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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场戏 进组第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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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组第三天,第一场戏。
外景地在横店外围的一片山坳里,地面坑坑洼洼,全是碎石和杂草。我穿着一身白衣,被血浆浸透了——糖浆和色素调的,黏糊糊地糊在身上,又冷又腥。
我趴在碎石地上,闭上眼睛。
“第一场第一条!”副导演举着场记板,“开始!”
我听到了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我身边。
沉默。
一秒,两秒,三秒。他没有动。
就在我几乎要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终于蹲了下来。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拨开了我脸上的乱发。那只手很凉,指腹上有一层薄茧,触感粗糙但温柔。他的手指在我脸颊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还活着。”他说,声音很轻。
这不是剧本里的台词。剧本里写的是“还有气”,但他说的是“还活着”。三个字的差别,意味完全不同——“还有气”是陈述事实,“还活着”是带着某种微妙的情绪。
导演没有喊卡。
张晏的手伸到我的腋下,把我从地上翻过来。我配合他的动作,让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他一只手臂托着我的背,另一只手去查看我腰间的伤。
然后他看到了玉佩。
他的手顿了一下。很细微的一个停顿,如果不是被他半抱着,我根本感觉不到。
“是你。”他说,声音变了。
不是从冷淡变成惊讶,而是从冷淡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潭死水里忽然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无声地扩散开来。
他把我背了起来。
我睁开眼睛,右手扣住了他的喉咙。我的手指收紧,感觉到他喉结的滚动和脉搏的跳动。他停住了脚步,但没有挣扎。
“松手。”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的手没有松。
他忽然笑了。
剧本里没有这个笑。
那个笑很轻,很短,几乎只是一声气音的震颤,但因为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我听得清清楚楚。那笑声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苦涩,而是……认命。
“你要掐就掐吧。反正这条命,本来就是你的。”
这句话是剧本里的,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味道完全不一样了。剧本里的萧衍说这句话时带着一种“欠债还钱”的硬气,但他说出来的时候,那个“你”字被念得很轻,几乎像是含在嘴里没有吐出来。
像是一个秘密。
我忘了掐他。
不是沈惊鸿忘了掐,是我,林俊,忘了掐。
“卡!”导演的声音炸开,“好!这一条过了!”
张晏把我放下来。我站在地上,腿有点软,晃了一下才站稳。
“你刚才那个笑,是即兴的?”我问他。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为什么加那个笑?”
他想了一下:“萧衍找了沈惊鸿十二年,找得快忘了自己在找什么。忽然找到了,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想笑——笑自己蠢。”
我愣了一下。
这个理解,比我深。
我之前理解萧衍对沈惊鸿的感情是“报恩”,但他的理解是“执念”。报恩是理性的,是“我应该”;执念是感性的,是“我无法不”。
“你……对角色的理解挺厉害的。”我说,语气有点干。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确定是不是在笑。
“你也不差。”
然后他转身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碎石地上,身上糊着黏糊糊的血浆,心里也糊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很稳。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孤独。
像一座岛。
之后的几天,我们的对手戏越来越多。沈惊鸿和萧衍的关系在剧本里慢慢升温——从救命恩人和被救者,变成了并肩作战的伙伴。
张晏在片场几乎不说话,不跟任何人社交。每天准时到,化完妆就坐在角落里看剧本,不看手机,不听音乐。
但他的“不说话”跟别人的“高冷”不太一样。他不是故意端着,也不是看不起谁,他就是……不需要。他的世界里好像只有角色和剧本,其他的一切都是噪音。
我跟他完全相反。我是人来疯,到哪儿都热闹。拍戏的间隙我会跟灯光师聊天,跟化妆师开玩笑,跟场务小哥打游戏,跟所有人都能混成一片,虽然实际上也不会深交,也总会带着很强的防备心,毕竟在娱乐圈,防人之心不可无。
当我看到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他是不是太孤独了?
第二反应是——关我什么事?
但有些事,不是你说了“关我什么事”就真的能真的无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