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紫色很好看》闻雪洛

3、冰面之下 进组第五天

　　进组第五天，我们有一场夜戏。

　　沈惊鸿和萧衍在篝火旁的一场对话，是全剧情感浓度最高的一场戏之一。剧本里写：萧衍喝醉了酒，第一次对沈惊鸿说出了自己的身世，沈惊鸿在旁边听着，什么话都没说，但眼神里有东西在变化。

　　这场戏对张晏来说很难，因为萧衍平时是一个极度克制的人，他的所有情绪都压在冰面下面。而这场戏要求他把冰面砸开一个口子，让底下的水涌出来——但只能涌出来一点点，不能太多。

　　“张晏，你的状态不对。”导演喊了第五次卡之后，皱着眉头走过来。

　　张晏坐在篝火旁边，手里拿着道具酒壶，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再来一次。”他说，声音平静。

　　“不是再来一次的问题，”导演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的情绪到了，但你不敢放。你在怕什么？”

　　张晏沉默了很久。

　　“我怕放过了，收不回来。”他说。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导演拍了拍他的肩膀。“收不回来就收不回来，我喊卡你就得收回来。再来。”

　　第六次。

　　张晏举起酒壶，灌了一大口——道具酒壶里装的是水，但他喝出了烈酒的感觉。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放下酒壶，看向篝火。

　　“我小时候，”他说，声音忽然变了，变得不像萧衍，也不像张晏，而是像某个藏在萧衍身体里的、更年轻的人，“我小时候，家里很穷。我爹是个赌鬼，把家里的房子输光了，把我娘也输没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表演的那种发抖，是真的在发抖。他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我一个人在街上走了三天，饿了就翻垃圾桶，困了就睡在桥洞底下。第四天的时候，我饿得快死了，躺在一棵树下面，想着算了，死了算了。”

　　他转过头，看向我——不，看向沈惊鸿。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让我浑身发麻。

　　那不是在看一个朋友，不是在看着恩人，那是在看一个……救命的浮木。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束光，不敢伸手去抓，又怕不抓就会永远失去。

　　“然后你来了。”他说，声音轻得像一根头发丝落在水面上，“你给我吃的，给我穿的，还给了我这块玉佩。你说……你说‘别怕，以后跟着我’。”

　　他的嘴唇在抖，但他咬住了下唇，不让它抖得太厉害。

　　“你知道吗，从那以后，我活着的每一分钟，都在找你。”

　　他说完这句话，低下了头。

　　篝火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没有哭，但他的沉默比任何哭泣都更有力量。

　　片场安静得能听到风声。

　　导演没有喊卡。过了大概十秒钟，他才轻声说：“过。”

　　张晏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我点了点头，然后走了。

　　我坐在原地，心脏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他的演技——虽然那确实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表演之一。而是因为他在看着我的时候，我忽然有一种错觉——

　　他看的不是沈惊鸿。

　　他看的是我。

　　不对，我在想什么？我甩了甩头。他是演员，他在演戏，他在看的是角色，不是演员本人。这是基本功，任何一个合格的演员都能做到。我演了六年戏，不会连这个都分不清。

　　但我就是分不清了。

　　那天晚上回酒店之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打开手机，给闺蜜苏棠发了条微信。

　　我： “棠棠，我问你个事。”

　　苏棠秒回： “什么事？你又被了谁表白了？”

　　我： “你能不能别胡诌，我这是工作上的。”

　　苏棠： “说。”

　　我犹豫了一下，打字： “我有一个对手戏演员，他演戏的时候，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不太对。”

　　苏棠： “什么不对？男的女的？“
　　“我：“男的。”
　　苏棠：“怎么个不对劲法？他想打你？”

　　我： “不是！就是……太真了。他看我的时候，我觉得他不是在看角色，他是在看我。”

　　苏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长串消息过来：

　　“林俊你给我清醒一点。你是演员，他是演员，你们在演戏。你演了六年戏了，不会连这个都分不清吧？你是不是被他的演技震住了然后开始脑补了？我跟你说，这种事情在剧组很常见，叫‘入戏太深’，你千万别上头。等他出了戏，他就是个陌生人。你别给我整什么剧组男男恋情啊，你的事业刚有点起色，别作。”

　　我盯着屏幕，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我： “你说得对，是我多想了。”

　　苏棠： “本来就是。你给我好好拍戏，别搞这些有的没的。对了，他帅吗？”

　　我： “……帅。”

　　苏棠： “那更危险。离他远点。”

　　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离他远点。说得轻巧，我们每一场戏都是对手戏，怎么离远点？

　　而且——我不想离远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