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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兰台寂 芈氏三姝入 ...

  •   从霜降到霜降,六年过去了。
      芈歆的童年,是在等待中度过的。等待父亲回来,等待母亲不再流泪,等待祖父的白发少几根,等待春天来了花就会开。可父亲没有回来,母亲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最后变成两道再也抹不平的深纹。祖父的白发一年比一年多,腰一年比一年弯,像一株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六岁那年,咸阳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霜。
      白茫茫的雾里,祖父蹲在门口,替她整了整衣领。他的手很凉,指节上的茧子硌得她脖子发痒。芈歆这才发现,祖父老了——不是慢慢老的,是一夜之间老的。
      “歆儿,到了北宫,要听太后的话。”芈戎的声音沙哑,像是含了一口沙,“不要哭,不要闹,不要……”他把那半句话 咽了回去,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退后一步。
      马车已经停在门口。姐姐芈芷先爬了上去,回过头来伸手拉她。芈芷今年十岁,梳着双环髻,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看人时不躲不闪,带着一股天生的倔强。她穿着一件银红色的短襦,腰间束着一条革带——那是父亲留下的,六岁那年从库房里翻出来,从此再也没摘下来过。
      “歆儿,快上来!”
      芈歆回头看了祖父一眼。他还站在原地,风吹起他的衣角,头发全白了,在晨光里白得刺眼。“祖父,您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芈戎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摇了摇。
      马车启动时,芈歆趴在车窗边往后看。母亲站在祖父身后,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弟弟芈辰,没有追出来。风吹起她的衣角, 她抬起手,也摇了摇。然后马车拐了个弯,母亲就不见了。
      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祖父和母亲。
      咸阳城的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牛乳。马车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车轮碾过湿滑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轱辘声。芈歆攥着姐姐的衣袖,指节泛白。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她看见了那两扇朱红宫门。
      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北宫”。那两个字写得刚硬如刀刻,横平竖直,和楚地弯弯曲曲的凤鸟纹完全不同。门上的铜钉一排排密密麻麻,每颗都有拳头大,在晨雾里泛着冷光,像一只只睁着的眼睛。
      宫门半开着,甬道又长又深,像一张张开的嘴。晨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说不清的气味——像是陈年的木头混着草药。
      芈歆想起祖父说过,北宫是楚人在秦国的根,宣太后在那里庇护了无数从楚国逃来的宗亲。可她看着那扇又高又大的门,只觉得自己像一颗被风吹起来的种子,不知道要落在哪里。
      “下车吧。”芈芷拉了拉她的手,声音压得很低,“记住祖父的话,多看少说。”
      脚刚落地,就看见宫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子。他面白无须,眉眼清秀,穿着一身素净的皂色深衣,微微躬身,动作不疾不徐,像每一个关节都经过了精密的打磨。
      “两位女公子,太后等候多时了。”
      这便是魏丑夫。他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像春天的风,可那风里总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后来芈歆才知道,那是伺候久病之人身上常有的气味。他走路时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穿过回廊时,两个洒扫的宫女侧身避让,待她们走过,才压低声音议论:
      “又来了两个楚女。”
      “可不是么。北宫都快成楚地行馆了。”
      “嘘——小声点。上回说这话的人,调去洗衣局了,手都泡烂了。”
      说话声渐渐远了,可那些字一个一个扎进芈歆耳朵里。她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芈芷也听见了,皱了皱眉,脚步没停,只是把妹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别理她们。”
      魏丑夫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每一步都量过尺寸。他不回头,也不催促,甚至看不出他有没有听见那些话。
      穿过一道月门,眼前豁然开朗。庭院里别有洞天,假山玲珑,曲水回环,几株湘妃竹在秋风里沙沙作响。芈歆从未见过这 样的竹子——竹竿上布满斑斑点点的痕迹,在光线下泛着暗红,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
      “这竹子上的斑点是什么?”芈歆忍不住问。问完才想起姐姐说过“多看少说”,可话已经出口了。
      魏丑夫的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答,只是加快脚步引她们往廊下走。
      芈嫚从偏殿的阴影里探出头来,怯生生地看了一眼。
      她是昨日被送来的,比芈歆早到一天。她的祖父是芈戎的堂弟,在楚国灭亡时战死,母亲也死在了逃亡路上。她被送到北宫时,手里只抱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里装着几卷旧竹简和一包晒干的兰花瓣。那个包袱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针脚歪 歪扭扭,有的地方缝了又拆、拆了又缝,像是缝的人一边缝一边哭。
      宣太后让她在偏殿住下,说“先让那孩子歇一歇,明日再见”。可芈嫚一夜没睡。她缩在榻上,抱着包袱,睁着眼睛熬到天亮。
      她听见脚步声,从门缝里往外看——两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一个穿着银红色的短襦,走路带风;一个穿着素青的深衣,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她缩回了阴影里,把包袱抱得更紧了。
      兰台殿到了。
      殿内光线暗淡。紫檀案几、楚式漆器、墙上挂着帛画《云梦泽游猎图》,角落里青铜冰鉴冒着丝丝白气。一切都与她记忆 中的华阳君府相似,却又更加肃穆——每一件器物都旧了,漆面斑驳,铜绿斑斑,却擦拭得一尘不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气,混着兰草的清香。那药气很浓,像是常年泡在药罐子里的人才会有的味道,苦涩中带着一丝甘甜。
      然后她看见了宣太后。
      她靠在软榻上,身后垫着三个锦缎靠枕,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外袍,手里捻着一串琥珀念珠。头发全白了,白得刺眼,只用一根白玉簪绾着。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一道一道刻上去的——不是岁月,是心事。
      可那双眼睛——浑浊之下,偶尔闪过一道光,像深潭底下的暗流,让人不敢直视。
      “芷丫头,歆丫头。”宣太后的声音不高,带着楚地口音特有的绵软,却字字清晰,“到跟前来。”
      芈芷拉着妹妹上前,依楚礼行跪拜礼。
      “孙女拜见太后祖母。”
      宣太后的目光在芈芷脸上停了片刻。那张脸确实像她那战死在邓城的父亲,连那股不服输的劲儿都像。
      “听说你喜欢舞刀弄枪?”
      “是!”芈芷挺直脊背,眼睛亮得像两簇火,“孙女要像父亲一样——”
      “像你父亲一样,战死沙场?”
      芈芷的“当将军”三个字,就那么堵在了喉咙里。
      殿内忽然安静了。芈芷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只是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得很用力。
      宣太后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心疼,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苍凉。“有志气。可光有志气不够。这 宫里,活着比死难。你先把《老子》背熟了,再跟哀家谈‘上阵杀敌’。”
      她转向芈歆时,眼神明显柔和了些。
      “歆儿,再走近些。”
      芈歆依言向前走了两步,正好站在从窗棂透进的阳光里。宣太后看了她很久,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轻轻触上芈歆的脸颊, 从眉眼摸到鼻梁,从鼻梁摸到嘴唇。那触感很轻,像羽毛拂过,又很重,重得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的手指停在芈歆的肩头。隔着衣物,她感觉到了什么——那温度比别处高,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
      她的手指微微一颤。“像,”她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真像。”
      像谁?她没有说。芈歆不敢问。
      魏丑夫带她们去见芈嫚。
      偏殿门前,他轻轻叩了两下门框:“嫚姑娘,太后让您见两个姐姐。”
      哭声停了。沉默。漫长的沉默。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极瘦极小的女孩。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深衣,袖子长出一大截,把手指都遮住了。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打满补丁的蓝布包袱。
      看见芈歆和芈芷,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低下头,不敢看她们。
      芈芷皱了皱眉,有些不知所措。她只会练剑、骑马、背兵书,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在哭的小姑娘。
      芈歆却走上前去。她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没事的”。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芈嫚冰凉的手指。那手瘦得只剩骨头,在她掌心微微颤抖,像一只被雨淋湿的蝴蝶。
      “我叫芈歆。你叫什么?”
      芈嫚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芈……嫚。”
      “嫚儿。”芈歆笑了,握紧她的手,“我们是姐妹。以后,我护着你。”
      芈嫚怔怔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她没说话,只是把包袱抱得更紧了些,却不再后退了。
      芈芷站在一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自己的厚外衣脱下来,披在芈嫚肩上。那外衣还带着她的体温。她的动作很利落,连话都没说一句。
      芈嫚抬起头看着她。芈芷别过脸去,嘟囔了一句:“北宫冷,别冻着。”
      那语气硬邦邦的,可芈嫚听懂了。
      住处设在兰台殿东厢房。屋子不大,却洒扫得一尘不染。三张床榻,一张案几,一个衣柜,简素得近乎寒酸,却样样整洁。窗边摆着一盆兰草,正值花期,淡紫色的花穗隐在翠叶之间,幽幽吐着清香,给这冷清的屋子添了一丝活气。
      三位侍女的年纪也约莫十岁上下——芈芷身边的红儿、芈歆的贴身侍女阿箩、芈嫚的侍女芸娘。她们都是北宫老侍从的子女,规矩熟稔,手脚也麻利,此刻正默不作声地收拾着各自的活计。
      魏丑夫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垂手而立,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经年不变的章程:“北宫的规矩,丑时起,亥时歇。每日卯时到书房听太后讲书,申时习字,酉时学礼。不得喧哗,不得奔跑,不得随意走动。”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怕被廊下的风听了去:“还有一条——北宫的门,天黑之后,不许任何人出去。白天出去,也要有太后的手令。”
      芈歆听着,心里忽然漫上一丝说不清的惧意。她望着那扇半掩的门,不知这座宫殿关住的,到底是什么。
      “这盆兰草是太后特意吩咐摆的。”魏丑夫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台,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温度,“太后说,楚地来的孩子,身边该有楚地的草木。”
      芈歆走到窗边,伸手轻轻抚了抚兰草的叶子。叶片上还沾着水珠,显然是刚浇过的。那水珠顺着叶脉缓缓滑下,滴落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像一滴未干的泪。
      “谢祖母太后恩典。”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郑重。
      魏丑夫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似有话说,却又咽了回去。最终他只是躬身一礼,轻轻带上了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外。
      是夜,芈歆躺在陌生的榻上,怎么也睡不着。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白。隔壁榻上,芈芷已经睡熟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再过去一张榻,芈嫚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小小的蚕蛹,偶尔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
      芈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刷着白灰,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冷冰冰的,不像她在家里的房间,墙上贴着母亲剪的窗花。她摸了摸胸口——祖父塞给她的锦囊贴着她的心口,硬硬的,像一枚小小的印章。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祖父念过的话:“帝高阳之苗裔兮”。她不全懂,但她知道,那是她的来处。
      半夜,她忽然被一阵声音惊醒。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
      她悄悄起身,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一道缝。
      宣太后独自坐在窗前,没有躺下,身上只穿着一件中衣,单薄得像一片纸。她的白发散在肩头,在月光下亮得刺眼。手里捏着一枚玉佩,对着月光轻轻摩挲,指腹一遍一遍地抚过玉面上的纹路。
      魏丑夫跪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碗药,药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膜。他不敢催,只是跪在那里。
      “太后,该歇了。”
      宣太后没有回答。她只是将那枚玉佩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那枚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是一枚楚玉,上面刻着凤鸟纹——和祖父腰间那枚一模一样。芈歆后来才知道,那是楚怀王的遗物,宣太后的兄长,客死于秦,至死未能归楚。
      芈歆悄悄退回去,爬上榻,把被子蒙过头顶。
      翌日卯时,天还没亮透,就有侍女来敲门。
      “女公子,太后吩咐,卯时三刻到书房,迟了要罚跪的。”
      芈歆一骨碌爬起来。芈芷还蜷在被窝里,被她硬拉了起来。“天还没亮呢……”芈芷揉着眼睛,声音里带着起床气。
      “姐姐,起吧。这里不比在自己家了。”
      两人到书房时,宣太后已经在等了。芈嫚坐在角落里,抱着她的包袱,低垂着头,眼睛还红着。案上摆着一个沙盘——用极细的河沙堆出的天下形势图,秦地用黑沙,楚地用赤沙。黑沙堆成的山川连绵起伏,像一头匍匐的猛兽;赤沙像一小片被围困的孤岛。
      “来了。”她示意三个女孩坐下,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像在清点自己的兵,“从今日起,你们每日卯时来书房。歆 儿——”
      她从书架上抽出一卷竹简,递给芈歆。
      那竹简很沉,芈歆双手接过,抱在怀里。竹简的绳子已经磨得发亮,边角的漆都磨掉了,露出下面木头的本色。她低头看了一眼简上的字——《孙子兵法》。
      “你心思缜密,当学《孙子兵法》,知‘知己知彼’的道理。”
      芈芷凑过来看了一眼,撇了撇嘴:“兵法我读过。”
      “读和懂,是两回事。”宣太后又抽出一卷,递给芈芷,“芷儿,你性子刚烈,当学《老子》,懂‘上善若水’的道理。”
      芈芷接过竹简,翻开看了看,皱起眉头,嘴巴一撇:“水有什么好学的?我要学打仗!”
      宣太后没有恼,只是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不深,却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你以为水不能打仗?白起水淹鄢城,用的就是水。水至柔,却能穿石;水至弱,却能载舟。等你懂了水,就懂了怎么打仗。”
      芈芷还想争辩,被芈歆轻轻拉了一下袖子,才不情愿地闭上了嘴。她低头翻了两页《老子》,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像在吞一味苦药。
      “嫚儿——”
      宣太后看向角落里那个瘦小的女孩。芈嫚缩了缩脖子,把包袱抱得更紧了。包袱的系绳已经被她攥得发黑,可她就是不肯松开。
      “你先把《诗经·国风》读顺。读不顺的,问歆儿。先从‘关关雎鸠’开始。”
      芈嫚颤抖着伸出双手,接过竹简。那竹简比她的小臂还长,她抱着有些吃力。她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是……”
      讲完书,宣太后靠在榻上,手里捻着那串琥珀念珠。念珠在指间转动,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声响。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忽然睁开,慢悠悠地说:
      “你们以为,哀家让你们读书,只是认几个字?”
      三姐妹面面相觑。
      “歆儿,你们过来。祖母给你讲个故事。”
      芈歆跪到她膝边,闻到一股淡淡的兰草香。
      “当年哀家刚嫁到秦国时,义渠王来犯。满朝文武吵成一团,有人说打,有人说和。哀家不说话,只是看着。看了三年,看明白了——义渠王贪财,秦国缺马。”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风吹过深谷。“后来哀家请他来甘泉宫赴宴,喝的是秦地的烈酒,用的是楚地的漆器。他喝醉了,哀家就让人把他抬到偏殿歇息。第二天一早,他醒来时,枕边放着一匹丝绸、一箱金饼,还有一封和约。”
      “然后呢?”芈芷忍不住问。
      “然后他就走了。三年后,哀家又请他喝酒。这一次,他再也没有醒过来。”
      讲到“再也没有醒过来”时,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雪地上。手里的念珠转得飞快,琥珀在指间磕碰,发出急促的声响。芈歆看见她的睫毛颤了颤,像是有风沙迷了眼。
      后来芈歆才明白,那个被她杀死的义渠王,也曾是她真心喜欢过的人。
      那一夜,芈歆又失眠了。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披上外衣,走到庭院里。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像是铺了一层霜。那几丛湘妃竹在月光下静静立着,竹竿上的斑点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她走到竹丛边,伸手摸了摸那斑斑点点的竹竿。冰凉的,滑滑的,像玉石。
      夜风吹起她的衣领,露出肩胛处一小片皮肤。那里,朱红色的胎记忽然微微发烫——不是疼,是温热,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轻轻搏动。
      “睡不着?”
      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猛地回头,看见宣太后站在回廊下,披着一件玄色外袍,月光把她的白发照得亮晶晶的。
      “太后祖母……孙女惊扰了……”
      “不妨事。哀家老了,觉就少了。”宣太后走过来,和她并肩站在竹丛边,伸手也摸了摸那湘妃竹,动作异常温柔,“歆儿,你知道这竹子为什么会长在这里吗?”
      芈歆摇头。
      “这是哀家让人从楚国移来的。种了几十年了,活下来了,可竹竿上的斑点还在——那是楚地的泪,流到了秦地,就再也干不了了。”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芈歆。月光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芈歆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威严,不是锋利,而是一种温柔的、潮湿的、像水一样的东西。
      “你们也是一样。从今天起,你们的根,要扎在这座北宫里。扎得越深,将来才能站得越稳。”
      芈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按在肩上的手,轻声问:“太后祖母,这是什么?”
      宣太后低下头,看着她衣领下若隐若现的那片朱红,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将那衣领轻轻拉上,遮住了那片朱红。她的手指在芈歆肩头停留了一瞬,那触感很轻,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等它飞起来的那一天,你就知道了。”
      远处,咸阳宫的钟声响起,浑厚悠长,回荡在整座宫殿的上空。
      月光下,湘妃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道永远也干不了的泪痕。
      而那六岁女孩的影子,映在墙上,小小的,却挺得笔直。
      她没有再问。她知道,有些答案,要等很多年才会来。而她,才刚刚开始等。
      远处,渭水还在不紧不慢地流。

      【章末注】
      时:秦昭襄王三十五年(公元前272年),秋。
      地:咸阳宫北宫、兰台殿。
      人:芈歆(六岁)、芈芷(十岁)、芈嫚(四岁)、宣太后、魏丑夫、芈戎。
      事:芈歆姐妹入北宫,初见宣太后与堂妹芈嫚;宣太后分授典籍,讲述义渠往事;当夜芈歆独步庭院,宣太后以湘妃竹喻楚人之根。
      物:湘妃竹(楚地移栽)、蓝布包袱(补丁累累)、沙盘(秦黑楚赤)、琥珀念珠、楚怀王玉佩。
      典:“上善若水”(《老子》)、“帝高阳之苗裔兮”(《离骚》)。
      史:秦昭襄王三十五年,宣太后尚在。义渠之灭发生于此年,本章借宣太后之口追述。北宫为咸阳宫中楚系势力聚集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兰台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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