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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诗谣误世,静云幽居 谢云笺自请 ...

  •   选秀大典的喧嚣落于宫墙深处,不过半日,新一期后宫位份便已敲定。

      谢云笺被册封为正七品才人。在一众新人中位份拔尖,已是极为难得的起点。

      消息传开,周遭秀女或艳羡或嫉妒,皆以为她是凭了那身才名才得了这般优待。

      传旨的内侍都笑着躬身:“谢才人气深厚,圣上亲点留牌,日后前程似锦,可别忘了提携奴才们。”

      谢云笺垂着眼,字字如针。这一纸册封于旁人而言是平步青云,于她而言,是将她锁进深宫的第一道铁链。

      “按礼制,才人可择长乐宫偏殿、毓秀宫侧阁居住,皆是近中枢的好地方。”内侍恭敬道。

      换做任何一位新入宫的女子,都会毫不犹豫择一处离帝王近的宫殿。可谢云笺只淡淡抬眸:“劳烦公公回禀皇后娘娘,臣妾性子清冷,不耐喧嚣,恳请移居静云轩。”

      内侍猛地一怔。静云轩地处宫城边隅,偏僻冷清,轩小院窄,宫人稀少,别说新封的才人,便是最低等的答应也极少有人愿意主动往那处去。

      “才人……静云轩偏远清苦,实在委屈了您。若是圣上知晓新人主动往冷僻之地去,怕是要龙颜不悦的。”

      “我意已决。”谢云笺垂眸,“我喜静,静云轩于我而言,恰好。”

      内侍不敢再劝,只得躬身应下。周遭宫娥太监窃窃私语,无不在讶异这位谢才人的“不识抬举”。谢云笺置若罔闻。从她被家族推入深宫的那一刻起,她便已将所有的期盼一并碾碎在了心底。

      静云轩虽偏僻,却合她心意。轩内只有一进小院,几间屋舍。伺候的宫人她一概推却,只留了两名沉默寡言的老宫娥。日常饮食用度皆从简,衣着依旧是入宫时那几身素色衣裙,从不添珠翠,不施脂粉。

      这恰恰是她想要的结果。

      她每日晨起不过是静坐窗前,看四方天空云卷云舒,低头擦拭几案。曾经视若性命的笔墨纸砚被她收在箱底,压得严实,再也不曾拿出过半分。

      谢云笺的心,早已死在了入宫前夜的那盆火光里,死在了家人一次次的逼迫里,死在了这四方宫墙牢牢锁住的绝望中。

      她如今活着,不过是一具守着誓言、不惹是非的空壳,不争不抢,不怨不怒,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入宫之初,帝王曾按例翻看新人名录,因选秀那日对谢云笺素衣清绝的模样尚有几分印象,加之外界皆传她诗才出众,便下旨召她前往养心殿见驾。

      这是无数后宫女子求之不得的机缘。可谢云笺接旨时,只淡淡垂首:“臣妾体弱畏寒、心绪不宁,恐冲撞圣驾,恳请陛下恕罪。”

      她不是不懂圣意,是刻意回避。于她而言,帝王不是君,不是天,而是将她困入宫墙的根源之一,是她此生最想远离之人。

      内侍几番劝说,见她态度坚决,只得悻悻复命。帝王初听时只觉新奇——后宫之中,多的是千方百计想要靠近他的女子,这般主动拒见的实属少见。他本想再做试探,可帝王日理万机,后宫佳丽无数,那几分浅淡的好奇渐渐消磨殆尽。索性将她彻底抛在脑后,自此再未提起过她的名字。

      谢云笺本以为,只要她不争不抢、不出头,就能在这冷僻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熬下去。可她没想到,麻烦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搬进静云轩的第三天,内务府送来的份例就少了几成。碧桃去内务府理论,管事太监皮笑肉不笑:“静云轩偏僻,运送不便,才人担待些。”不仅如此,碧桃去御膳房领菜,排了许久的队,轮到她了,管事却说“今日的菜发完了”。碧桃指着后面还有几篮子菜,管事只当没看见。

      谢云笺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皱眉。碧桃心疼得不行,她只是淡淡一句:“不必争。争了也没用。”

      可碧桃知道,才人不是不委屈,是知道委屈了也没人在乎。

      昭阳殿内,云袖正在向沈知予回话,顺口提起了静云轩的事。

      “娘娘,那个谢才人,日子怕是不太好过。”云袖压低声音,“内务府克扣她的份例,御膳房也给她脸色看。她身边就两个老宫娥,连个能替她出头的人都没有。”

      沈知予正在看书,闻言手指顿了一下。

      “她没去理论?”她问。

      “没有。碧桃说,才人什么都没说,只让她们忍着。”

      沈知予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选秀那日,那个素衣女子跪在殿中,指尖攥得发白,脊背却挺得笔直。被逼到那种境地,骨头里还撑着最后一口气。这样的人,不会去求人,也不会去争。她只会忍。忍到忍不下去,然后继续忍。

      “云袖。”沈知予放下书。

      “奴婢在。”

      “去内务府说一声,静云轩的份例,不得克扣。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是我说的——静云轩虽偏,也是皇上亲封的才人居所,该有的不能少。”

      云袖一怔:“娘娘,这……”

      “去吧。”沈知予打断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云袖应了,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御膳房那边,”沈知予顿了顿,“也让人去打个招呼。别太过分。”

      云袖心里跟明镜似的。娘娘这是要替那位谢才人出头,又不愿意让人看出来。她应了一声“是”,快步出去了。

      沈知予重新拿起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帮那个人。她们素不相识,一个是贵妃,一个是才人,隔着重重的宫墙和森严的规矩。她帮不了她什么,也不能帮她什么。可她就是……看不得那个人被欺负。

      也许是因为那首诗。“素心不惯朱门事,合向空山守寂寥。”那个人只想安安静静地守着寂寥,可这深宫里,连守寂寥都不容易。

      沈知予叹了口气,把书合上。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压得人心里发闷。

      她想起选秀那日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清冷,倔强,底下藏着说不清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领她的情。也许那个人根本不需要她的帮助,也许那个人知道了只会觉得被冒犯。也许……她做错了。

      沈知予把书放在案上,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静云轩的方向,暮色里什么也看不见。她站了很久,久到云袖回来复命,说内务府和御膳房都打过招呼了,她才回过神来。

      “娘娘,都办妥了。”云袖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

      沈知予“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可云袖注意到,娘娘唇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她跟了娘娘这么多年,不会看错。

      静云轩里,谢云笺对这一切并非毫无察觉。

      她只是不说。

      份例准时了,碧桃去御膳房领菜也不再受气了。管事太监甚至多塞了一包点心,笑眯眯地说“碧桃姑娘慢走”。碧桃回来兴高采烈地说了一通,谢云笺只是淡淡点头,没有多问。

      可那天夜里,她独自坐在窗前,把这几日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内务府不会无缘无故改变主意。御膳房不会无缘无故客气。这深宫里,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一定有人在背后替她打了招呼。

      是谁?

      她想起选秀那日,皇后刁难她时,那个替她解围的声音。“臣妾不过是就诗论诗。”语气很淡,不卑不亢,却替她挡了所有的箭。

      沈贵妃。沈知予。

      谢云笺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帮自己。她们素不相识,一个是高高在上的贵妃,一个是无宠无权的才人。她没有证据,没有任何线索,甚至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在帮她。可她就是有一种直觉——是她。

      就像选秀那日,她抬头看过去的那一眼。那道目光温和、通透,不带任何功利,却一眼看穿了她所有的伪装与痛苦。那个人知道她不想来,知道她不情愿,知道她骨头里那口气还没断。

      她不知道沈知予为什么要帮她,可她记住了这件事。像记住选秀那日那道目光一样,压在心底,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深宫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谢云笺依旧守在静云轩里,不出门,不见人,不争不抢。沈知予不靠近,不打扰,只在暗处替她挡掉那些明枪暗箭。

      她们没有说过话,甚至没有正式的交情。可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生长了。像春天的草,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就在那里,一寸一寸地往上长。

      谢云笺偶尔会望向昭阳殿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可她就是会看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守着静云轩的瘦竹,守着四方天空,守着那颗早已死寂的心。

      不悲不喜,不怨不怒。只是偶尔,会看一眼那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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