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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天命在握 刻字入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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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半月,芈芷夜入习射场。
她提剑刺了九十九剑,每一剑都刺在同一个位置,靶心上的麻绳被磨得起了毛。第九十九剑刺出时右臂旧伤猛地一抽,剑尖偏出靶心整一寸。她收了剑,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磨出了新水泡,血和汗混在一起,握剑时黏腻腻的。她把剑尖抵住地面撑着身子,夜风灌进衣领,她打了个寒噤。
然后她问自己:我到底在为什么练剑?
月光映着剑刃一线寒光。她又刺出一剑——这一剑她没有用蛮力,手腕放柔了,顺着旧伤的弧度走。剑尖没有偏,稳稳地钉在靶心正中央,入木三分。她收剑垂手,站在习射场中央,低头看着手里的剑。月光滑过剑身,映出她自己的眼睛。那一刻她明白了——天命不在父亲身上,不在楚国身上,在她自己手上。她蹲下来,把剑放在膝上,伸手拔掉靶心那支箭,箭杆上还带着夜露,凉丝丝的。
她想起阿父。芈超在邓城守了三十七日,粮尽援绝,自刎于城楼。他手里那柄剑,想必也磨过靶心,也数过九十九剑。可他最后还是把剑放下了。为什么?
芈芷握着剑站起身。她忽然明白了——阿父放下剑,是因为他身后有邓城。她身后没有邓城。她身后只有自己。所以她不能放。
数日后秦王来北宫请安。
秦王走后,宣太后靠在窗边看着院子里三个女孩,芈芷在习剑,剑锋破空;芈嫚在浇兰草,陶壶倾斜,水线细细的;芈歆坐在廊下誊书,腰背挺直,笔尖不疾不徐。宣太后的目光在芈歆身上停留得最久。
“歆儿,”她忽然唤,“你觉得太子殿下如何?”
墨汁从笔尖滴落,在竹简上洇开一朵墨花。芈歆慌忙去擦,越擦越花,墨迹沿着竹纹渗开,怎么也收不住了:“太子殿下威仪端重,学识渊博。”她的声音很轻。
宣太后看着她,目光没有移开:“歆儿,哀家问你——你心里可有太子?”
芈歆的耳根红透了。“没有”两个字就在舌尖上,可舌根像被什么东西坠住了,吐不出来。她攥着那支湘妃竹笔管,指腹按在笔杆那道被祖母磨了四十年的旧痕上,温润光滑。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孙女不敢想。”
宣太后笑了,嘴角的纹路舒展开来:“不敢想,就是想。这宫里有些东西你不敢想,别人会替你想;你不争,别人会替你争。与其让别人替你拿主意,不如自己先想清楚。剩下的,交给哀家。”
芈歆低头看着案上那朵墨花,已经洇透了竹简。她没有再擦,让那朵花留在那里。
“姑祖母,”她忽然开口,“太子殿下的根,在咸阳。孙女的根,在郢都。秦楚之间,隔着八百年。”
宣太后没有立刻接话。她捻着念珠,一颗,一颗。“你方才说‘天命在我不在天’。既然天命在你不在天,那秦楚之间那八百年,在你眼里算什么?”
芈歆沉默了很久。“算土。”
“什么?”
“根扎在土里。土是秦土还是楚土,根不管。根只管往下扎,扎深了,土就管不住根往哪边发芽。”
宣太后把念珠搁在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她伸手替芈歆把微微滑落的衣领拉好,遮住了那片朱红。手指顿了一瞬,然后轻轻按在芈歆的肩上。
“这话,是你自己想的?”
“是。”
“记住它。”宣太后收回手,“往后有人问你秦楚之间的事,你就这么答。”
当夜,芈歆独坐窗前。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白。她把那株干枯的兰草从《孙子兵法》里取出来——花萼已经干透了,轻轻一碰就碎。她剥开干枯的花萼,里面有几粒极小的种子,黑褐色的,比芝麻还小,每一粒都硬硬的,掐不动。她把种子用素白的绢包好,结了一个死结。
然后她提起笔,蘸饱了墨,在“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旁边写下一行小字——“天命在我不在天”。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搁下笔,笔尖的墨还没干,一滴墨沿着笔管慢慢滑下来,被她用指腹接住了。
然后她把手指收回,把手按在左肩上。凤凰胎记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搏动,不烫不凉,只是静静地在那里。
她想起芈嫚前些天给她说起赢辉“天命”玉佩的事情,她不知道那两个字对赢辉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那枚玉佩不该刻着“天命”。天命不该被刻在玉上,被人拿来炫耀,拿来换别人的眼睛。天命应该被攥在手里,被埋在土里,等到该发芽的时候自己长出来。
她想起芈芷前些天问的那句话——“白起杀过多少楚人?”她当时没有答。她答不出。白起拔郢,火烧夷陵,楚国八百年社稷灰飞烟灭。可白起是穰侯举的,穰侯是楚系。杀楚人的刀,是楚人自己递出去的。这笔账,她算不清。
但她知道一件事——账算不清的时候,先等着着。等着,才有翻盘的机会。
窗外夜风吹过湘妃竹,竹叶相互摩擦,沙沙作响。她推开半扇窗,风灌进来,仍带着春末泥土的潮气。远处咸阳宫的钟声响了,一声,又一声,穿过夜色,穿过重重宫墙,落在北宫的瓦檐上,落在她面前。
她不再觉得那些钟声是催促了。它们告诉她——该来的,总要来的。而她,准备好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