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邓城遗书 郢都陷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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芈戎将帛书埋入兰草根下，回到书房时天已经黑透。
案上摊着竹简，是他三日前从后苑土中取出的——屈原十二年前赠的《离骚》抄本。竹简边角磨得发亮，编绳换过三根，最外面一根系着褪色的红绳。他翻开，目光落在第一行。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他轻声念出来，用楚语。念到“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时，嗓子发紧。三百七十余句，念了将近一个时辰。念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竹简合上，系好红绳，放回案上。
然后他提笔，在竹简最后一根空白竹片上，用秦篆写下一行小字：
秦王政二十九年，岁在壬午，暮春。楚人芈戎谨录屈原大夫遗篇于咸阳。
他搁下笔。墨迹在竹片上洇开。窗外章台殿方向亮着几点灯火，咸阳宫的钟声响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涌进来。那十二粒兰草种子埋在泥土下。他想起屈原在《离骚》里写的——“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
屈原种了一辈子兰草。种在楚国的土地上，种在郢都的宫殿里。如今楚国的土地被秦军占了，宫殿被烧了，可兰草还在。在他这里。在咸阳。在秦地的泥土里。
“屈兄，”他低声说，“你的兰草，我替你种下去。”
他合上窗，走回案前，吹灭了烛火。
天亮时，芈戎推开窗。他走出书房，蹲在花圃前，伸手摸了摸那片新翻的泥土。土已经干了，表面结了一层薄壳。他轻轻敲了敲，硬壳裂开，露出下面湿润的泥土。
泥土里，有几粒种子已经吸饱了水，表皮微微发胀，裂开一道细缝。缝隙里，一星极细的白色根须正在往外探。
芈戎看了很久，直起身，对着廊下喊了一声：“芈苍。”
“君上。”
“去，把孙小姐的襁褓拿来。今日天晴，抱她出来晒晒太阳。”
芈苍应了一声，瘸着腿往内院去了。
芈戎站在花圃前，望着那十二粒种子。晨光移过来，照在新翻的泥土上，照在兰草叶尖的露珠上。远处，咸阳城的晨钟又响了。
他想起十二年前离开郢都的那个清晨。
屈原站在码头上，深衣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从怀里掏出一只青布锦囊。
“戎兄，此去咸阳，不知何日再见。这包种子你带着，种在秦地的土里。若活了，就说明楚人的根还在。”
他接过锦囊，跪在泥地里磕了三个头。屈原没有扶他，只是低头看了很久，说：“楚国留不住人，是楚国的悲哀。你去了秦国，若能活出个人样来，也是楚人的脸面。”
他站起身走向渡船，没有回头。屈原在身后喊了一句什么，被江风吹散了，他没有听清。
十二年了。他一直不知道屈原最后喊的是什么。
后来他听人说，屈原那日在宫墙上题了诗，末句是“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可屈原没有回故乡。他沉在汨罗江里，尸体三日后才被渔民捞起，腰间一块玉牌还挂着，上面刻着一个“芈”字。
“屈兄，”芈戎用楚语低声说，“你先走一步。”
他蹲下身，在埋帛书的地方又加了一捧土，按了按。土里埋着两样东西：儿子的遗言，和屈原的名字。
芈苍抱着襁褓从内院出来。婴儿裹在素绢里，睡得正沉。芈戎伸手接过，抱在臂弯中，走到花圃前，让晨光照在她脸上。婴儿在梦中轻轻动了动嘴唇，左肩的胎记被襁褓遮着，看不见。
“歆儿，”芈戎低头看着孙女，用楚语说，“你阿父给你留了一片竹简。等你长大了，阿翁拿给你看。”
婴儿自然听不懂。她在梦中皱了一下眉，又舒展开，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芈戎抱着她，站在花圃前。晨光一寸一寸移过来，照在新翻的泥土上，照在兰草叶尖的露珠上。十二粒种子在泥土下，根须一寸一寸向下扎。它们扎得很慢，可它们没有停。
远处渭水不紧不慢地流。咸阳城的晨钟又响了。一声，又一声。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邓城遗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