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潇湘水云 赢倬质魏, ...

  •   秦昭襄王三十八年秋,咸阳宫白露降了三日,银杏叶黄透了。
      谒者孙瑾立在兰台殿阶下,玄色官袍沾着晨露:“太后,大王已准范相国所奏,遣太子质魏,以修秦魏之好。三日后启程。”
      宣太后靠在凭几上,捻着琥珀念珠的手没有停。珠子磕碰声细碎而急促。
      “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平。
      孙瑾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靴声在廊下渐渐远了。魏丑夫端了参汤进来,宣太后没有看。她捻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念珠,终于开口:“备宴。三日后兰台殿设宴,给太子送行。”
      走到门口又补了一句:“把哀家那架七弦琴取出来。”
      那架七弦琴在库房最里层的木架上搁了三十余年。桐木为面,梓木为底,琴尾有一道焦痕,是当年楚国郢都沦陷时从火中抢出来的。魏丑夫用绒布细细擦过三遍,才捧进暖阁。宣太后伸手抚过琴尾的焦痕,指尖停在那道裂口上,没有收回来。
      消息传进北宫后院时,芈歆正跪在廊下抄《离骚》。笔尖在竹简上顿住,墨汁洇开,糊了半边字。芈芷从院外大步走进来,靴声咚咚,腰间长剑磕在廊柱上铮的一声:“遣谁不好,为何偏偏是太子?大王膝下那么多公子!”
      芈嫚缩在廊角,把蓝布包袱抱在胸前,嘴唇翕了翕,没有出声。芈歆搁下笔,按住姐姐的手腕:“阿芷,你去找太后祖母了?”
      芈芷别过脸去:“找过了。祖母说这是朝议定的事,范雎那厮在章台殿上说的什么‘太子为国质魏,方显大秦诚意’——分明是拿太子的命去填魏国的胃口。”
      三姐妹都不说话了。风穿廊下,把竹简上的墨迹吹得更干了。
      兰台殿设宴那日,来的人不多——太子嬴倬、公子嬴柱、公子嬴辉,北宫三位女公子。宣太后坐在主位上,一身玄色深衣,瘦了一圈,脊背挺得笔直。
      芈歆坐在末席,穿雨过天青色的深衣,袖口绣着一丛兰草。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搁在膝上的双手上。
      宣太后先举爵:“倬儿,满饮此杯。”
      嬴倬起身,双手捧爵一饮而尽。他穿一身玄色深衣,腰间玉具剑,肩挺背直。两颊颧骨比去年高了些,面色苍白,唇色偏淡。饮尽时喉间微微一动。
      丝竹声起,楚地琴箫。舞姬鱼贯而出,跳的是楚地祭祀舞《招魂》。长袖翻飞,铜铃叮当。
      嬴倬端爵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那些袖影。母亲坐在窗前弹琴,窗外的月光照着楚地的山川。母亲弹完把他抱紧,在他耳边说:“倬儿,记住——你是楚国的外孙。”
      一曲舞罢,宣太后的目光落在芈歆身上:“歆儿,给太子抚一曲。”
      芈歆起身,向宣太后行礼,又转向太子深揖。她走到琴案前坐下,七弦琴架在膝上,伸出右手,指尖悬在弦上,停了一息。她选了《潇湘水云》。
      第一个音落下。琴声带着潮气,氤氲温润。
      嬴倬的手顿住了。他认出了这支曲子。很小的时候,母亲抱着他坐在窗前,就弹这支曲子。调子一起,母亲的手就暖起来。
      琴声渐密,芈歆的指尖在弦上疾走。嬴柱端着茶盏忘了放。嬴辉端着酒爵忘了饮,目光从芈歆脸上滑开,落在末席抱着包袱的芈嫚身上——她低着头,耳根通红。嬴辉不饮酒,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一下。
      琴到中段,芈歆额上沁出细汗。肩胛处忽然一阵灼热,力道顺着脊背蔓延到指尖。她把眼睛阖上了半瞬。再睁开时,中指已划过最外侧那根弦。
      “铮——”
      弦断了。断口卷飞,锋利的丝弦抽回时划过芈歆的指腹,一道细线般的血痕从指肚裂开。血珠涌出来,在指腹上聚了片刻,然后坠落。一滴殷红落在桐木琴面上,恰恰落在琴尾那道旧焦痕旁边。一道焦黑,来自三十余年前郢都的大火;一滴新红,来自此刻断弦的指尖。
      殿内一片死寂。宣太后的手猛地攥紧凭几扶手,枯瘦的指节泛白,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出声。嬴柱本已欠身欲起,迎上祖母的目光,又缓缓坐了回去。他垂下眼,手按在膝上,指节泛白。他本想说一句什么,可祖母的目光像一堵墙,他把话咽了回去。
      芈歆没有停。她看了一眼指上的血,把那根断弦拨到一旁,用六根弦继续弹。曲子残缺着流淌出来。她不敢停。停了那根弦就真的断了。
      琴声渐渐低了,最后一个音从六根弦上飘出来。芈歆的双手从琴弦上滑落,身子晃了一下,向后倒去。阿箩抢步上前扶住。芈歆面色苍白,额上全是冷汗,中指上的血珠凝在指尖颤了颤,滴落。
      殿内静了很久。嬴倬先开口,声音微哑:“《诗》云:‘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今日方知,静好二字,这般沉。”
      嬴柱转向宣太后,声音压得很低:“祖母,歆女公子的手伤着了,请医者来看一看。”他的语气恭敬而稳当。宣太后没有看他,只说:“扶她下去歇着。”
      阿箩搀着芈歆退出了兰台殿。
      宴散后,宣太后留嬴倬独对。暖阁烛火只剩下两盏。嬴倬跪在榻前。宣太后枯瘦的手掌覆上他的脸颊,拇指在他颧骨上慢慢摩挲着。
      “去了魏国,别逞强。魏王偃嘴里说礼,心里养着虎。他不会杀你,可他不会让你好过。”
      “孙儿晓得。”
      “你不晓得。”宣太后收回手,“你父王听信范雎,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说不。哀家说了,可哀家的话如今也不管用了。倬儿,有些事哀家拦不住——可你记住:你是楚国公主的儿子,骨头硬。不管你走到哪里,骨血里流着楚国的东西,谁也夺不走。”
      嬴倬低下头,额头抵在祖母冰凉的手背上:“祖母,孙儿若回不来——”
      “没有若。”宣太后的手猛地翻过来攥住他的手指,力道大得不像一个病人,“没有这个若。”
      嬴倬抬起头。祖母的眼睛里有光。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拼着最后一点油,把所有的光都聚在一个方向上,照着他。
      “孙儿记住了。”
      当夜,芈歆回到北宫,指上的伤裹了素帛,血已经止住了。她没有睡,在灯下摊开一卷空白竹简,用左手——受伤的是右手,她换左手提笔——写策论。字迹歪斜,但一笔一划都扎得深。她写了三条,每条下面留出半寸空白,那是留给嬴倬的。
      芈嫚端了一盏热浆进来,放在案角,轻声说:“阿姊,你手疼,明日再写罢。”芈歆摇摇头:“明日他就走了。”芈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把怀里那个蓝布包袱放在案上,又拿走了。包袱皮底下压着一只新缝的香囊,杏黄色,缎面上绣了一株兰草。
      芈芷从院外进来,肩上扛着弓,身上带着习射场的汗气。她看了一眼芈歆裹着素帛的手,什么也没说,走到院中,拉开弓对着月光下的树影射了一箭。箭没入树身,箭尾震颤。
      “我陪你去送他。”芈芷收弓,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半月后,太子启程质魏。
      灞桥柳絮飞得满天都是。嬴倬站在桥头,玄色深衣被风吹得鼓起来,玉具剑的剑穗在风里横飞。他咳了几声,用袖口掩住嘴,袖子放下来时唇色淡了几分。送行的人排满了桥头。公子嬴柱、嬴辉立在最前,北宫三姐妹站在人群后方。
      芈芷第一个上前,把一只杏黄色香囊塞进他手里,缎面上绣着一株兰草,针脚粗疏,每一针都扎得极深:“殿下保重。”
      嬴倬微一颔首:“多谢芷女公子。”
      芈芷退到旁边,把脸埋进袖口。
      芈嫚碎步上前,把蓝布包袱捧过头顶:“路上……吃。”包袱皮还温着,是楚式米糕的余热。
      嬴倬接过包袱,系在马鞍上:“有劳嫚女公子。”
      轮到芈歆。她从袖中取出那卷青绳捆扎的竹简,双手递上。袖口滑落时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腕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痕,研墨时被砚台边缘硌的。嬴倬的目光在那道红痕上停了一瞬,接过竹简。指尖在绳结上多停了一息,解开青绳展开。秦篆端正,每一条策论题目下面都有蝇头小楷写了追问,不是答案,是沿着题目往前再走一步的思辨。他逐行看过去,眉间渐渐舒展。合上竹简收入怀中,声音低而沉:
      “等我回来,与你辩。”
      芈歆的掌心底下,凤凰胎记微微发烫:“好。”
      嬴倬从怀中取出一枚玉蝉:“这是祖母送给我的,一对玉蝉中的一枚。”他看着她,“我一定会回来的。”
      她没有应声,将玉蝉接在掌心。玉质青中透白,蝉翼上的纹路细密如丝,腹面刻着两个极小的楚篆——“归秦”。那两个字的笔画圆润,刀口已被摩挲得发亮。她看后,又还给嬴倬。
      他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竹简,刻着一个完整的字——“睢”。旁边有一行小字:“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她的手指攥紧了竹简边缘,指节泛白。
      “殿下,”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归秦,是回秦国,还是回楚国?”
      嬴倬微微一怔。灞桥的风卷着柳絮从两人之间穿过。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渭水尽头。
      “祖母说,秦是母国,楚是根。”他的声音低下去,“我生在这咸阳宫,可夜里做梦,梦见的总是母亲说的云梦泽。归秦,大约是,回到那个能容得下楚人的秦国。”
      芈歆把那枚玉蝉翻过来,指腹摩挲着“归秦”二字的刀痕。
      “那歆儿替殿下守着这枚玉蝉。”她把玉蝉贴在心口,“等殿下回来。”
      嬴倬翻身上马,枣红马踏着碎步走上灞桥。走出百步,他勒缰回身,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芈歆身上。他没有开口。芈歆微微点头,只有他能看见的幅度。嬴倬扭过头,策马疾驰,蹄声在灞桥上敲出一串急促的鼓点,越去越远,终于被风声和渭水声吞没。
      芈歆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卷刻着“睢”字的竹简和那枚玉蝉,攥得青绳勒进掌纹。她没有追,没有喊,只是把竹简按在胸口,阖上了眼。
      入冬后第一场雪落下来那天,阿萝从宫外带回消息。太子车驾行至函谷关遇大雪,太子咳疾犯了,要在关上养几日。芈歆站在窗前,笔悬在竹简上方,墨汁凝在笔尖半天没有落下。
      “养几日?”她问。
      阿萝低着头:“传话的人说,少则三五日,多则……半个月。”
      芈歆没有再问。她把笔搁在砚台边沿。
      自范雎为相以来,宣太后便移居北宫,不大过问朝议了。可自打太子启程,她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每次睁眼头一句话都是同一个问题:“倬儿……有信来没有?”信没有来。大雪封了驿道,消息在路上走得慢。
      芈歆每日去兰台殿请安。宣太后大多数时候闭着眼,靠在引枕上,呼吸浅而慢。可芈歆知道她醒着,因为每当芈歆走到榻前,祖母的眼皮就会微微动一下。有一日,芈歆坐在榻边,替祖母掖了掖被角。宣太后忽然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歆儿。”
      “孙女在。”
      “你芷姐姐和嫚妹妹呢?”
      “芷姐姐在习射场,嫚妹妹在廊下绣花。”
      宣太后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歆儿,你去把窗台上那盆兰草搬进来。外面雪大,别冻坏了。”
      芈歆起身去搬兰草。那盆兰草是宣太后从北宫花圃移来的,养了六年,叶子墨绿,根须粗壮。她搬进暖阁,放在祖母榻边的案几上。宣太后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摸了摸兰草的叶片。叶片凉丝丝的,凝着一层薄薄的霜。
      “兰草这东西,冷一点不怕。只要根没冻着,开春就发新芽。”她的声音很轻,“人也一样。”
      芈歆握住祖母的手。那只手凉得像雪,可掌心还是软的。
      当夜,芈歆独坐窗前。窗外雪停了,月光从云层裂缝里漏进来。她从枕下取出那卷竹简和那枚玉蝉。玉蝉贴在掌心,冰凉。竹简摊开来,“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几字在月华里泛着温润的光。她阖上眼,耳边又响起那夜的琴声。“铮”的一声,弦断了,血滴在桐木上慢慢洇开。她攥紧竹简,指节硌着竹片的棱角,生疼。
      她想起嬴倬在灞桥上说“等我回来”时的眼神。那双眼睛沉静如水。如今那点星光在哪?在函谷关的雪夜里,还是在大梁的驿馆中?她不知道。
      她把玉蝉翻过来,指腹摩挲着“归秦”二字。那是赢倬留给他的手泽,如今留在她这里。
      “殿下,”她轻声说,“你让我等你。我等。”
      远处,章台殿方向亮着几点灯火。灯还亮着。她吹灭了自己案前的烛火。黑暗里,她把左手按在左肩上。凤凰胎记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搏动。不烫,不凉,只是静静地在那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