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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北宫移竹 北宫移竹, ...
秦昭襄王三十五年,秋。咸阳。
天未亮透。吴氏端着一盏油灯推开厢房门,芈歆缩在被衾里,只露出半张小脸。吴氏在榻边站了许久,伸手替女儿掖被角,指尖触到芈歆左肩那片微温的皮肤,停了一瞬。那胎记在灯影里看不真切。吴氏把手收回来,指甲在掌心掐出两道月牙。
“歆儿,起来了。”
芈歆揉着眼坐起来。吴氏将一件半旧青色深衣抖开,领口磨出毛边,针脚密密实实,是她熬了三个夜改出来的。穿衣时,吴氏的手指在盘扣上顿了一下,扣子昨夜缝了三遍。头发用红绳扎成小髻,木梳从发根滑到发尾,一遍,又一遍。
“阿母,今日去哪里?”
“随阿姊去北宫。”吴氏把红绳系紧,声音稳得像一潭深水,“去陪姑祖母。往后就住在那里了。”
“那祖父呢?阿母呢?”
吴氏没有答。她将一只蓝布包袱系妥,塞进芈歆手里。包袱里两套换洗衣衫、一卷手抄《诗经》,另有一个小小锦囊,针脚比深衣更密。锦囊里是什么,吴氏没说,只把芈歆的手指一根一根拢在锦囊上。
“贴身带着。不许遗失。”
吴氏蹲下身理衣领。芈歆看见阿母的手指在衣领上停了一下,那手指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吴氏开口,声音没有颤:“听姑祖母的话。《诗》云‘小心翼翼,古训是式’。少言,多观,慎行。”她顿了顿,指甲在自己袖口掐了一下,“若是受了委屈,不要哭。”
“阿母,哭了会怎样?”
吴氏看着女儿,灯盏的光在她眼底跳了一下。“哭了,就没人会问你疼不疼了。”
芈歆点头。吴氏将她轻轻拥进怀里。那怀抱很暖。但吴氏很快松开手,别过脸去,肩胛骨在深衣下耸成两道陡峭的弧。
芈戎站在廊下。老人头发全白了,风将他的衣角吹起又落下。他远远看着孙女,没有走过去。吴氏返身回屋时,他侧了侧身,让过她。两人擦肩的瞬间,吴氏低低叫了声“阿翁”,芈戎抬了抬手,指节在空中僵了僵,又放下。吴氏快步走进屋里,门扇合拢,从里面上了闩。
芈芷已等在门首。
十岁的女孩高出妹妹一头,穿银红短襦,腰间束一条革带。那革带宽大得不合身,绕了两圈还长出一截,在腰侧打了个结。结打得很紧,勒得襦衣起了褶皱。那是芈超的遗物。秦军收殓遗骨时,这条革带系在他腰间,沾着函谷关的泥。革带铜扣原是秦军制式,芈超生前请匠人加刻了一圈楚式云纹。芈芷六岁翻库房翻出来,从此再没摘过。
“歆儿,走了。”芈芷伸手拉妹妹,手劲很大,指节泛白。
屈嬷嬷怀里抱着芈嫚从侧廊转出来。孩子才四岁,裹在一件旧棉袄里,脸埋在屈嬷嬷肩窝,睡得正沉。棉袄领口露出一截不同色的里衬。屈嬷嬷一手托着芈嫚,一手拎一只小布包,走到芈歆身边时,低了低头。
“女公子,老奴随你们一道去。”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芈嫚,又像怕吵醒这宅子里某种别的东西。
芈歆回头。吴氏没有出来。芈戎站在廊下,抬起手,在晨光里摇了摇,动作很慢。芈歆也抬起手,轻轻摇了摇。
马车拐了弯。两扇朱红大门从车帘缝里退出去,门楣上黑底金字匾额写着“北宫”,笔画刚硬。门钉一排排密布,每颗拳头大。马车辘辘驶过青石长街,轮声在晨雾里闷闷地响。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芈歆看见街边一队秦军甲士走过,戈矛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闪着冷光。甲士们的发髻偏在右耳侧,走路时戈矛不晃,是常年操练出来的齐整。芈芷也看见了,她伸手把车帘按下去,指节在布帘上攥了攥。
“阿姊,阿父从前也这样走路吗?”
芈芷没答。过了很久,车帘外传来市井的喧哗,她才开口:“阿父走路比他们好看。”
北宫门前,芈芷先跳下车,转身扶妹妹。芈歆站在车辕上,脚在门槛前顿了一下。那门槛很高,后来她才知道,北宫的门槛比寻常宫室高三寸,是宣太后入秦时按楚宫旧制改的。她抬腿跨过去时裙摆擦过门框,沾了一层薄灰。脚刚落地,她伸手摸了一下门钉。铜钉冰凉。
一个年轻男子从甬道迎出。面白无须,眉眼清秀,穿素净皂色深衣,躬身一礼,动作不疾不徐。他走路时脚步极轻,衣料窸窣声几乎听不见。
“两位女公子,太后等候多时了。”
魏丑夫说话声音不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气。屈嬷嬷抱着芈嫚跟在后面,魏丑夫侧目看了一眼,问:“这位小女公子是?”
“舍妹芈嫚。”芈芷答。
魏丑夫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的目光在芈芷腰间那条革带上停了停,又移开了。
穿过前庭时,两个洒扫宫女侧身避让。待她们走过去,身后传来压低的议论——
“芈氏一门,又送两个来。”
“这北宫,倒比章台殿还热闹些。”
“嘘,上次说这话的人,调去洗衣局了,手都泡烂了。”
芈歆的手指在袖中蜷了蜷。那锦囊的棱角硌着掌心,她攥紧了。芈芷也听见了,眉头皱了一下,将妹妹的手握得更紧,手心很热。
穿过月门,几丛湘妃竹在秋风里沙沙作响。竹竿上布满暗红斑点。竹叶在风里翻过来,露出灰白的叶背。芈歆多看了两眼。
魏丑夫的脚步顿了一下,侧了侧脸。
“女公子识得此竹?”
芈歆摇头。
“这是湘妃竹。太后从楚地移来的。”魏丑夫声音很轻,目光越过竹丛落在远处,“头三年枯了三茬,第四年才活了一株。太后每日亲自浇水,从不假手于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太后在楚宫时,窗前就种这个。”
兰台殿内光线暗淡。紫檀案几上搁着一只错金博山炉,炉盖的孔洞里冒出细细的香烟。楚式漆器上的凤纹在暗处若隐若现,墙上悬着帛画《云梦泽游猎图》,画角有宣太后年轻时的题款,墨迹已经发暗。角落里一只青铜冰鉴冒着白气,冰鉴外壁凝着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淌。空气中弥漫着药气,混着兰草的清芬。兰草根茎种在陶盆里,叶子细长,在窗边微微地颤。
芈歆先闻到一股苦味,再闻到兰草香,最后才看见软榻上那个人。
宣太后靠在软榻上。头发全白,只用一根白玉簪绾着,簪头雕成凤首,凤嘴里含着一颗米粒大的绿松石。脸上皱纹极深,从眼角到嘴角。可那双眼睛,浑浊之下偶尔闪过一道光,光转瞬即逝,但芈歆看见了。
“芷丫头,歆丫头。到跟前来。”
芈芷拉着妹妹上前,依楚礼行跪拜。双膝跪地,额头触手背,动作是吴氏连夜教过的。“侄孙女拜见姑祖母。”
屈嬷嬷抱着芈嫚上前,躬身行礼。芈嫚被说话声惊醒,从屈嬷嬷肩窝里抬起头,揉着眼看了看四周。她看见软榻上那个白发老妇,嘴一瘪,要哭。屈嬷嬷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低声哼了两句。那调子很老,芈歆听不清词。
宣太后的目光在芈芷脸上停留,然后落在那条革带上。宽大的、绕了两圈的、打着蝴蝶结的革带。结打得紧,勒进襦衣,把银红的布料勒出一道深痕。宣太后看了三息。她没有说什么,只让魏丑夫端了三碗蜜水来。
“这是楚国桂花树酿的蜜。喝了,就不想家了。”
芈芷端碗喝了一口,喉头动了一下,眼圈红了。芈歆小口啜着,蜜水甜得发腻,桂花香在舌尖上化开。屈嬷嬷接过一碗,用木勺喂芈嫚。芈嫚闭着眼,嘴唇碰到甜味,咂了两下嘴,又睡过去了。
宣太后转向芈芷:“听说你喜欢舞刀弄枪?”
“是!侄孙女要像阿父一样——”
“像你阿父一样,战死沙场?”
芈芷的“当将军”三个字堵在了喉咙里。她的手在袖中攥紧了,指节发白,又慢慢松开。
宣太后没有看她,只捻着念珠。念珠是楚地香木所制,每捻一颗,指尖就在珠面上停一息。
“志气是好东西。可这宫里头,活着比死难。”她的声音不高,“你先把《老子》背熟了,再跟寡人谈上阵杀敌。你阿父那一身骨血,不是让你拿去送的,是让你留着,替他活。”
芈芷眼眶红了,没哭。她把那口气咽下去,手指悄悄触了一下腰间那条革带,又把手放下。
宣太后转向芈歆。“歆儿,走近些。”
芈歆依言向前两步,站在窗棂透进的阳光里。
宣太后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轻轻触上芈歆的脸颊,从眉眼摸到鼻梁,从鼻梁摸到嘴唇。那触感很轻。可芈歆觉得那手指在微微颤抖,指尖的颤动沿着颧骨传到太阳穴,一下,一下。
指尖停在她的左肩。隔着衣物,那双手感觉到那片皮肤的温热,比别处略高一些。指腹停了三息,微微用力。然后收回手,拢进袖中。
“像。”她喃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真像。”
像谁,她没有说。芈歆不敢问。她只觉得肩头那片皮肤忽然发烫。
宣太后又看了一眼屈嬷嬷怀中的芈嫚。四岁的孩子睡得沉,小脸埋在屈嬷嬷肩头,只露出半截后颈。后颈上有块浅褐色的印记,形状像一片竹叶。
宣太后问屈嬷嬷:“这小的,也留下?”
“回太后,华阳君说,穰侯府的嫚女公子年幼,离不开阿姊。求太后一并收留。”
宣太后沉默了片刻。念珠在她指间停了。她看了看芈嫚,又看了看芈歆,目光在两姐妹之间来回,最后落在芈嫚后颈那片印记上。
“你们都留下吧。”她对屈嬷嬷说,“你从我身边到华阳府也多年了,都回来吧。三个女公子还需要你照顾。”
她顿了顿,看着芈歆:“你爷爷,是个明白人。”
芈歆不懂这话的意思。她只看见宣太后说这句话时,目光从芈嫚身上移开,又落回她的左肩,停了停,才转向窗外那几丛湘妃竹。
窗外秋风穿过竹叶,沙沙地响。竹竿上的暗红斑点在风里晃。
芈歆忽然想起,屈嬷嬷抱芈嫚时,她后颈露出一小块浅褐色的印记。那形状像一片竹叶。芈歆伸手摸了摸自己左肩,隔着衣物,什么也摸不到。可她知道,那里也有一片。形状一模一样。
芈芷悄悄伸出手,握住了妹妹的手指。她的手心还是热的。
宣太后闭上眼睛,靠在软榻上。药气从博山炉里漫出来,混着兰草香,混着湘妃竹叶的涩味,在殿内缓缓流转。魏丑夫上前半步,将一件薄氅盖在太后膝上。他的动作极轻。
芈歆站在窗边,闭上嘴,睁大眼睛,看着这间楚式深殿里的一切。博山炉的香烟盘旋而上,在屋梁上凝成一团模糊的云。湘妃竹的影子投在帛画上,落在《云梦泽游猎图》的湖面上。屈嬷嬷抱着芈嫚轻轻摇晃,嘴里哼着那支听不清词的楚歌,调子很老。
宣太后的呼吸渐渐沉了。药气缭绕中,她枯瘦的手指还捻着念珠,一颗,一颗,在寂静里发出极轻微的声响。
【章末注】
秦昭襄王三十五年(前272年),秦“佐韩、魏、楚伐燕,初置南阳郡”。同年,宣太后诱杀义渠王于甘泉宫,秦乘势发兵灭义渠,置陇西、北地、上郡三郡。秦楚和亲背景下,楚太子完质于秦,黄歇陪同入质。芈歆六岁、芈芷十岁、芈嫚四岁入北宫。湘妃竹自楚地移来,暗喻楚人在秦之生存境遇。宣太后抚芈歆左肩确认胎记,与芈嫚后颈竹叶胎记呼应,为姐妹命运伏笔。魏丑夫出场,为后文宣太后晚年及秦宫权力格局变化埋线。屈嬷嬷所哼楚歌,为后文传递楚系信息之暗线。
三姐妹入北宫以湘妃竹为象。头三年枯三茬,第四年方活一株——楚人在秦之生存如此。宣太后抚华歆左肩,为凤凰印记贯穿全书之关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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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北宫移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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