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笺风雪》沐绾曦

4、风雪讲席，锋芒初露 国子监的讲

　　国子监的讲席，并未设在主殿明伦堂，张祭酒顾及周崇等人的反对，也顾及外界的流言，便将沈清晏的授课之地，设在明伦堂旁的一间偏殿，原本是备用讲堂，陈设简单，不算惹眼，如今成了沈清晏专属的授课之地。
　　沈清晏要开课讲学的消息，一经传开，瞬间在国子监乃至半个京城炸开了锅。第一日授课，偏殿内外便引来不少人围观，挤得水泄不通。有好奇国子监首位女直讲才学的学子，抱着求知的心态前来；有一心想看笑话、等着她出丑狼狈下台的世家子弟，满脸戏谑；还有柳嵩一党派来的眼线、周崇安插的人，虎视眈眈，就等着抓她的错处，将她赶出国子监。
　　众人喧闹不已，议论纷纷，偏殿内一片嘈杂，沈清晏依旧身着一身素雅青裙，不施粉黛，缓步走上讲席，站在案几前，面前只摆着几卷经书，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威严的排场，简单至极。可她身姿挺拔，目光从容淡定，周身自带一股凛然风骨，眼神扫过台下众人，喧闹的堂内，竟渐渐安静下来，众人不自觉被她的气场折服。
　　待众人彻底安静，沈清晏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动听，穿透堂内的寂静，字字句句，清晰入耳：“今日第一课，不讲经义死记，不谈文章辞藻，不教八股应试，只谈‘学识为何’，只谈读书的意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众人，继续说道，“世间总有流言，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男子读书是为了做官光耀门楣，女子读书毫无用处，终究只是相夫教子。可我觉得，学识，从来不分高低贵贱，更不分男女。学识，是为明辨是非，不被流言裹挟，不被强权迷惑；是为知晓大义，心怀家国，心系百姓；是为不被人随意欺辱，能掌控自己的命运，能为自己、为他人发声，无论男女，皆是如此。”
　　她的话，直白又恳切，没有半分空洞说教，却字字戳中了不少人的心思。堂下角落，有几个偷偷翻墙、或是借着侍女身份掩护前来旁听的世家女子，闻言纷纷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满是震撼与动容。她们从小被困在深闺之中，学习女红、厨艺，被教导要温顺贤淑，从未听过这般言论，从未有人告诉她们，女子读书，也能有这般意义，也能活得通透自在，也能有自己的追求。
　　周崇派来的几个世家子弟，见状立刻抓住机会，猛地起身起哄，声音尖利，满是鄙夷与挑衅：“休要在此妖言惑众，扰乱学子心智！女子读书，本就是违逆礼教，大逆不道，快些下来，别在这里丢人现眼，玷污学府圣地！”
　　“就是，一个罪臣之女，满身污点，也配给我们讲学？也配谈学识大义？赶紧滚出国子监！”
　　言语粗俗不堪，满是恶意，堂内气氛瞬间变得紧张凝滞。那些偷偷旁听的女子吓得连忙低下头，不敢作声，浑身发抖，其余学子也纷纷侧目，看着沈清晏，等着看她如何应对，是慌乱退缩，还是强硬反驳。
　　沈清晏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几个起哄的子弟，没有动怒，没有呵斥，也没有丝毫退缩，只是淡淡开口，语气坚定：“诸位既觉我不配，觉得女子无才，那便以学识论高低，以才学定胜负。你们随意出题，经史、策论、边关事务，皆可提问，我来作答。若是我答不上，或是答错，我立刻离开国子监，从此不再踏足半步，向诸位赔罪；若是我答上了，还请诸位，尊重学识，尊重讲席，尊重他人，不要再胡言乱语，寻衅滋事。”
　　话音落下，那几个子弟面面相觑，没想到沈清晏竟敢如此应战，如此从容自信。其中一个身着锦袍、家世显赫的少年，仗着家中势力，仗着自己饱读诗书，厉声出题，故意选了最尖锐、最容易触碰忌讳的题目：“那我便问你，《孟子》中，‘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句在今日，该如何践行？你且细细道来，若是说错一字，便是大逆不道！”
　　此问极为尖锐，直接牵扯到君权与民生的关系，在皇权至上的年代，稍有不慎，便会被扣上藐视皇权、大逆不道的罪名，轻则丢官罢职，重则满门抄斩，众人都为沈清晏捏了一把冷汗，觉得她此次必定要栽在此处。
　　沈清晏却从容不迫，眼神坚定，没有半分迟疑，缓缓开口，语气沉稳：“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践行此句，不在空谈，而在实干。为官者，当轻徭薄赋，体恤民生疾苦，不贪腐，不害民，为百姓谋福祉；为将者，当镇守边疆，保境安民，不让百姓受战乱之苦，守护家国安宁；为学者，当心怀天下，坚守道义，不为权贵折腰，不阿谀奉承，敢说真话，敢守真理。君者，当以百姓为念，广开言路，听信忠言，体察民情，轻徭薄赋，爱护子民，如此，方能社稷安定，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
　　她的回答，不偏不倚，既合经义本源，又贴合时事，没有半分逾矩，没有半分藐视皇权，却句句在理，字字珠玑，通透深刻，让那几个起哄的子弟，瞬间哑口无言，面色涨得通红，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堂下顿时响起一阵低声的赞叹与认可，那些原本来看笑话的人，看向沈清晏的眼神，彻底变了，满是敬佩与折服。这个女子，不仅才学过人，博古通今，更有格局，有胆识，面对这般尖锐的刁难，从容应对，不卑不亢，实在令人佩服，彻底打破了众人对女子的偏见。
　　那几个世家子弟面色通红，羞愧难当，悻悻地坐下，再也不敢出言挑衅，不敢再有半分轻视。
　　沈清晏见状，没有再多说，继续授课，从经义解读到民生疾苦，从边关战事到家国大义，旁征博引，深入浅出，没有枯燥的死记硬背，没有晦涩的文言堆砌，只有鲜活的道理与真切的感悟，讲得生动易懂，深入人心。堂下的学子听得入神，目不转睛，频频点头，那些偷偷旁听的女子，更是眼中含泪，满心震撼，她们第一次知道，原来女子也能这般通透，这般有学识，这般有风骨，原来女子也可以走出深闺，追求自己的人生。
　　风雪透过窗缝，轻轻吹进讲堂，带着丝丝寒意，却吹不散堂内的暖意，吹不灭那一点点，关于女子求学、关于坚守道义、关于追求真相的星火，这星火虽小，却足以照亮人心，足以打破陈旧的规矩。
　　授课结束，众人缓缓散去，依旧沉浸在方才的课堂中，意犹未尽。那几个偷偷旁听的世家女子，鼓起勇气，走到沈清晏面前，怯生生地躬身行礼，眼中满是崇拜与向往，声音软糯：“沈直讲，您讲得太好了，我们……我们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好的课，以后，我们还能再来听课吗？”
　　沈清晏看着她们，眼中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褪去了平日的冷硬，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温柔：“自然可以，学识不分男女，不分身份，只要想学，心怀赤诚，随时都能来，这里的大门，为所有求学之人敞开。”
　　女子们欣喜不已，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连连道谢，才蹦蹦跳跳地离去，满心都是欢喜与期待。
　　沈清晏慢慢收拾好书卷，走出讲堂，风雪依旧，寒风拂面，可她却觉得心头轻松了几分，暖意融融。这第一课，她站稳了脚跟，用自己的才学，赢得了众人的尊重，也让更多人看到，女子并非不如男，学识从无性别之分，只要有才华，有坚守，就值得被认可。
　　她不知道的是，讲堂最偏僻的角落里，谢砚辞静静站着，从头到尾，听完了她整堂课，眼中满是赞许与欣赏。他看着她收拾书卷、缓步离去的背影，温润的眼底，泛起一丝淡淡的涟漪，心中对这个女子，愈发敬佩。
　　这个女子，比他想象中，更坚韧，更有力量，更有担当，她的课堂，不仅是传授学识，更是传递一份勇气，一份坚守。
　　而国子监的一处僻静廊下，温晚凝身着素雅衣裙，身姿纤细，静静看着沈清晏离去的背影，秀眉微蹙，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她是丞相柳嵩的庶女，自幼聪慧通透，看清了父亲的伪善与狠辣，向来不参与朝堂纷争，对父亲构陷沈家的所作所为，心中早有不满，只是身为女子，身不由己，无力反抗。如今看着沈清晏这般坚守本心，不惧强权，为真相奋力一搏，她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动摇，一丝想要反抗、想要帮助忠良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