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雨夜兰生 芈歆降生, ...
-
秦昭襄王二十九年,暮春。咸阳雨连七日。
华阳君府后苑,芈戎蹲在花圃前一整日一夜。面前那盆楚地蕙兰今晨初绽,花瓣淡紫,是屈原十二年前赠他的种子养出来的。
花圃角落搁着一只青布锦囊,褪色,边角磨白,也是屈原在郢都码头上塞给他的。囊中种子他从未种过,也从未打开看过。今晨兰草开花,他把锦囊从箱底翻出来,搁在花圃边。没打开,也没种。
“君上!君上!”
家老芈苍瘸着左腿从廊下跑来,手里攥着一方湿透的素帛,跑到花圃前喘得说不成句:“邓城……急报!”
芈戎没有起身。他目光仍落在兰草上,伸出手,指腹接住一滴从叶尖坠下的水珠。
“念。”
芈苍展开素帛,雨水已把墨迹洇开大半,关键几个字尚可辨认:“邓城破……芈超将军自刎……尸悬城门三日……旧部夜取……葬城南兰丛……”
芈戎缓缓直起身,深衣下摆浸透泥水,沉甸甸下坠。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嵌着碎泥,食指指甲劈了,渗着血珠。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超儿出征前,可曾对你说过什么?”
芈苍低下头。斗笠边缘往下淌水,遮住了他的眼。
“将军说……待他回来,要带孙小姐去汉水边看白鹭。”
芈戎没有接话。他迈步往内堂走,走到一半,脚步顿住——
产房方向传来一声嘶叫。
芈戎的手扶住了廊柱,指节发白。产房里铜盆碰撞,屈嬷嬷的声音带着楚地口音在吩咐什么。然后是一声啼哭。清亮,绵长,底气足得不像初生婴儿。
“君上——女公子降生了——”
屈嬷嬷端着一盆血水从产房出来,见他站在廊下,侧身让了让。她六十多岁,腰身直挺,楚国宫廷女官刻进骨子里的仪态。她没有笑,只是微微颔首:“母女平安。吴夫人精神还好。”
芈戎推门入内。屋里草药水汽混着血腥气。吴氏靠在榻上,面色苍白,嘴角噙着笑,双手将襁褓护得严严实实。她不知道。芈戎看着儿媳脸上那层薄薄的光。
“翁。”吴氏虚弱地唤了一声,“请阿父给孩子起个名字。”
芈戎在榻边坐下,伸手接过襁褓,手指微微发颤。婴儿酣睡,皮肤白,小嘴唇微嘟,鼻翼翕动,呼吸细匀。他解开襁褓一角,将烛台挪近。
婴儿左肩胛上有一枚朱红印记。
芈戎的手停在半空。烛火映上去,朱红印记清清楚楚——一只蜷翅雏凤,凤首微扬,凤喙微张。翎羽纹路清晰如刻,从肩胛延伸到上臂,一根一根,细密如用极细的笔描出来的。那片皮肤温度略高,手指触上去,能感觉到细微的跳动。
凤。楚凤。
高阳帝子孙代代相传的徽记。楚国太庙青铜鼎上有它,郢都宫殿藻井正中,凤鸟纹昂首向天。那是华姓刻在血骨里的印记。
楚国的宗庙已被秦军火把烧成灰。八百年的社稷说没就没了。可他刚出生的孙女,肩上还带着凤凰。
“君上——”屈嬷嬷在门口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发紧,“稳婆那边……”
芈戎抬起头。屈嬷嬷的脸色白得像窗纸,嘴唇哆嗦着,话没说完。芈戎明白了。稳婆看到了。
“让她进来。”
稳婆被带进来时腿已经软了,进门便跪,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她伏在地上,肩背瑟瑟发抖,雨水和眼泪糊了满脸:“君、君上……老身接生四十三年,从未见过……从未见过……”
“今夜你看见了什么?”
“老身……老身什么都没看见……女公子身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芈戎看着她。稳婆的头埋得更低,额头抵着砖面,一声一声磕下去:“君上饶命,君上饶命——”
“芈苍。”
家老从廊下进来。那只曾提刀杀人的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指节粗大,青筋凸起。
“今夜什么都没发生。”芈戎的声音不高不低,像说一件寻常事,“孙小姐身上干干净净。”
芈苍微微颔首,转身走向稳婆。稳婆瘫软在地,被芈苍半扶半架着带了出去。
廊下雨声吞掉了脚步声。芈苍把她架到后院角门,从怀中摸出一只钱袋,塞进她手里。
“今夜你从北门出城,”芈苍的声音压得极低,“往南走,过渭水,进秦岭。找一处没人认得你的地方,买几亩地,安生过日子。若有人问起今夜的事——”
“老身什么都不知道。”稳婆攥紧钱袋,“老身今夜在城东李家接生,从未到过华阳君府。”
芈苍看了她一眼,瘸着的左腿在泥地里陷了一下。
“走吧。天亮前出城。”
稳婆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芈苍在角门前站了很久,直到脚步声被雨声彻底吞没,才转身回院。走到廊下时,他看见芈戎站在后苑花圃前,背影挺直。
“送走了?”
“送走了。”
“留她性命,是为将来。”芈戎没有回头,声音很平,“若有一日秦廷追查楚裔,需要一个活口来证明——华阳君府当年出生的女公子,身上什么印记都没有。”
芈苍低下头。他跟了芈戎三十年,从郢都跟到咸阳,知道这位旧主说话从来只说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藏在眼睛里。
“吴夫人那边——”
“瞒着。”芈戎转过身来,“超儿的死,等歆儿大些再告诉她母亲。如今……让她多做几日梦。”
吴氏靠在榻上,虚弱地问:“翁,怎么了?”
芈戎已经走回内室。他将襁褓重新裹好,放回她怀里,声音出奇地温和:“无事。稳婆累了,让她回去歇着。”
婴儿在梦中轻轻挣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片朱红胎记被襁褓遮得严严实实。
“她叫什么?”吴氏又问了一遍,声音更弱了。
芈戎沉默了一息。
“歆。”
他用楚语说出这个字,声音很轻。
“其香始升,上帝居歆。她阿父取的名字。”
吴氏微微一笑,闭上眼睛。她的手指轻轻搭在襁褓上,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
芈戎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他回头看了一眼儿媳,又看了一眼她怀中的婴儿,目光最后落在那片遮住胎记的襁褓上。
他推门出去。雨已经小了些。他站在廊下,望着南方。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湿润的土腥气。郢都的方向,如今已是秦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四个指甲印,血珠凝结,甲缝里的碎泥混着血丝结成暗褐色的小块。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来秦国十二年,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秦语,不是秦礼,是不哭。汉水渡口,楚王拍着他的肩道:“戎弟,秦人重法,不重泪。你在秦国活命的第一条规矩,便是把眼泪咽回肚子里。”
他咽了十二年。
可今晨兰草开了。他埋下了儿子的遗言。他看见了孙女肩上的凤凰。
雨丝扑在脸上,凉。他没有动,只是站着,望着南方黑沉沉的天际线。远处渭水不紧不慢地流,水声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廊下那盆兰草在风雨里轻轻晃了晃,花瓣上凝着一滴露珠,坠入土中。
土里,那粒昨夜才埋下的屈原赠种,种皮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细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