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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冷院孤影,遥遥相望 谢云笺居静 ...

  •   选秀的余波终究渐渐散去,金碧辉煌的紫禁城,褪去了一时的喧嚣热闹,重归日复一日的沉寂与规整。

      新入宫的才人嫔妃们,各有各的筹谋,各有各的心思。整个后宫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皆是为了荣华恩宠,争得头破血流。

      唯有谢云笺,将自己彻底隔绝在这一切之外,把静云轩活成了深宫角落里的一座孤岛。

      她遣走了内务府派来的伶俐宫人,只留了两名年迈、性子沉默寡言的老宫娥在身边,日常饮食用度一概从简,从不奢求半分额外份例。

      衣着依旧是入宫时那几身素色襦裙,不曾添过一件新衫,满头青丝仅用一根木簪挽起,不戴珠翠,不施脂粉,素净得如同寻常书香世家的寻常女子,半点没有宫中才人的模样。

      每日晨起,她便静静坐在窗前,望着庭院上方那方小小的天空,看云卷云舒,看日升日落,一坐便是大半天。

      曾经视若性命的笔墨纸砚,被她仔细收在樟木箱底,压得严实,再也不曾拿出过半分。那些藏着江南烟雨、山水风月的诗心才情,早已随着入宫前夜的那场火光,烧成灰烬,散入风里。

      不争不抢,不怨不怒,不喜不悲,连眼底的光都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仿佛这世间万物,都再也激不起她半分波澜。

      静云轩本就偏僻,庭院狭小,只种了几竿瘦竹,风一吹,竹叶簌簌作响,更添清冷寂寥。谢云笺常常独自立在竹下,身姿清瘦单薄,肩背纤细,像一株生在幽谷、却被强行移至樊笼的幽兰,柔弱得仿佛随时会被这深宫的风雨摧折,却又凭着一股韧劲,倔强地立着。

      她从不与其他妃嫔来往,从不赴任何一场宫宴、茶会,甚至连院门都极少踏出,隐去自己的踪迹。

      即便她这般避世,身居冷院,消沉度日,可那份刻在骨血里的清绝出尘,终究是藏不住的。

      偶尔有路过的宫娥太监,无意间瞥见轩中那道素白身影,总会忍不住驻足侧目,暗自惊叹。这冷僻破败、无人问津的院落里,竟藏着这般不染尘俗、宛若谪仙的颜色,即便素衣素面,眉眼间的清冷雅致,也胜过后宫无数珠翠环绕的美人。

      这些零星的议论与侧目,终究顺着宫人的口,轻轻飘进了昭阳殿,落在了沈知予的耳中。

      昭阳殿内,暖意融融,与静云轩的清冷判若两地。沈知予正倚在软榻上,随手翻着一卷书,指尖轻轻拂过书页,神色淡然,看不出半分情绪。

      掌事宫女云袖端着一盏温热的清茶轻步上前,将茶盏放在榻边的小几上,顺口提起了近日宫里的闲话,说起了那位闭门不出的谢才人。

      “娘娘,那位新入宫的谢才人,当真是宫里独一份的性子,半点不爱热闹。底下宫人说,她整日把自己关在静云轩里,要么坐在窗前发呆,要么就立在竹下,连院子都很少出,更别说争宠巴结了。同期入宫的才人,个个都盼着出头,就她一个,安安静静的,半点不争不抢。”

      沈知予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书页停在原处,却没有抬头,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语气平淡无波:“各人有各人的活法,由她去。”

      云袖见状,又接着轻声说道:“可不是嘛,就是瞧着太冷清了。碧桃还说,谢才人近来瘦了好多,饮食也少,整日就守着那几竿竹子,看着怪让人心疼的,明明是才貌双全的女子,偏偏在那冷院里熬着……”

      “知道了。”沈知予淡淡打断她,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云袖便不敢再多言,悄悄退到一旁伺候。

      只是她未曾留意,娘娘手里的那页书,停了许久许久,再也没有翻过去。

      沈知予并非真的毫不在意,她只是习惯了将心绪藏在心底,不外露半分。她的思绪,不自觉飘回了选秀那日,殿中那个素衣身影。

      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被皇后刁难,指尖攥得发白,连掌心都掐出了红痕,可脊背却挺得笔直,半点不肯低头,即便眼底满是委屈与不甘,也依旧挺着,不卑不亢,清傲入骨。

      这样的女子,生性淡泊,心向山野,本就不是困在这深宫之中的人。她不会去争,不会去求,更不会曲意逢迎讨好帝王,只会把自己紧紧关起来,独自承受所有的孤寂与委屈,一个人默默熬着这无边的深宫岁月。

      沈知予轻轻合上书本,起身走到窗边,抬眸望向静云轩的方向。暮色沉沉,红墙高耸,隔着重重宫宇,什么也看不见,可她的脑海里,却总能浮现出那道清瘦单薄的素白身影。

      她站在窗前,静默良久,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可心底那片沉寂已久的角落,却悄悄泛起了细碎的涟漪,是怜惜,是共情,是同为深宫困鸟的感同身受。

      自那以后,沈知予但凡出行,总会有意无意地绕远路,经过静云轩附近。

      她从不靠近,从不踏入轩门半步,甚至会刻意站在宫墙的阴影里,掩去自己的身影,绝不会让谢云笺察觉到她的存在。只是远远地站在转角处,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遥遥望着那方小小的庭院,望着那个让她心头微涩的身影。

      春日的风很软,带着淡淡的花香,吹过静云轩的瘦竹,竹叶轻轻摇曳,也吹起谢云笺素色的衣袂,翩跹如蝶,更显单薄。

      她常常立在竹下,或是静坐窗前,背影孤寂,安静得像一幅浸了清冷月色的水墨画,不染尘俗,却也满是落寞。没有欢喜,没有哀怨,没有挣扎,没有期盼,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可这份看似无波的平静,却比任何哭闹、任何倾诉,都更让人觉得心酸心疼。那是看透了宿命、放弃了所有念想后的麻木,是身不由己的绝望。

      沈知予便那样远远站着,一站便是许久,任由风吹起她的衣袂,任由时光缓缓流逝,不言不语,只是静静望着。

      云袖跟在她身后,看着自家娘娘平静无波的侧脸,却能清晰瞧见,娘娘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与疼惜。她满心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只能默默陪着,守着这份无声的相望。

      有一日,看着庭院里独自静坐的谢云笺,云袖终究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轻声问道:“娘娘,您既然这般担心谢才人,为何不……”

      “不什么?”沈知予轻轻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无奈与清醒,“我是贵妃,位份尊贵,她是无宠才人,身居冷院。我若走近一步,后宫里的闲言碎语,便能编出十句百句来,到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会盯着她,那不是帮她,是害了她,会把她推入更凶险的境地。”

      云袖闻言,瞬间沉默,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她懂了,娘娘不是不想靠近,而是不能靠近,这深宫的规矩、身份的悬殊、旁人的非议,像一道无形的墙,横在两人之间,寸步难行。

      沈知予缓缓收回目光,转身缓步往回走,脚步轻缓,走了几步,却忽然停下,轻声呢喃了一句:“她瘦了。”

      声音太轻,被风一吹便散了,云袖没能听清,疑惑问道:“娘娘,您说什么?”

      “没什么。”沈知予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继续往前走,这一次,没有再回头,可心底的牵挂,却愈发浓重。

      一日午后,天忽然阴了下来,绵绵细雨悄无声息地落下,淅淅沥沥,缠缠绵绵,没有狂风,却下得细密绵长,凉透人心。

      细雨打湿了庭院里的竹叶,水珠顺着竹叶边缘缓缓滴落,在地面积起小小的水洼。地面的泥土被雨水浸透,混着青草的湿气,弥漫开一股清冷的气息。

      谢云笺依旧立在那几竿瘦竹之下,没有打伞,也没有回屋避雨,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任由微凉的雨丝落在她的发间、肩头、衣袂上。

      细密的雨珠打湿了她的青丝,几缕黑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衬得那张本就清瘦的脸庞,愈发没有血色,唇瓣也淡得没有半点血色。素色的衣裙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纤细单薄的身形,肩背愈发孱弱,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

      她微微垂着眸,目光落在脚下的水洼里,眼神空茫,没有任何焦点,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雨丝沁入肌肤,带来阵阵凉意,可她却浑然不觉,半点躲避的意思都没有。

      或许,她是刻意任由雨水侵身,想用这份冰冷,麻痹心底的苦楚;或许,她是早已麻木,连身体的冷暖都不再在意。入宫后的孤寂,家族的逼迫,深宫的冷漠,对自由的执念,对过往的怀念,所有的委屈、不甘、绝望、落寞,都在这场冷雨里,尽数翻涌上来,将她包裹。

      她像一朵被风雨摧残的白莲,清绝依旧,却满是破碎感,美得凄楚,美得让人心尖发颤。没有哭泣,没有倾诉,只是安静地立在雨中,可那份藏在骨子里的孤寂与破碎,却比嚎啕大哭更戳人心,那是对命运的无力,是对这深宫牢笼的无声抗争,是无人懂、无人怜的心酸。

      这一幕,恰好被再次来到宫墙转角的沈知予,尽数看在眼里。

      她撑着一把墨色油纸伞,立在雨帘之外,望着庭院中那个在细雨里一动不动的素衣孤影,心口骤然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与怜惜几乎要溢满胸腔。

      细雨朦胧,雾气氤氲,瘦竹轻摇,素衣染雨,那画面美得凄清绝俗,却又让人看一眼,便觉得心头狠狠一涩,疼得喘不过气。

      她多想立刻让人送一把伞过去,多想让人捧来暖炉与热茶,多想开口叮嘱一句,雨凉风寒,仔细伤了身体,快回屋去。

      可她不能。

      她只能那样远远站着,隔着绵绵细雨,隔着高高的宫墙,隔着无法逾越的身份与规矩,遥遥相望。满心满眼的怜惜与心疼,却寸步不能靠近,一言不能语。她怕自己的出现,会给谢云笺带来祸端,怕自己的关心,反而成为她的负累。

      雨丝越来越密,渐渐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庭院里那道单薄的身影。沈知予站在雨中,良久良久,指尖紧紧攥着伞柄,指节泛白,终究还是轻轻转身,缓步离去。

      衣袂拂过湿漉漉的青石路面,没有一丝声响,安静得仿佛她从未出现过一般。

      只是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雨中那道孤影,那份深入骨髓的破碎与孤寂,已经深深烙在了她的心底,刻在了心上,再也挥之不去,再也无法忘怀。

      深宫冷寂,红墙无情。她们之间,没有一句言语,没有一次正式的交集,没有半步靠近。只有这不远不近的距离,只有这无声的遥遥相望,只有同为深宫困鸟、身不由己的孤寂,在这绵绵春雨里,悄悄缠绕,悄悄牵绊,成了这冰冷后宫里,最隐秘也最温柔的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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