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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北宫深 三女入北宫 ...

  •   马车停下时,芈歆的手心全是汗。
      她攥着姐姐芈芷的衣袖,指节泛白。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她看见两扇朱红宫门,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北宫”。那两个字写得刚硬如刀刻,横平竖直,和楚地弯弯曲曲的凤鸟纹完全不同,像两把刀架在门楣上。
      她心里忽然有些怕。
      车夫和护送的老寺人私下都唤它另一个名字——“楚宫”。她不明白,明明是秦宫,为什么叫楚宫。就像她不明白,明明是秦国人,为什么还要说楚语、穿楚衣、种楚地的兰草。祖父说,这是为了不忘本。可忘不忘本,跟住在哪里有什么关系呢?
      “下车吧。”芈芷拉了拉她的手,声音压得很低,“记住祖父的话,多看少说。”
      芈歆点点头,跟在姐姐身后。脚刚落地,就看见宫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子,面白无须,眉眼清秀。他微微躬身,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两位女公子,太后等候多时了。”
      这便是魏丑夫。后来芈歆才知道,他是宣太后晚年最亲近的人,也是这座北宫里,唯一能让她展颜的人。此刻她还不知道这些,只觉得这人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像春天的风。
      穿过回廊时,两个洒扫的宫女侧身避让,待她们走过,才压低声音议论:
      “又来了两个楚女。”
      “听说北宫还养着一个,才四岁,父母都没了,整日抱着个包袱哭。”
      芈歆脚步顿了顿。四岁,父母都没了——那个孩子,比她更需要人陪。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姐姐的手。
      芈芷也听见了,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只是把妹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庭院里别有洞天。
      假山玲珑,曲水回环,几株湘妃竹在春风里沙沙作响。芈歆从未见过这种竹子——竹竿上布满紫褐色的斑点,像泪痕,像墨渍,一圈一圈,密密麻麻。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斑点不像是天生的,倒像是被人故意洒上去的,可又洒得那么自然,那么凄美。
      最引人注目的是东南角那片兰圃。上百盆兰草整齐排列,淡紫色的花藏在翠叶间,香气清幽,随风飘散。芈歆闻着这香气,眼眶忽然有些发热——这味道,像极了母亲给她梳头时簪在鬓边的那一缕,是她以为此生再也闻不到的。
      “太后吩咐,女公子住兰台殿东厢。”魏丑夫边走边说,脚步轻得像猫,“屋里有一盆兰草,太后特意让摆的。说楚地来的孩子,身边该有楚地的草木,才不至于忘了根本。”
      兰台殿到了。殿门半掩,里头透出昏黄的光。魏丑夫掀开珠帘,侧身让到一旁:“太后请两位女公子入内。”
      芈歆深吸一口气,跟在姐姐身后跨过门槛。
      殿内光线暗淡,紫檀案几、楚式漆器、墙上挂着帛画《云梦泽游猎图》,角落里青铜冰鉴冒着丝丝白气。一切都与她记忆中的华阳君府相似,却又更加肃穆——每一件器物都旧了,漆面斑驳,铜绿斑斑,却擦拭得一尘不染,像是有人天天在抚摸它们,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擦拭。
      然后她看见了宣太后。
      芈歆想象中的太后,应该是威严赫赫、目光如炬的女中豪杰。可眼前这个人,老得让她心头一紧——头发全白了,白得刺眼,只用一根白玉簪绾着。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一道一道刻上去的,不是岁月,是心事。可那双眼睛——浑浊之下,偶尔闪过一道光,像深潭底下的暗流,让人不敢直视。
      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的手。那只手搭在凭几上,枯瘦如柴,指节突出,但指甲修剪得极整齐,还涂着淡淡的蔻丹——那红色很淡,淡得像将谢未谢的梅花,却在这满殿的素净中格外醒目。芈歆后来才知道,那是楚地贵妇的习惯:人老了,手不能老。手老了,人就真的老了。
      “芷丫头,歆丫头。”宣太后的声音不高,带着楚地口音特有的绵软,却字字清晰,“到跟前来。让哀家好好看看。”
      芈芷拉着妹妹上前,依楚礼行跪拜礼:“孙女拜见太后祖母。”
      宣太后的目光先在芈芷脸上停留片刻,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你父亲。听说你喜欢舞刀弄枪?”
      “是!”芈芷挺直脊背,声音清脆,“孙女要像父亲一样,当将军,上阵杀敌,为大秦开疆拓土!”
      “有志气。”宣太后点点头,转向芈歆时,眼神明显柔和了些,“歆儿,再走近些。”
      芈歆依言向前走了两步,正好站在从窗棂透进的阳光里。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小小的脸庞照得透明,连耳朵上细细的绒毛都看得清楚。
      宣太后看了她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泪,是比泪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轻轻触上芈歆的脸颊,从眉眼摸到鼻梁,从鼻梁摸到嘴唇,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然后,她的手指停在芈歆的肩头。隔着衣物,她感觉到了什么。那温度比别处高,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像一颗小小的、滚烫的心。
      “太后祖母……”芈歆轻声唤道。
      宣太后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随即收回。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悯。
      “像,”她喃喃道,“真像。”
      像谁?她没有说。
      芈歆不敢问。
      宣太后让她们在自己身边坐下,亲手给她们各倒了一杯蜜水。那蜜水是用楚地的桂花蜜调的,清甜润喉,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芈歆捧着那杯蜜水,看见杯底沉着几朵小小的桂花,金黄色的,像碎了的星星。
      “你们两个,从今日起,就在北宫住下了。”宣太后靠在软榻上,声音有些疲惫,但依旧清晰,“这里不比你们祖父府上,规矩多,人也杂。但有哀家在,没人敢欺负你们。”
      芈芷规规矩矩地应了声“是”,芈歆也跟着点头。
      宣太后看着她们,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梢,但芈歆听见了。她抬起头,正对上宣太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渭水底下暗流一样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人心里发凉。
      “你们知道,哀家为什么要把你们接进宫里来吗?”
      芈芷想了想,说:“因为祖父要回封地,没人照顾我们?”
      宣太后摇摇头:“那是面上的道理。”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两个女孩,望向窗外。窗外有几株湘妃竹,竹竿上斑斑点点的,像是永远也干不了的泪痕。
      “哀家老了。”她说,声音很轻,“哀家在这宫里活了四十五年,见过太多楚家女子嫁过来、送进来,又一个个地死了。病死的,老死的,还有……”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端起蜜水抿了一口,像是在把那后半句话连同蜜水一起咽下去,“哀家不想你们也那样。”
      芈歆不太懂。她才六岁,不懂什么叫“死了”,也不懂太后为什么说这些话时,眼睛会那么亮,又那么暗。
      但她记住了。
      宣太后没有立刻让她们去住处歇息,而是让魏丑夫带她们先去见一个人。
      “嫚丫头该等急了。”她说,“她比你们来得早,性子又怯,你们做姐姐的,多照应些。”
      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走过一道月门,魏丑夫在一间偏殿前停下。殿门半掩着,里头传来极轻极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抽泣,又像只是风声。
      “嫚姑娘,”魏丑夫在门口轻声唤道,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太后让您见两个姐姐。”
      哭声停了。沉默了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极瘦极小的女孩。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深衣,袖子长出一大截,把手指都遮住了。头发有些乱,只用一根布条草草扎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袱——粗蓝布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打了好几个补丁,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像是她自己缝的。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包袱一角,露出里面半卷竹简的边缘。芈歆眼尖,瞥见竹简上似乎刻着几个字——像是“昔我往矣”。但她还没来得及看清,芈嫚已经把包袱重新裹紧了,像护着命一样。
      看见芈歆和芈芷,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低下头,不敢看她们。
      芈芷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怯生生的堂妹有些不知所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从小跟着祖父习武,见的都是刀枪棍棒,哪里见过这样像纸片一样薄的女孩。
      芈歆却走上前去。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芈嫚冰凉的手指。那手瘦得只剩骨头,在她掌心微微颤抖,像一只被雨淋湿的蝴蝶。
      “我叫芈歆,”她说,声音很轻,像怕吓着她,“你叫什么?”
      芈嫚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芈歆心头一颤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过早失去父母的孩子才会有的、对这世界的不信任。像一只被烫过的猫,看见火就会躲。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芈……嫚。”
      “嫚儿,”芈歆笑了,握紧她的手,“我们是姐妹。以后,我护着你。”
      芈嫚怔怔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像春天的冰,一点一点地化开,露出下面的水。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包袱抱得更紧了些,却不再后退了。
      住处设在兰台殿东厢房。屋子不大,却洒扫得洁净。三张床榻,一张案几,一个衣柜,简素得近乎寒酸。窗边摆着一盆兰草,正值花期,淡紫色的花穗幽幽吐着清香。芈芷的侍女红儿、芈歆的贴身侍女阿箩、芈嫚的贴身侍女芸娘,皆约莫十岁年纪,是北宫老侍从的子女,规矩熟稔,手脚也麻利。
      “这盆兰草是太后特意吩咐摆的。”魏丑夫说,“太后说,楚地来的孩子,身边该有楚地的草木。”
      芈歆走到窗边,轻轻抚了抚兰草的叶子。叶上还沾着水珠,显然是刚浇过的。那水珠顺着叶脉滑下来,滴在她手背上,凉凉的。
      “谢祖母太后恩典。”她说。
      魏丑夫看她一眼,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后只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是夜,芈歆躺在陌生的榻上,怎么也睡不着。
      帐顶是素白的麻布,在夜风里微微起伏,像水面的波纹。隔壁榻上,芈芷已经睡熟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再过去一张榻,芈嫚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小小的蚕蛹。偶尔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随即又没了声音。
      芈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刷着白灰,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她伸出手指,在墙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三个圈,代表她们三姐妹。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华阳君府的二女公子,而是北宫里一个没有父母在身边的孩子。她不知道这算不算长大,但她觉得,长大大概就是这样的——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什么。
      她闭上眼睛,在兰草的香气里,慢慢睡着了。
      翌日卯时,天还没亮透,就有侍女来敲门。
      “女公子,太后吩咐,卯时三刻到书房。”
      芈歆一骨碌爬起来,轻手轻脚穿好衣裳。芈芷还蜷在被窝里,被她硬拉了起来。
      “天还没亮呢……”芈芷揉着眼睛,声音里带着起床气,“在家里这个时辰,我还在做梦呢。”
      “姐姐,起吧,这里不比在自己家了。”
      芈芷嘟囔了一句什么,还是起来了。
      两人到书房时,宣太后已经在等了。芈嫚坐在角落里,抱着她的包袱,低垂着头,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
      宣太后穿一身素色深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阳光从窗棂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柔和了些,像被水浸润过的宣纸。案上摆着一个沙盘——用极细的河沙堆出的天下形势图。秦地用黑沙,楚地用赤沙,泾渭分明。沙盘做得极精致,连山脉河流都用不同颜色的沙子区分开来,远远看去,像一幅立体的舆图。
      “来了。”她示意三个女孩坐下,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像一把尺子,量着每个人的深浅,“从今日起,你们每日卯时来书房。歆儿——”
      她从书架上抽出一卷竹简,递给芈歆。
      “你心思缜密,当学《孙子兵法》,知‘知己知彼’的道理。”
      芈歆双手接过。竹简很沉,她的小手几乎抱不住,但她抱得很稳。她翻开第一片,看见上面用秦篆写着“始计第一”四个字。她还认不全,但她知道,这是太后要她学的。
      “芷儿,你性子刚烈,当学《老子》,懂‘上善若水’的道理。”
      芈芷接过竹简,翻开看了看,皱起眉头:“水有什么好学的?我要学打仗!”
      宣太后没有恼,只是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你以为水不能打仗?白起水淹鄢城,用的就是水。水至柔,却能穿石;水至弱,却能载舟。等你懂了水,就懂了怎么打仗。先把《老子》背到第三章,背不熟不许吃饭。”
      芈芷把竹简抱在怀里,不敢再顶嘴,但嘴巴还是嘟着的。
      “嫚儿——”
      宣太后看向角落里那个瘦小的女孩。芈嫚缩了缩脖子,把包袱抱得更紧了。
      “你先把《诗经·国风》读顺。读不顺的,问歆儿。先从‘关关雎鸠’开始,一天背一篇,背不下来不许睡觉。”
      芈嫚颤抖着接过竹简,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是……”
      宣太后靠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琥珀念珠,忽然慢悠悠地说:“你们以为,哀家让你们读书,只是认几个字?”
      三姐妹面面相觑。
      “歆儿,你过来。祖母给你讲个故事。”
      芈歆跪到她膝边,闻到一股淡淡的兰草香,和母亲身上的味道一样。
      “当年哀家刚嫁到秦国时,义渠王来犯。满朝文武吵成一团,有人说打,有人说和。哀家不说话,只是看着。看了三年,看明白了——义渠王贪财,秦国缺马。”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风吹过深谷:“后来哀家请他来甘泉宫赴宴,喝的是秦地的烈酒,用的是楚地的漆器。他喝醉了,哀家就让人把他抬到偏殿歇息。第二天一早,他醒来时,枕边放着一匹丝绸、一箱金饼,还有一封和约。”
      芈芷忍不住问:“然后呢?”
      “然后?”宣太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苍凉,“然后他就走了。三年后,哀家又请他喝酒。这一次,他再也没有醒过来。”
      三姐妹面面相觑。芈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芈嫚把头埋得更低了。
      宣太后收起笑容,目光变得凌厉,像一把出鞘的刀:“哀家讲这个故事,不是让你们学杀人。是让你们记住——杀人的刀,不一定握在手里。有时候,它藏在酒里,藏在笑里,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她看着芈歆:“歆儿,你学《孙子兵法》,第一课不是‘知己知彼’,是‘不战而屈人之兵’。能不战而胜,才是最高的本事。”
      芈歆捧着竹简,手心出了汗。
      日子如水般流过。
      北宫的规矩极严,卯时起床,辰时读书,午时用膳,未时习字,申时学礼,酉时用晚膳,戌时熄灯。一天十二个时辰,排得满满当当,连喘息的工夫都没有。但在这严苛的规矩之下,也有温情的时候。
      宣太后虽然严厉,但偶尔也会给三个女孩讲些楚地的旧事——郢都的端午,云梦泽的荷花,太庙里的祭祀。讲这些时,她的眼神会变得柔和,嘴角会泛起淡淡的笑意,整个人都年轻了许多,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扎着双髻、在江边放花环的少女时代。
      “端午的时候,江上全是龙舟。”宣太后靠在榻上,眼睛望着窗外,像是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望穿千山万水,“鼓声震天,岸上站满了人,欢呼声能把天上的云都震散了。少年们赤着膊,划着桨,喊着号子,那号子能传出十里地。”
      “那太后扔过花环吗?”芈芷好奇地问。
      宣太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少女般的羞涩,两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扔过。可惜他没接住,掉江里了。”
      三个女孩都笑起来。连芈嫚都抬起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后来呢?”芈歆问。
      “后来?”宣太后摇摇头,笑容慢慢淡了,像退潮的海水,“后来我就嫁到秦国来了。再也没见过他。听说他后来战死了,他和他儿子都死在鄢城。”
      笑声停了。
      芈歆心里一动,忽然想起那个抱着包袱的芈嫚。她小心翼翼地问:“那个少年……他有家人吗?”
      宣太后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有。他有个孙女。那孙女,就在你们中间。”
      三姐妹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芈嫚。
      芈嫚低着头,抱着包袱,一言不发。包袱的一角又露出了那半卷竹简,这一次芈歆看清了——那上面写着“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窗外,夕阳西下,把整个北宫都染成了金色。那金色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悲伤,像蜜水里掺了黄连,甜里透着苦。
      那一夜,芈歆失眠了。
      她躺在榻上,望着帐顶,反复想着白天的事。太后讲的那个故事,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怎么也停不下来。那个战死在鄢城的少年,那个抱着包袱的女孩——她们的父亲,都死在同一场战争里。可她们坐在同一间屋子里,喝着同一个人倒的蜜水,叫同一个人“祖母”。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披上外衣,轻手轻脚走到庭院里。
      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像是铺了一层霜。那几丛湘妃竹在月光下静静立着,竹叶上凝着露珠,闪闪发光,像挂满了碎银子。她走到竹丛边,伸手摸了摸那斑斑点点的竹竿。冰凉的,滑滑的,像玉石。那些斑点在手心里凹凸不平,像是刻进去的。
      “睡不着?”
      声音从身后传来,吓了她一跳。她回头,看见宣太后站在回廊下,披着一件玄色外袍,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白发照得亮晶晶的,像是镀了一层银。
      “太后祖母……孙女惊扰了……”
      “不妨事。”宣太后走过来,和她并肩站在竹丛边,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老了,觉就少了。”
      她伸手,也摸了摸那湘妃竹。月光下,她的手指枯瘦如柴,却异常温柔,像在抚摸一个孩子的脸。
      “知道这竹子为什么叫湘妃竹吗?”她问。
      “知道。”芈歆说,“娥皇女英哭舜帝,泪洒竹林成斑。”
      宣太后点点头,目光落在竹竿的斑痕上,声音轻得像叹息:“这竹子,是哀家从楚国带来的。刚种下那年,所有人都说活不了。楚地的竹子,怎么能活在北方的风沙里?”
      芈歆仰头看着她,月光在她的白发上跳跃。
      “可它活了。”宣太后转过身,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比泪更亮的东西,“因为它不想死。它把根扎进秦地的土里,拼命地往下长,长到够着地下水的深度。地上枯了,根还活着。”
      她蹲下身,与芈歆平视。这个动作对她这把年纪的人来说并不容易,但她做得很自然,像是在对一件珍贵的瓷器弯下腰。
      “歆儿,你们也是一样。从今天起,你们的根,要扎在这座北宫里。扎得越深,将来才能站得越稳。”
      芈歆看着月光下那几株湘妃竹,想起白天的故事,想起芈嫚怀里的包袱,想起自己肩上的胎记。那块胎记忽然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祖母太后,”她轻声问,声音在夜风里飘着,“您想家吗?”
      宣太后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像是被水冲刷过的河床。她脸上的表情,芈歆这辈子都忘不了——那是一种混合了怀念、苦涩、温柔和倔强的神情,像是一株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的竹子。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怀念,也有一丝少女般的羞涩:“想啊。怎么不想?我十五岁离开楚国,到现在,四十五年了。四十五年,我没回去过一次。有时候做梦,梦见郢都的街道,梦见江边的龙舟,梦见太庙里的凤凰……醒来的时候,枕头都是湿的。”
      她顿了顿,望着天上的月亮。那月亮又圆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枚白玉佩。
      “可回不去了。楚国没了,郢都毁了,认识的人,都死了。我在这里,在这深宫里,四十五年,从一个少女变成一个老妪。有时候我想,我还是楚人吗?还是秦国的太后?我自己都分不清了。”
      芈歆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权倾天下的女人,这个一句话就能让义渠王死、让满朝文武噤声的女人,原来也这样孤独。孤独得像这月光下的湘妃竹,明明扎根在秦地的土里,却浑身都是楚国的泪痕。
      “祖母太后,”她轻声说,“孙女陪您。”
      宣太后低头看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是泪吗?还是月光?
      “好。”她说,“好孩子。”
      那夜,她们在竹丛边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月亮西沉,东方泛起鱼肚白。
      第二日,芈歆起得比谁都早。
      寅时刚过,她就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披上外衣,走到廊下。晨光熹微,庭院里的湘妃竹在风中轻轻摇曳,竹叶上的露珠闪闪发光,像是昨夜月亮留下的脚印。
      她走到那几株湘妃竹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夹进怀中的《孙子兵法》里。那片叶子是竹叶,细长细长的,边缘已经枯黄,但叶脉还是绿的,像一条条小小的河流。
      回到书房时,宣太后还没来。芈歆独自坐在案前,翻开那卷竹简。她逐字逐句地读,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去,遇到不懂的句子就反复念,念到嘴里发苦。读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时,她停下笔,想了想。
      她不知道什么是“战”,什么是“殆”。但她知道,太后要她学的,不是打仗,是活着。
      在这深宫里,活着,就是一场战争。
      她翻到竹简的背面,忽然发现一处异样——有一片竹简的背面,用极小的字刻着一行楚篆。那字迹很旧,墨色已经发褐,像是多年前留下的,有些笔画已经被磨得模糊了。她凑近去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像在黑暗中摸索:
      “范雎入秦,当心。”
      她不知道范雎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当心”。但她记住了这个名字。她把每一个字的笔画都刻在脑子里,像刻刀刻在竹简上一样。
      她把这行字默默记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窗外,晨光越来越亮,照在庭院里,照在湘妃竹上,照在那个六岁女孩认真的脸上。她的影子映在墙上,小小的,却挺得笔直。
      远处,咸阳宫的钟声响起,浑厚悠长,回荡在整座宫殿的上空。
      新的一天,开始了。

      【章末注】
      时:秦昭襄王三十五年(公元前272年),春
      地:咸阳宫北宫、兰台殿、湘妃竹林
      人:芈歆(六岁)、芈芷(十岁)、芈嫚(四岁)、宣太后芈八子(约六十八岁)、魏丑夫(宣太后晚年亲近之人,据《战国策·秦策》载,宣太后病重时将死,下令“为我葬,必以魏子为殉”,此处理为文学改编)、红儿、阿箩、芸娘(侍女,原创人物)
      物:湘妃竹(楚地移栽,象征思乡与坚韧)、蓝布包袱(芈嫚父母遗物,内藏《诗经》竹简)、雁鱼灯(楚地旧物,宣太后嫁妆)、蔻丹(宣太后指甲所涂,楚地贵妇习惯)、沙盘(天下形势图,秦用黑沙,楚用赤沙)
      典:“昔我往矣,杨柳依依”——《诗经·小雅·采薇》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诗经·国风·周南》
      “沅有芷兮澧有兰”——屈原《九歌·湘夫人》
      史:秦昭襄王三十五年,宣太后尚在。义渠之灭发生在秦昭襄王三十五年之前(前272年或更早),本章借宣太后之口讲述此事,符合时间线。“范雎入秦”发生在秦昭襄王三十六年(前271年),此处为提前埋下的伏笔。湘妃竹的传说源于上古,楚地盛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北宫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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