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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沙盘论势 沙盘论势, ...

  •   秦昭襄王三十五年,秋。咸阳北宫。

      翌日卯时,侍女阿萝叩门。三姐妹到书房时,宣太后已在等了。案上摆着一只沙盘。秦地用黑沙,楚地用赤沙。黑沙堆成连绵山势,赤沙只余一小片,缩在沙盘南角。

      宣太后没有即刻讲书。
      “今日不讲典籍。讲天下大势。”

      她拿起一根细竹竿,点在沙盘西侧:“咸阳在此。往东三百里,函谷关。谁占了它,谁就掐住了秦国的脖子。”竹竿移向南方,“八百里,武关。你们就是从这条路来的。”竹竿最后停在江水弯曲处,那里标着两个小字,郢都。

      “我们的故国,在这里。如今插着秦国的黑旗。”
      三姐妹屏住呼吸。芈芷的背挺直了,眼睛盯着沙盘上那面小小的黑旗。

      “秦国朝堂上,明面上是秦王做主,暗地里,几股势力盘根错节。”宣太后的声音冷下来,“歆儿,你来说,第一股是什么?”
      芈歆抬起头,沉默了一瞬。“客卿派。六国来秦的士人,没有根基,全靠大王信重。”
      “客卿派,眼下最要紧的是谁?”

      芈歆想了想,摇头。
      “眼下没有最要紧的。”宣太后将竹竿搁在沙盘边沿,“张仪死了。楼缓走了。甘茂奔了。客卿派现在是一盘散沙。可你记住,散沙也会聚。哪一日秦廷再来了一个外邦士人,客卿派就会重新长出一颗头来。”

      芈歆点头。她想起祖父说过,范雎在魏国差点被打死,如今不知流落在何处。她没有说。
      “第二股?”
      “军功派。白起。”
      “白起是谁举荐的?”
      芈歆怔了一下。“穰侯。魏冉。”

      “对。”宣太后的竹竿点在沙盘西侧,那里画着一道浅浅的弧线,从咸阳指向伊阙,“白起的爵位是战场上砍出来的。可他能上战场,是楚系给的。你记住,军功派跟楚系,不是两条心,是同一棵树上的两根枝。”

      芈芷的手指在革带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第三股?”
      “宗室派。姓嬴。”
      “高陵君、泾阳君,姓什么?”
      芈歆抬头看宣太后。那张苍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姓嬴。可是……”
      “可是他们是寡人的儿子。”宣太后接过了她的话,语气平淡,“宗室派跟楚系,眼下是一体。将来呢?将来再说将来的。”

      殿内安静了一息。湘妃竹叶在窗外沙沙地响。
      “第四股?”
      芈歆没有立刻答。她看着沙盘上那片赤色的楚地,又看了看宣太后腰间那枚凤鸟玉佩。“楚系。以姑祖母为首。”

      宣太后的目光落在芈歆脸上。
      “你说得不错。可你说得太顺了。”宣太后将竹竿放下,“四股势力,你一口气数完,好像它们各站一边,清清楚楚。可你方才也看见了,白起是穰侯举的,高陵君是寡人的儿子,客卿派眼下没人,可随时会有人。势不是死的。你今天数出来的四股,明天可能变成三股,也可能变成五股。你得学会看它们怎么长,往哪里长。”

      她顿了顿,竹竿点了点沙盘上几处新插的秦旗。那些旗子插在黑沙与赤沙的交界处,旗面很小,但颜色鲜亮。

      “南阳。上郡。陇西。北地。这些地方,去年还空着。今年插了旗。明年呢?你看不见。可你得知道往哪里看。”
      芈歆看着那些小旗。她忽然想起离府那日,祖父芈戎站在廊下,风吹起他的衣角。祖父没有说“往哪里看”,只摇了摇手。

      “歆儿,你方才说客卿派眼下没有要紧的人。你再想想——穰侯当年也是客卿,他是怎么从客卿变成穰侯的?”
      芈歆答:“穰侯是宣太后异母弟,先以客卿入秦,后因军功封侯。”
      “对。客卿派跟楚系,从来不是两家人。张仪是客卿,可他背后站着谁?”

      芈歆想了想:“魏冉。”
      “张仪连横,魏冉举白起,白起拔郢。客卿、军功、楚系,这三股从一开始就是拧在一根绳上的。宗室派是后来才分出去的。分出去之后,楚系就不能只靠一根绳子了。”宣太后把竹竿搁在沙盘上,“你数得清四股,可你看不清哪几股是拧在一起的。回去把《秦记》里穰侯列传抄三遍,明日来背。”

      芈歆低头应了。芈芷在旁边听着,忽然问:“姑祖母,那白起——他算哪一股?”

      宣太后看了芈芷一眼。“白起是穰侯举的,穰侯是楚系。可他后来封了武安君,爵位是自己砍出来的。你说他算哪一股?”

      芈芷没有答上来。宣太后也没有再问。
      讲完书,宣太后捻着念珠,忽然道:“你们可知义渠王是怎么死的?”

      三姐妹摇头。
      “多年前的春天,甘泉宫的事了。”宣太后的声音淡下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从袖中摸出一枚旧铜扣,搁在案面上。铜扣的纹路已经磨得看不清了,边缘光亮。

      她没有再说什么。芈歆看着那枚铜扣,想伸手摸一下,手指动了动,又缩回去。宣太后也没有让她摸。过了一会儿,宣太后将铜扣收回袖中,拢了拢袖口。

      “义渠王在甘泉宫住了三十日。寡人每天亲自端酒。第一碗他喝了,第二碗他也喝了。第三碗,他喝了半碗,就把碗放下了。”宣太后的声音没有起伏,“那天夜里,甘泉宫外埋伏的秦军入了营。义渠王没有带亲兵来——他带了三百人,三百人都在营外。”

      芈芷问:“他为什么不带亲兵?”
      “因为他信寡人。”宣太后看着她,“你记住,让人信你,比让人怕你,管用得多。可让人信你,比让人怕你,也难得多。”

      殿内安静了一息。
      “义渠灭了之后,陇西、北地、上郡三郡归秦。这三郡的赋税,寡人没让穰侯经手,也没让宗室经手。换了谁?”
      芈歆想了想:“换了客卿。”
      “对。甘茂奔了之后,寡人用了向寿。向寿是楚人,跟寡人一个姓。可向寿是客卿出身,他管三郡,军功派不服,宗室派也不服。后来向寿被调走,换了谁?”

      芈歆摇头。
      “换了司马错。司马错是军功派,可他跟白起不一样——白起是穰侯举的,司马错是寡人亲自从客卿里拔出来的。你看,寡人用一个人,要看他从哪里来,更要看他往哪里去。”宣太后看着芈歆,“这就是‘势’。势不是死数,是活棋。你回去把三郡的建置抄一遍,明日一并背来。”

      走出兰台殿时,芈歆的袖口被轻轻拉了一下。她回头,看见芈嫚站在门槛上,蓝布包袱在她怀中微微鼓起一角,里面露出一卷竹简的边角,系着褪了色的朱红绳。

      “歆姐姐。”芈嫚的声音极轻。
      她将那卷竹简递过来。芈歆接过,展开一角。“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几字,墨色已褪,字迹却仍清晰。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竹简轻轻卷好,塞回芈嫚的包袱里。她没有说话。芈嫚仰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声。

      芈歆替她系好包袱带子。芈嫚的手指勾住了芈歆的小指。
      夜风渐凉。芈歆回头,宣太后站在廊下,魏丑夫从旁搀着她的手臂。太后披着一件单薄的玄色外袍,白发散在肩头。从廊下走到台阶边缘这十几步路,她已微微喘了。

      “姑祖母,风大,您回殿里吧。”芈歆跑回去扶她。
      宣太后摆了摆手,目光越过她的头顶,望向南方的天际线。暮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
      “歆儿,”她忽然说,“你记住,楚女在秦,根是浮的,风一吹就倒。只有把根扎深了,才能活。”
      “孙女记住了。”

      宣太后低头看她,浑浊的眼底有一道光。
      “活着,才有翻盘的机会。”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芈歆仰着头,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收进心里。

      回屋的路上,芈芷走在芈歆前面,一直没说话。快到偏殿门口时,芈芷忽然停下来。
      “歆儿。”
      “嗯。”
      “白起杀过多少楚人?”
      芈歆站在黑暗里。她没有答。芈芷也没有等她答。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芈歆在门槛外站了一息。她听见屋里芈芷解革带的声音,铜扣磕在案面上,一下,两下。革带解下来,搁在枕边。屋里静了。
      芈歆推门进去。芈芷面朝墙壁躺着,被子拉到肩头。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翻身。芈歆爬上自己的床榻,把竹简从袖中取出,展开。她用手指描了一遍“昔我往矣”四个字,然后卷好,搁在枕下。

      窗外,湘妃竹在秋风中沙沙作响。竹影投在窗纸上,泪痕之间,一根新笋正从泥土深处探出头来,嫩绿的,细细的,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远处,渭水还在流。不急不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沙盘论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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