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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念珠遗训 赢倬死讯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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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襄王三十九年,腊月廿三。咸阳大雪。
午后,阿萝推门进来,脸色煞白,嘴唇抖了半天才发出声音:“女公子……太子殿下……病逝于大梁了。”
芈歆正在研墨。墨锭脱手落入砚台,墨汁溅了满案。竹简从案上滑落,散了一地。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双手攥住衣角,指节泛白。
芈芷带着一身风雪冲进来,发上全是雪。她扑过来一把抱住芈歆:“妹妹——倬哥哥……倬哥哥他……”
芈歆转过身,把脸埋在姐姐的肩窝里。姐妹两个抱在一起,肩膀剧烈颤抖,始终没有哭出声。芈嫚站在门边,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嘴唇紧抿着。
消息传到北宫暖阁时,宣太后正在捻那串琥珀念珠。那是她入秦时从楚国带来的,跟了她六十余年。内侍跪在榻前:“太后……太子殿下……病逝于大梁……”
宣太后的手停住了。浑浊的目光陡然锐利:“怎么死的?”
“风寒入体,高烧不退,拖了月余,药石无效——”
“风寒?”宣太后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暖意。她捻念珠的手指猛地收拢,指节泛白。“啪——”念珠断了。琥珀珠子滚落一地。她没有低头看一眼,只是望着窗外,嘴唇翕动。那嘴唇动了很久,没有发出声音。
魏丑夫跪在榻前,把头埋得很低。他看见太后的手在抖,抖得琥珀珠子从指缝间一颗一颗往下掉。
“回去告诉大王,”宣太后的声音从暖阁里传出来,“哀家知道了。”
消息传到章台宫。秦王嬴稷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一滴朱墨从笔尖滴落,在竹简上洇开殷红一团。他搁下笔,坐了许久。他去了北宫,在廊下站了片刻,没有进去。他让孙瑾传了话:“大王抱恙,不便亲往。请太后保重。”
宣太后听完孙瑾的话,沉默了很久。魏丑夫端了参汤进来,她看也没看。她靠在凭几上,忽然咳了几声。魏丑夫递上帕子,她接过来捂住嘴,帕子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丑夫,”她喘了一会儿,“你说,倬儿走的时候……有人在他身边么?”
魏丑夫答不上来。
宣太后闭上眼,两行浊泪从眼角滑下,淌进鬓发里。
“召安国君来。”
安国君嬴柱跪在宣太后榻前。宣太后靠在锦被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还亮着。
“柱儿,你心里可有歆儿?”
嬴柱的脸腾地红了:“孙儿不敢。”
“不敢?”宣太后嘴角牵了一下,“是不敢想,还是想了不敢认?”
嬴柱沉默了很久。殿内炭火噼啪一响,他攥着膝上的衣料,指节泛白。终于开口:“想了。”
宣太后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就好。祖母时日不多了。大王会立你为太子,你要娶歆儿为正妃。楚秦的血脉,不能再断了。芷丫头曾对倬儿有心........可惜......找个好人家把她嫁出去。嫚丫头心里有辉儿,把她许配给嬴辉。”
嬴柱伏在地上:“孙儿记住了。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年前最后两日,宣太后的病情急转直下,开始咳血,一碗药灌下去,大半顺着嘴角淌出来。芈歆守在内室的帘外,跪了整整两个日夜,膝盖磨出了血痕,青砖上洇开两小片深色的湿印。她不让阿箩换人,也不肯挪地方。
腊月廿九,宣太后召三姊妹入暖阁。她靠在引枕上,气息已经很弱了,可眼睛还是亮的。芈芷跪在榻前,宣太后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慢慢摩挲。
“芷丫头,你像你阿父。骨头硬,心也硬。”
芈芷的眼眶红了,咬着嘴唇没有哭。
“祖母给你寻了一门亲事。嬴淦,华阳君之子。他身子不太好,可人温厚。你嫁过去,好好过日子。”
芈芷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攥着腰间那条革带,指节泛白。那条宽大的、绕了两圈的革带,是她阿父芈超的遗物。
宣太后没有等她回答,转向芈嫚。芈嫚缩在姐姐身后,抱着蓝布包袱,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
“嫚丫头。”
芈嫚跪着往前挪了半步。
“你心里有辉儿,哀家知道。”宣太后的声音轻下去,“哀家把你许给嬴辉。他性子急,可心不坏。你嫁过去,多忍忍。”
芈嫚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的流。
宣太后看着她们,目光从芈芷脸上移到芈嫚脸上,最后落在帘外,芈歆跪在那里,已经跪了两个日夜,膝盖磨出了血痕,青砖上洇开两小片深色的湿印。
“你们都出去。歆儿留下。”
芈芷和芈嫚退了出去。暖阁里只剩一盏灯,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摇欲坠。
正月初三夜,嬴稷终于走进暖阁。他在榻前三步处跪下,以额触地:“孩儿拜见母后。”
宣太后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她看着跪在面前的人,看了很久。
“倬儿死在魏国,你后悔么?”
嬴稷没有抬头。过了很久,他极低地说了一声:“后悔。”
“后悔什么?后悔送他去?还是后悔听了范雎的话?”宣太后的声音逼上去,却忽然顿住了。她喘了几口气,缓过来之后声音低下去,“罢了。人都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目光冷下来:“母亲只求你几件事。第一,立柱儿为太子。第二,娶歆儿为柱儿正妃。第三,芷丫头嫁出宫外,嫚丫头许给嬴辉。”
嬴稷叩首:“儿臣遵命。”
“你发誓。”
“儿臣对天发誓,立嬴柱为太子,娶芈歆为正妃。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炭火将熄,烛焰跳了两跳。然后,嬴稷的声音极低极轻地补了一句:“但将来继承柱儿基业的王子……不能是楚女所生。”
宣太后放在锦被外的手指猛地一颤。她没有睁眼,没有出声。那根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攥着的锦被边角从指间滑落。
竹帘外,芈歆跪在那里。她听见了。她把下唇咬住了,没有发出一丝声音。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下去,只剩苍白。
魏丑夫掀帘出来,俯身低声道:“女公子,太后请您进去。”
暖阁里只剩一盏灯,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摇欲坠。宣太后的呼吸细若游丝,浑浊的目光准确地落在芈歆脸上。
“歆儿。”她的手从锦被下伸出来。
芈歆跪到榻前,握住那只冰凉的手。
“祖母方才的话……你听见了?”
芈歆点头。眼泪无声地砸在锦被上。
宣太后抬起另一只手,极慢极慢地,在芈歆掌心里画了一个字。一撇,一捺,一个点,一个心。四笔,每一笔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指甲划过芈歆的掌心,那道印痕是温热的。
“记住——活着——才有——翻——”
她的指尖从芈歆掌心滑落。
“祖母,孙女记住了。”芈歆把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宣太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留在世上最后一个表情。
正月初四丑时,北宫暖阁的灯灭了。丧钟一声接一声,沉沉地碾过咸阳城的雪夜。
芈歆跪在灵前,腕上缠着那串断而复接的琥珀念珠。珠子贴着皮肤,温温的。她低头看了看念珠,又看了看掌心里那个已经淡去的“活”字。两个都是念想。一个戴在身上,一个刻在掌心里。
她攥紧念珠,指节硌着珠子,生疼。
那夜,芈芷没有哭。她独自去了习射场,射了整整一筒箭。箭箭正中靶心,可她的手在抖。射完最后一箭,她把弓扔在地上,蹲下来捂住脸。过了许久她站起来,走到靶前拔箭。拔到最后一支时,发现有一支箭歪斜地插在靶沿上。她看了一眼,没有拔它,转身走了。
芈嫚在宣太后榻前跪了一整夜,抱着那个蓝布包袱,没有哭。天亮时她站起来,对着芈歆说:“姐姐,我会好好的。”然后她走到廊下蹲下来,把脸埋进包袱里,无声地哭了一会儿。
芈歆回到自己屋中,关上门。她从贴身的锦囊里取出那枚玉蝉和那片刻着“静候归秦”的竹片。玉蝉贴在掌心,冰凉。竹片上的刻痕硌着指腹。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雪已经停了,咸阳宫一片素白。章台殿方向亮着几点灯火。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合上。
凤凰胎记贴着心口,静静地在那里。不烫,不凉。
她吹灭案前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