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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诗才为饵,身不由己 选秀谢云笺 ...

  •   景和三年暮春,御花园牡丹盛放,一年一度的选秀大典在此举行。京中世家嫡女齐聚,衣香鬓影,人人眼底藏着对荣华的期盼。

      唯有谢云笺,是这满园春色里唯一一抹素白。

      她不是被皇权强征,亦非抗旨不得脱身。将她推入深渊的,是她血脉相连的家人。

      江南谢家,世代书香,却始终徘徊在无权无势的清水衙门。家中长辈盼了一辈子,盼的就是一朝崛起。而当今圣上,相传有一个尽人皆知的喜好——爱诗文,重才思。

      谢云笺恰恰是谢家这一代最负才名的女子。七岁能诗,十岁填词,这份天赋于她而言,却成了索命的枷锁。

      入宫前一夜,父亲将她唤至正厅:“笺儿,圣上爱诗,你才名在外,这是谢家千载难逢的机遇。”母亲垂泪相劝,兄长直言“家族荣辱系于你一身”。没有一个人问她愿不愿意。

      她哭过,求过,据理力争过。换来的只有一句句冰冷的“为了你好”。那一夜她彻夜未眠,焚诗断念,心一寸寸凉透。

      第二日入宫,她拣了一身最素净的月白襦裙,不施粉黛,不戴珠翠。不是故作清高,是心死。

      选秀大典上,秀女们依次献艺。琴棋书画,歌舞诗词,人人使尽浑身解数,盼着被帝王看中。谢云笺站在队伍最末,垂着眼,只想藏起来,藏到所有人都忽略她。

      可她没有等到被忽略。

      “谢家嫡女,谢云笺。”太监唱名的声音落下,她出列行礼。

      皇后端坐正中,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忽然笑了:“谢家世代书香,果然养出了好气韵。本宫听闻谢才女诗才冠绝京华,今日既然来了,不如当场赋诗一首,让陛下和本宫开开眼界?”

      谢云笺垂眸不语。她不想献才,不想邀宠,不想被任何人看见。可皇后的语气不是询问,是命令。

      “臣妾才疏学浅,不敢在皇后娘娘面前献丑。”她声音很轻。

      皇后笑意更深了:“谢才女过谦了。怎么,是觉得本宫不配听你的诗?”

      这话一出,满场寂静。谢云笺跪在地上,指尖攥紧裙摆,指节泛白。她知道皇后在刁难她——谢家虽世代书香,却在朝中无甚根基,皇后母族正得势,拿她开刀,不过是给谢家一个下马威。

      “臣妾不敢。”

      “那就写吧。”皇后一抬手,宫女便端上了笔墨纸砚。

      谢云笺看着那方砚台,看了很久。入宫前她刚烧光了所有诗稿,立誓此生再不写诗。可此刻,她不得不写。

      她提笔,蘸墨,悬腕。写了一首:

      素心不惯朱门事,合向空山守寂寥。
      偶被东风吹入世,也随桃李共朝朝。

      写完之后,她放下笔,垂眸跪在一旁。

      皇后接过诗笺,看了一眼,似笑非笑:“素心不惯朱门事?谢才人这是在说,本宫这朱门,容不下你这颗素心?”

      谢云笺心头一紧,正要请罪,坐在高位一侧的沈知予忽然开口了。

      “皇后娘娘,”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淡然,“臣妾倒觉得,谢才人这诗写的是自谦。素心不惯朱门事——意思是她久居闺阁,不懂宫中规矩,怕在皇后娘娘面前失仪。至于‘偶被东风吹入世,也随桃李共朝朝’,是说自己虽才疏学浅,也愿随众姐妹一同侍奉皇后娘娘。”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臣妾读来,只觉得谢才人恭敬有礼,倒不曾读出别的意思。”

      皇后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沈知予虽不涉党争,却是一品贵妃,位份仅在皇后之下。她的话,分量足够。皇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谢云笺一眼,将诗笺搁在案上:“沈贵妃好兴致,替一个秀女解围。”

      沈知予神色不变:“臣妾不过是就诗论诗。”

      殿中沉默了几息。帝王始终没有开口,只是在沈知予说话时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欣赏,又像是别的什么。

      “行了,”帝王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谢氏留牌,封才人。下去吧。”

      谢云笺叩首谢恩,起身退下。退下之前,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高位之上,沈知予正端着茶盏,浅紫衣袂,明丽动人。她没有看谢云笺,可她的侧脸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汪深潭。鬓边那支羊脂玉簪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衬得她整个人清贵不可方物。

      谢云笺只看了一眼,便低下了头。可那一眼,已经够了。

      她走出殿门的时候,手心全是冷汗。心跳快得不正常,不是害怕,是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那个人的声音还在耳边——“臣妾不过是就诗论诗”。

      语气很淡,可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不卑不亢。她没有刻意替谢云笺说话,可她说的话,恰好替谢云笺挡了所有的箭。

      谢云笺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们素不相识,一个是高高在上的贵妃,一个是任人宰割的秀女。

      她甚至不确定沈知予是不是真的在替她解围——也许只是不想让皇后在选秀大典上太难堪。可不管怎样,那个人替她说了话。

      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沁芳亭已经被花木遮住了,她什么也看不见。可她在心里描摹那个画面——浅紫衣袂,羊脂玉簪,安静得像一汪深潭的侧脸。

      她忽然想起入宫前父亲说过的话:“后宫之中,沈妃品性端方,不涉党争,深受皇上宠爱,在宫里孤立无援的时候可以寻求她的帮助,她虽不站队,却是个良善之人。”当时她没放在心上。现在她忽然觉得,也许父亲说的没错。

      可她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她是秀女,对方是贵妃。她不能指望任何人,不能依赖任何人。这深宫里,能靠的只有自己。

      她垂下眼,快步走了。

      沁芳亭内,选秀大典继续进行。沈知予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茶汤上,可她的心思不在这里。

      她在想方才那个素衣身影。

      谢云笺。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方才她替她说话,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刻意讨好皇后——她从不讨好任何人。

      她只是……看不下去了。那个女子跪在地上,指尖攥得发白,眼底有委屈、有不甘、有绝望,可她没有哭,没有求饶,没有卑躬屈膝。她只是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枝被风吹不弯的竹。

      沈知予在深宫三年,见惯了各种各样的女子。有为了争宠不择手段的,有为了自保装聋作哑的,有被命运碾压之后彻底认命的。可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明明被逼迫、被羞辱,骨头里还撑着最后一口气,不肯折。

      她忽然想起那卷《烟水笺》。想起那些写尽江南烟雨、空山明月的诗句。写诗的人,清绝出尘,不慕荣华,骨头里藏着不肯折的东西。

      她不知道谢云笺就是那卷诗集的作者。可她觉得,这个人的气质,和那些诗句太像了。像到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只一眼。

      谢云笺抬起头的时候,她们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沈知予觉得,那一瞬间很长。长到她看清了那双眼睛里的所有东西——浅琥珀色的瞳仁,像月下寒潭,清冷,可底下藏着光。不是讨好,不是算计,不是畏惧,而是某种她说不清的、干净的、倔强的东西。

      谢云笺先低下了头。动作很快,像是在躲什么。可沈知予看见了——她低头之前,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沈知予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在意。她在想,那个人低头的时候,耳尖好像红了一下。是她看错了吗?还是……她不敢想。

      她把茶盏放下,指尖轻轻搭在扶手上。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样。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她沉寂已久的心湖,泛起了圈圈涟漪。那涟漪很轻,轻到她自己都几乎察觉不到。可它在那里,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也按不下去。

      她忽然有些心烦。不是对谢云笺,是对自己。她是贵妃,对方是一个刚入宫的秀女。她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道宫墙,还有整个后宫的规矩、尊卑、人情世故。她不该多想,不能多想。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那个人的耳尖,真的红了吗?

      她垂下眼,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浅,浅到连坐在她身旁的妃嫔都没有察觉。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笑什么。

      选秀大典结束了。秀女们鱼贯而出,各自回住处等待册封。谢云笺走在队伍最后面,步子很慢。

      她还在想那双眼睛。那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明亮,像盛春三月开得最烈的桃花。可那双眼睛里的神情,不是热烈,是沉静。像一汪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底下藏着说不清的东西。

      那个人替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可她的眼神不是淡的。谢云笺说不清那是什么——是怜惜?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那一眼看过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所有的伪装都被看穿了。那个人知道她不想来,知道她不甘心,知道她骨头里那口气还没断。

      谢云笺忽然有些害怕。不是害怕被发现,是害怕被看透。她在这深宫里,最怕的不是被人欺负,而是被人看懂。因为看懂了她,就会知道她藏着多少不甘,藏着多少痛苦,藏着多少——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可她又在想,如果那个人真的看懂了,那她是不是……也不是一个人了?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压得很深。不能想。不能指望。不能依赖。她只是一个小小才人,对方是一品贵妃。她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宫墙,是万丈深渊。

      她垂下眼,加快了脚步。

      身后的沁芳亭越来越远。可那道目光,那双眼睛,那个声音,却像刻在了她心里一样,怎么也甩不掉。

      她不知道,昭阳殿里,沈知予也正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卷《烟水笺》,翻到某一页,迟迟没有翻动。

      那一页写的是:“素心不惯朱门事,合向空山守寂寥。”

      她看着这两句诗,忽然笑了。不是巧合。是那个人,本来就是这样的。她不是在选秀大典上临时写出来的,她是把心里话写出来了。在那个所有人都争着表现自己的场合,她写了一首“我想走”的诗。

      沈知予把诗集合上,放在膝头,看着窗外的暮色。

      “谢云笺。”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三个字,很轻。可这一次,她念的时候,唇角是弯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诗才为饵,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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