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笺风雪》沐绾曦

5、史馆夜谈，知己相惜 冬日昼

　　冬日昼短夜长，天色黑得极早，寒风凛冽，国子监的学子与官吏们，下学之后便纷纷离去，偌大的国子监，渐渐归于寂静。沈清晏为了校勘典籍，找寻沈家旧案的关键线索，常常主动留在史馆，挑灯夜读，直到深夜，不肯离去，恨不得将所有时间，都用来找寻真相。
　　这日，纷纷扬扬的大雪终于停了，乌云散去，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史馆的地面上，斑驳陆离，清冷而皎洁。沈清晏依旧坐在靠窗的案几前，对着那本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永熙年间边事录》，反复琢磨，一遍遍翻看，指尖一遍遍划过那些模糊的痕迹、空白的段落，心中满是焦灼与无力。
　　三年了，她隐忍了三年，找寻了三年，可线索太少，阻力太大，柳嵩势力遍布朝堂，耳目众多，一手遮天，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弱女子，想要翻案，想要扳倒权倾朝野的丞相，简直难如登天，数次都觉得前路渺茫，几乎要撑不下去。
　　一阵轻缓、熟悉的脚步声，缓缓从门口传来，打破了史馆的寂静。沈清晏抬眸，看到谢砚辞提着一盏暖黄的灯笼，缓步走了进来，灯笼的光，柔和温暖，驱散了史馆的阴冷与黑暗，映得他面容愈发温润。
　　沈清晏起身，眼中带着几分讶异，轻声问道：“谢编修，这么晚了，国子监众人都已离去，你还未离去？”
　　谢砚辞将灯笼轻轻放在案几上，暖光洒满案几，温和一笑，语气轻柔：“在校勘几份前朝旧档，一时忘了时辰，恰逢雪停，月色正好，便过来看看。沈直讲也还未休息，可是在为那些被篡改的记载烦心，为找寻不到线索焦灼？”
　　沈清晏轻轻点头，没有隐瞒，语气带着一丝压抑许久的疲惫与无力：“多处关键内容被刻意抹去，无从查证，柳嵩势力太大，处处受阻，这般下去，不知何时才能找到真相，不知何时才能为沈家翻案。”
　　她向来清冷孤傲，极少在外人面前流露脆弱与疲惫，总是用坚强的外壳包裹自己，可在谢砚辞面前，却莫名放下了防备，愿意说出心中的苦楚。或许是他身上的清正温和，让人觉得安心，或许是他们有着相同的执念，彼此懂得，彼此共情，无需过多掩饰。
　　谢砚辞走到她的案几旁，看着那本满是篡改痕迹的典籍，神色渐渐变得凝重，沉声道：“篡改史书之人，手法极为专业，且能自由出入史馆，随意修改史料，背后必有权贵撑腰，十有八九，就是柳嵩一党。他们要的，就是将雁门战事的真相彻底掩埋，让沈将军背负万世骂名，让所有知情者闭口不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清晏泛着疲惫的眉眼上，语气放缓，多了几分真切的宽慰，不再是史官的严谨，而是同辈的共情：“沈直讲不必太过焦灼，真相从不会凭空消失，即便被抹去字迹，被篡改文字，也总会留下蛛丝马迹。我入翰林院三年，一直暗中留意沈家与谢家两桩旧案，当年谢家满门被斩，罪名与沈家如出一辙，案发时间相隔不过半月，绝非巧合，两案必定牵扯同一股势力，皆是柳嵩为独揽大权、铲除异己下的毒手。”
　　沈清晏猛地抬眸，眼底满是震惊，指尖紧紧攥住衣袖，声音因激动微微发颤：“谢编修说的是……三年前被灭门的谢御史一家？我幼时随父入京，曾见过谢御史，他刚正不阿，屡次弹劾柳嵩贪腐枉法，是朝中少有的清官，怎会突然被扣上通敌的罪名？”
　　谢砚辞眸色暗了暗，指尖不自觉攥紧，周身温润的气质褪去几分，多了一丝藏在骨子里的恨意与隐忍，他垂眸掩去眼底情绪，轻声道：“那是我嫡亲叔父，谢家满门四十七口，一夜之间皆成刀下亡魂，唯有我当时在外求学，隐姓埋名，才侥幸逃过一劫。这些年我考入翰林院，守着史馆典籍，为的就是找出两案关联，为谢家、为沈将军这样的忠良翻案。柳嵩权倾朝野，爪牙遍布朝野上下，我们单打独斗，难敌他的势力，唯有联手，方能寻得一线生机。”
　　原来如此。沈清晏心中豁然开朗，此前只觉谢砚辞与众不同，清正坦荡，却不知他竟与自己有着同款血海深仇，同款沉冤待雪的执念。这偌大的京城，人心凉薄，趋炎附势，她终于寻得一个真正的同道中人，不是怜悯，不是施舍，而是并肩作战，共寻真相。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重新挺直脊背，眼底的疲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光亮，朝着谢砚辞深深躬身：“谢编修，此前多谢照拂，日后清晏愿与编修联手，共查旧案，还世间公道，纵是前路艰险，也绝不退缩。”
　　谢砚辞连忙抬手扶起她，目光温润却坚定，语气郑重：“沈直讲无需多礼，你我皆是为真相奔走，为忠良发声，往后互通线索，彼此照应，定能拨开迷雾。我手中存有当年谢家被查抄时，偷偷留存的半份密函，里面提及柳嵩勾结外敌、克扣边关军饷的蛛丝马迹，只是关键内容被撕毁，一直未能查实，明日我便带来史馆，与你一同参详。”
　　窗外月光愈发清冽，洒在两人身上，史馆内不再是孤身一人的孤寂，而是多了几分并肩的暖意。此前沈清晏孤身前行，步步皆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要承受流言与杀机，如今有了同道之人，前路虽依旧荆棘丛生，却不再是孤身奋战。
　　两人又细细商议了后续查案的细节，避开史馆耳目，约定暗中交接线索，不对外透露半分联手之事，以免打草惊蛇，引来柳嵩的猜忌与灭口。直到夜色渐深，更鼓声传来，两人才各自收拾书卷，悄然离开史馆，各自归处。
　　沈清晏走在国子监寂静的回廊上，寒风拂面，却丝毫不觉寒冷，心头满是久违的踏实。她抬头望向夜空，繁星点点，仿佛父亲与谢家满门忠烈的在天之灵，在默默注视着她，给她前行的力量。她暗暗发誓，定要尽快找到证据，扳倒奸佞，让沉冤得以昭雪。
　　而谢砚辞走在回京兆府居所的小巷中，脚步沉稳，眼底却藏着深思。他知晓，与沈清晏联手，便是彻底与柳嵩撕破脸面，往后危机四伏，可他从不后悔。史官的笔，本该书写真相，而非篡改是非，他守的不仅是谢家的冤屈，更是天下道义，是史官的本心。
　　暗处，燕寻川依旧如同鬼魅般隐匿在阴影里，将两人的对话尽数听入耳中，冷硬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他等的就是这一刻，沈清晏与谢砚辞联手，两股追查真相的力量汇合，足以搅动柳嵩的布局，而他手中的边关血书，也终于有了托付之人，无需再孤身蛰伏。他转身没入更深的夜色，快马传信给边关的林阿禾，催促其尽快将血书送入京城，一场针对权相柳嵩的暗战，已然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