芈歆看见她绣的兰草,花瓣歪歪扭扭,可叶脉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三月初七,夜。
      芈歆读完最后一卷竹简,揉着手腕推开窗。月色清寒,湘妃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斑斑驳驳。她起身去廊下透气,经过宣太后寝殿时,殿门虚掩,一线昏黄烛光漏出来。

      她正要移步,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竹简翻动声,然后是宣太后沙哑的嗓音:“又一年了。郢都的兰草,该开了罢。”
      没有人回答。只有翻动竹简的沙沙声。
      芈歆在门外站了一瞬。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她袖口翻动。她想起六年前姑祖母说过的话——“楚系的根,在你们心里。”如今六年了,这根扎得有多深,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年春天,郢都的兰草开了,姑祖母就要说这一句话。年年如此,从未断过。
      她悄悄退回了自己屋里。

      翌日清晨,芈歆在书房研墨时,听见廊下两个洒扫宫人的低语——
      “听说了么?太子殿下昨儿又来了。”
      “每月初一必来给太后请安,风雨无阻的。”
      “太子倒是念旧,可相国那边,怕是要不痛快了。”
      “嘘——你不要命了?”

      脚步声远去了。芈歆研墨的手停了一瞬。她想起前些日子在宣太后书房角落里见过一卷竹简——抄了一半的《楚辞》,字迹端正如松。太后说是“太子留下的”。

      那个“兮”字的末笔,像一道轻柔的弧线,收得干净又余韵悠长。她当时多看了一眼。只是多看了一眼。

      三日后,宣太后将三姊妹召到暖阁。
      她没有倚在榻上,而是端坐如仪,穿上了压箱底的翟衣——玄色为底,金色凤鸟纹在烛火下明明灭灭。魏丑夫在案上铺开一张帛制地图,山川河流用各色丝线绣出。

      “今日不讲典籍。讲天下大势。”宣太后的声音沉下来,“秦国要东出,第一步该打哪里?”
      她转向芈歆:“歆儿,你来说。”

      芈歆沉默片刻,伸出手指指向韩国:“韩国据天下之中,西扼崤函,东屏大梁。若秦国能吞韩,便打开了东出的大门。”
      “可若先打韩国,魏、赵必救,秦国两面受敌。”

      芈歆眉头微蹙,沿着黄河画了一道线:“所以不能先打韩国。要先取河东之地,把魏国的北翼削掉。魏国一旦孤立,韩国便无援可依。到那时候再取韩国,如探囊取物。”
      宣太后没有说话。她看着芈歆,目光里有东西在慢慢成形。

      “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孙女读《孙子兵法》,又读范相国的奏疏,自己想的。”

      宣太后点了点头,没有夸她,也没有驳她。
      “你方才说的,是‘势’。取河东,削魏翼,孤立韩国——这是范雎‘远交近攻’的根底。可你漏了一处。”
      芈歆抬头。

      “取河东,谁去取?白起在,还是司马错在?白起攻楚,司马错攻蜀,秦军主力在西、在南。东出之前,先要调兵。调兵之前,先要看穰侯肯不肯放人。”宣太后把竹竿搁在地图上,“你读兵法,读奏疏,还要读人事。回去把《穰侯列传》再抄一遍。”

      上巳节那日,渭水两岸挤满了人。
      河面上漂着兰草编织的花环,随波逐流。人们在河边用兰草蘸水洒身,祈求祛除不祥。芈歆手里攥着一株连根带土的兰草,叶片上还沾着晨露,是清晨从北宫花圃里连土一起挖出来的。

      芈芷穿了一身银红骑装,长发束高髻,插一支白玉笋。出门前她在铜镜前照了很久,还偷偷问芈歆“我这样好看吗”。芈歆觉得好笑又心疼——姐姐素来不在乎穿戴,今日却涂了胭脂、画了眉。

      “阿妹,你看——”
      芈芷忽然拉了拉芈歆的袖子。
      芈歆抬眼望去。高台上走下一群人,为首的青年二十岁上下,一身玄色劲装,腰悬短剑。阳光从他身后照来,衬得轮廓清晰而硬朗。

      太子赢倬。
      芈歆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手开始发颤,兰草茎秆被她掐出了汁水。她想起那卷《楚辞》,想起那个“兮”字的末笔。原来是他。

      “阿妹。”芈芷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他是不是在看我?”
      芈歆没有抬头。她不敢看姐姐的眼睛,也不敢看那个人的方向。她只是把兰草攥得更紧了些。

      芈嫚站在芈歆身后,手指捏着芈歆的衣角。她看见了芈歆攥紧兰草的手,也看见了芈芷发亮的眼睛。她没有说话,只把芈歆的衣角攥得更紧了些。

      河面上忽然起了骚动。
      离岸不远的水面,一个孩童在扑腾。水花溅起,两只手在水上乱抓,抓一下沉一下。岸边有人喊:“谁家的孩子!”人群往河岸涌,挤得芈歆往后退了一步。

      西边高台上,一个人影从台阶上下来,走得极快。玄色劲装,腰悬短剑——赢倬解了外袍扔给侍从,三两步冲到河滩上,鞋袜未脱便跳进水里。

      芈歆的目光追着那道人影。河水没到赢倬胸口,他伸手去够那个孩童,孩童却已经沉了下去,只剩一双手在水面抓了两下。赢倬深吸一口气,埋头扎进水里。

      岸上静了。只有河水拍岸的声响。
      片刻后,赢倬从水里冒出来。一手夹着那个孩童,一手划水。孩童已经不再挣扎,头歪在赢倬肩头。赢倬往岸边游,水越来越浅,到他腰间时,一个人从岸上冲下来,伸手把孩童接了过去。

      那人身形比赢倬矮一些,穿赭色深衣,腰上系一条黑色革带,带钩是铜的,没有任何纹饰。他接过孩童时双手很稳,将孩童翻了个身,手掌在孩童背上拍了两下。孩童吐出一口水,哭出声来。

      那人把孩童交给岸上赶来的妇人,站起身。赢倬也从水里上了岸,浑身湿透,发巾散了,黑发贴在脸上。他看向那人,说了句什么。那人只点了点头,退后一步,转身走了。赭色深衣的背影在人群中很快便看不清了。

      芈歆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那个接孩子的人,她不认得。但从台上侍从的态度看,那人在宫中地位不低。而她更在意的是——赢倬从水里上来后,第一个看的方向,是那个赭色深衣的男人,不是孩童,也不是人群。

      芈芷已经挤到了前排。芈歆拉着芈嫚的手,被人流推着往河滩走。走到方才赢倬上岸的地方时,地上湿漉漉的,脚印杂乱。芈歆脚下一绊,低头看——一株兰草落在泥地上,正是她方才攥在手里的那株。不知何时滑脱了。根上的麻布散开,泥块碎了一半,根须露出来,沾了河滩上的湿沙。

      她蹲下身。一只手比她更快。
      赢倬不知何时折回来了,身上还是湿的,外袍披在肩上,水珠从发梢往下滴。他蹲下来,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把兰草根部的湿沙一点一点擦掉。动作不快,也不慢。
      “根还在。”他说。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喘。他把兰草递过来,素帕裹着根。

      芈歆伸手接。指尖触到素帕,帕子是湿的,带着河水的凉意。她没有抬头看赢倬的脸。她只看见他手腕内侧有一道旧疤,疤不长,约摸一寸,颜色浅淡。

      “多谢殿下。”她说。
      赢倬没有立刻起身。他蹲在那里,看了她一眼。芈歆把兰草收进袖中,站起身,退了一步。
      “你是北宫的。”赢倬说。

      芈歆停住。
      “每月初一,我去给姑祖母请安。廊下抄书的那个人,是你。”
      芈歆的手指在袖中蜷了蜷。她没有否认。

      赢倬站起身。他比她高出许多,湿透的衣料贴在肩上,显出肩背的轮廓。他看了她手中的兰草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西边高台走去。侍从捧着干衣追上来,他摆了摆手,没接。
      芈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混入人群中。袖中的兰草贴着她的手背,根须上还裹着那方素帕。她低头看了一眼——素帕的一角绣着一个字。

      睢。
      她认得这个字。宣太后书房那卷《楚辞》抄本的末页,右下角也有一个同样的字。笔迹相同,起笔轻,收笔重,最后一竖拖得长。

      芈芷从人群中挤回来,脸上红扑扑的。“阿妹,你方才看见了吗?太子殿下跳进水里救人了。”她顿了一下,“你看见他长什么样子了吗?”
      芈歆把袖中的兰草往里收了收。“看见了。”
      “怎么样?”

      芈歆没有答。她拉着芈嫚的手往北宫安车的方向走。芈嫚仰头看她,手里捏着空了的荷包——兰花瓣不知何时撒完了。
      “歆姐姐,”芈嫚小声问,“那个掉水里的,是谁家的孩子?”
      “不知道。”

      “那救孩子的那个人呢?”
      芈歆脚步顿了一下。她想起那个赭色深衣的背影,以及赢倬上岸后第一个看向的方向。

      “也不知道。”她说,“往后会知道的。”
      安车帘子放下来,遮住了渭水两岸的人群和灯火。芈歆靠在车壁上,袖中的兰草还带着泥腥气和河水的凉意。素帕裹着根,那一个“睢”字贴着她的手腕。

      她没有再打开看。
      回到北宫时,天已经黑透。芈歆进了偏殿,芈嫚从榻上爬起来,揉着眼看她。
      “歆姐姐,你身上湿了。”
      “淋了点雨。”

      芈嫚下榻,从柜中翻出一件干衣递过来。芈歆换了衣裳,坐在榻边把那株兰草从袖中取出来。根上的素帕还裹着,她解开素帕,将兰草根须泡进案上的一只青瓷水盂里。
      芈嫚凑过来看。“根还在。”

      芈歆点头。“在。”
      芈嫚伸手摸了摸兰草的叶子,又看了看芈歆的脸。“歆姐姐,你今日高兴。”
      芈歆没答。

      “你高兴,我也高兴。”芈嫚说完,钻回被衾里,闭上眼睛。
      芈歆把那方素帕搁在案上。帕子湿了,一角绣着的“睢”字洇了水,笔画微微晕开。她拿起来,就着烛火看。那个字绣得密,针脚藏在字面下面,不细看看不出来。

      她把帕子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只沾了一片兰草根的泥痕。
      当夜,芈歆被一种陌生的寂静惊醒。

      她起身走到窗边。月光极亮,将庭院里那几丛湘妃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她推开窗,看见竹丛旁站着一个人。宣太后,玄色外袍,白发散在肩头。魏丑夫远远站在廊柱阴影里,整个人融进柱子的暗处,只剩衣角一点皂色露在外面。

      宣太后没有回头,只伸手抚过一竿老竹,指腹沿着斑痕的纹路缓缓滑过。那动作很慢。

      “歆儿,今日上巳,你去了渭水。”
      芈歆犹豫了一瞬:“是。”
      “见到太子了。”
      芈歆没有答。
      “他给你擦兰草根的那方帕子,上面绣的是什么字?”
      芈歆的手在袖中攥紧了。她不知道姑祖母是怎么知道的。她只答:“睢。”

      宣太后沉默了一会儿。“睢鸠,楚地水鸟。楚人视为祥瑞。太子给你刻这个字,是拿楚地的祥瑞送你。他知道你是楚人。”
      “孙女不明白。”

      “你不必明白。你只需记住——你是楚人,他是秦太子。秦楚之间,隔着八百年血仇,也隔着八百年姻亲。他送你睢字,是他的心意。可你的根,不在他身上。”
      芈歆低头。“孙女记住了。”

      宣太后转过身来,月光照亮她脸上的皱纹。“你锦囊里那枚铜扣,和芈芷革带上那枚,是不是一对?”
      芈歆抬起头。她从来没有在宣太后面前打开过锦囊,也从来没有提过锦囊里的东西。

      “你不必答。姑祖母只是告诉你——那枚铜扣,是你阿父留下的。芈超出征前,把铜扣一剖为二,一半缝进你的襁褓,一半留在自己身上。他那一半,后来系在革带上,还给了芈芷。你这一半,是你阿母缝进锦囊,让你贴身带着的。”

      芈歆站在月光里。她攥着锦囊的手指微微发颤。六年来,她无数次摸到那枚铜扣的形状,无数次猜想它是什么。可她从来没有想过,它和芈芷革带上那枚铜扣,原是一对。

      “你阿父把铜扣一剖为二,是什么意思,你如今可明白了?”
      芈歆的声音很轻:“一半给阿姊,一半给我。阿姊走武将的路,我走谋士的路。铜扣合在一起,才是一枚完整的扣。”

      宣太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伸手,替芈歆把微微滑落的衣领拉好,遮住了那片朱红。手指顿了一瞬,然后轻轻按在芈歆的肩上。那只手比方才更凉了些,可掌心是温的。

      芈歆低头看自己的左肩。月光下,隔着衣物,什么都看不见。可她知道那里有一片朱红的印记。方才宣太后的指尖点过那里时,那片皮肤又烫了起来。

      窗外,湘妃竹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新笋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从窗缝里探进来,一直延伸到芈歆的榻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上巳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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