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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史馆偶遇,砚辞初逢   入国子 ...

  •   入国子监的第一日,沈清晏没有立刻登台授课,张祭酒念她身份特殊,又需熟悉国子监事务,便安排她先去史馆,协助馆内史官校勘古籍,整理史料,也算是给她一个缓冲的时机,避开外界的流言蜚语。
      史馆位于国子监西侧最深处,僻静幽深,远离学堂的喧闹,是整个国子监最安静的地方。馆内藏着大靖数百年的史料典籍、前朝手记、战事纪要,卷帙浩繁,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墨香、纸张的霉味,还有淡淡的尘土气息,混合在一起,是岁月沉淀的味道。这里是京城最接近历史真相的地方,也是最藏得住秘密、压得住沉冤的地方,无数被掩盖的过往,都封存在这一卷卷泛黄的典籍里。
      沈清晏捧着一叠厚重的《永熙年间边事录》,循着馆内的书架,寻了一处靠窗的案几坐下。窗外雪还未停,阳光透过窗棂,细碎地洒在泛黄的书页上,落下斑驳的光影,暖意浅浅。她静下心来,将书卷轻轻铺开,逐字逐句细细校勘,指尖缓缓划过字迹,眼神专注而认真,每一个字,都不肯放过,她要找的,正是三年前雁门战事的原始记录,那些被篡改、被掩盖、被抹去的真相,或许就藏在这些尘封多年、无人问津的典籍里。
      三年来,她无数次梦回雁门,梦见父亲浴血奋战的身影,梦见将士们的呐喊,醒来之后,只剩满心的焦灼与不甘。如今身处史馆,触碰到这些与边关、与父亲相关的典籍,她心中的执念愈发强烈,一定要找到证据,为沈家翻案。
      史馆内寂静无声,只有偶尔传来的翻书声,与窗外的风雪声交织在一起,静谧而祥和。正看得入神,一阵轻缓、沉稳的脚步声,缓缓从门口传来,打破了史馆的静谧,脚步声很轻,生怕惊扰了馆内的宁静。
      沈清晏缓缓抬眸,看向门口,只见一个身着素色长衫、外披浅灰披风的男子缓步走来,手中抱着几卷厚重的史书,身姿清挺,步履从容,没有半分急促。男子面容温润,眉眼间带着文人独有的清雅,肤色偏白,鼻梁挺直,唇线清晰,周身没有半分权贵的骄纵,也没有官场的圆滑,只有一股淡泊清正、温润如玉的气质,如同山间清风,拂面而来,温和却有力量,让人不自觉心生好感。
      是谢砚辞。
      沈清晏早前在国子监外见过他,当时只觉得他气质清润,与众不同,后来听国子监的小吏提及,才知晓他是翰林院编修谢砚辞,出身寒门,才学冠绝京华,为人清正,不附权贵,坚守史笔求真,在这浑浊的朝堂里,是难得的一股清流,专司修史撰记,常来史馆校勘古籍,只是那日风雪太大,两人未曾搭话。
      谢砚辞也看到了坐在窗边的沈清晏,脚步微微一顿,显然也有些意外,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她。随即他收敛神色,礼貌性地微微点头示意,目光顺势落在她面前摊开的《永熙年间边事录》上,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这本典籍晦涩难懂,记载的多是边关军务、战事细节,枯燥乏味,极少有学子会主动校勘,更遑论一个刚入国子监的女直讲,可见她绝非寻常女子,心中必定藏着执念。
      他没多言,也没有刻意搭话,抱着书卷走到沈清晏对面的案几坐下,两人隔了一张空案,互不打扰,各自安静地伏案工作,尊重彼此的独处,也契合这史馆的静谧。
      史馆内再度恢复安静,只剩下清脆的翻书声,与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静谧而祥和。沈清晏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校勘,只是心中却微微一动。在这满是偏见与敌意的京城里,谢砚辞是第一个,没有用鄙夷、猎奇的眼光看她,没有因她罪臣之女的身份避之不及,只是平等相待,这份尊重,显得格外珍贵。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沈清晏看着书页上一处前后矛盾的记载,眉头微微蹙起,心中疑窦丛生。书中明写,三年前雁门之战,沈毅将军因粮草不济,无奈退兵,可书页的边角空白处,却有一行被刻意抹去的小字,痕迹极淡,若不仔细细看,根本无法察觉,她眯起眼睛,反复辨认,隐约能看出“军饷被扣,柳”的模糊字样,短短几个字,却让她心头猛地一紧。
      这“柳”字,无疑指向当朝丞相柳嵩,而军饷被扣,恰恰印证了她心中的猜测,父亲的兵败,绝非粮草不济,而是被人克扣军饷,故意陷害。她心头一紧,指尖轻轻摩挲那处模糊的痕迹,想要看清剩余的字迹,想要复原被抹去的内容,却终究无能为力,那痕迹被处理得极为干净,寻常方法,根本无法复原。
      “此处被人用特殊药汁抹去,字迹浸入纸页深处,寻常方法,难以复原,即便用清水浸泡,也只会损毁书页,徒劳无功。”
      温润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温和低沉,不带任何偏见,沈清晏猛地抬眸,只见谢砚辞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案几旁,目光落在那处被抹去的字迹上,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几分笃定,显然是常年校勘古籍,见过此类手段。
      沈清晏连忙起身,微微躬身,礼数周全,语气平静:“谢编修。”
      “沈直讲不必多礼,皆是求学修史之人,无需如此客套。”谢砚辞微微欠身回礼,目光温和,没有半分轻视,缓缓开口,“我在校勘《永熙战事纪要》时,也发现多处被篡改之处,尤其是雁门战事相关的内容,字迹墨色、笔法,与前后文皆有明显出入,语句衔接生硬,显然是后人刻意修改,刻意掩盖真相,抹去关键证据。”
      他直言不讳,没有半分避讳,没有半分犹豫,这份坦荡,这份勇气,让沈清晏心中微动。在这京城,人人都怕牵扯沈家旧案,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惹祸上身,唯有谢砚辞,敢直面此事,直言史书被改,敢提及其中的猫腻,这份正直,实属难得。
      沈清晏声音微微压低,带着一丝急切,却又极力克制,生怕被旁人听见,引来祸端:“谢编修也觉得,这段战事记载,有假?并非父亲真的粮草不济,而是另有隐情?”
      谢砚辞轻轻点头,目光看向窗外渐渐停歇的风雪,语气清淡却坚定,带着史官的坚守:“史官之责,是书真相,记史实,不附权贵,不歪曲是非,不篡改过往。这些被刻意修改的记载,背后定有惊天隐情,只是牵扯甚广,背后站着的是当朝权贵,无人敢查,也无人能查,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他转头看向沈清晏,目光澄澈,没有同情,没有鄙夷,只有平等的尊重与真切的理解:“沈直讲校勘此书,整日埋首边关史料,想必也是为了沈家旧案,为了给沈将军翻案。我虽无实权,人微言轻,却守着这史馆典籍,熟悉馆内每一卷史料的位置,若沈直讲有需要,或是遇到难解之处,可随时找我,我定尽力相助。”
      沈清晏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没有趋炎附势的讨好,只有平等的尊重,与对真相的坚守。三年来,她在这冷漠的京城里,受尽冷眼与非议,第一次感受到这般不带偏见、不带算计的善意,心头一暖,鼻尖微微发酸,却依旧保持着清冷的姿态,轻轻道:“多谢谢编修,学生铭记在心,日后若有麻烦,定不会客气。”
      两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便已明白彼此的执念与坚守。他守史求真,不愿真相被掩埋;她为家昭雪,不愿忠良被抹黑,看似道路不同,实则都是为了一个“真”字,为了沉冤得雪,为了道义长存,为了守护世间正气。
      谢砚辞微微颔首,转身回到自己的案几,继续伏案校勘,只是笔尖的速度,慢了几分。他看着眼前的史书,又抬眸看了一眼对面专注校勘、眼神坚定的女子,心中那份隐隐的预感,愈发清晰。这个沈家孤女,看似柔弱,实则坚韧无比,终究会搅动这京城的一池春水,而他,或许会与她并肩,一同拨开这史书上的迷雾,找寻被掩埋的真相,为忠良昭雪。
      他暗暗下定决心,身为史官,定要守住史实,助她一臂之力。
      而此时,国子监外的僻静小巷里,燕寻川靠着冰冷的墙壁,一身黑衣与阴影融为一体,目光紧紧盯着史馆的方向,周身气息冷冽。他方才一路暗中跟着谢砚辞来到此处,亲眼看到两人在史馆内交谈,气氛融洽,眉头微微蹙起,心中暗自思索。
      谢家灭门惨案,与柳嵩脱不了干系,谢砚辞对外宣称是谢家旁支,实则是谢家仅存的血脉,三年来暗中调查旧案,隐忍不发;而沈清晏一心要查沈家冤屈,找寻柳嵩构陷的证据,两人若是联手,必定会成为柳嵩的心腹大患,也会成为揭开两起冤案的关键。
      他缓缓抬手,摸了摸怀中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谢家少主的专属信物,三年来,他戴着这枚玉佩,化身暗卫,游走在京城暗处,追查凶手,搜集证据,只为给谢家满门复仇。如今,他安插在边关的亲信林阿禾,已经找到了当年军饷被贪的铁证,带着雁门将士的血书,正在快马赶往京城的路上,那血书,是扳倒柳嵩的关键,也是连接沈家、谢家两起冤案的核心证据。
      燕寻川眼神冷冽如刀,望着京城深处丞相府的方向,心中暗暗发誓:柳嵩,你当年犯下的血债,害死的忠良,总有一天,我要你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全部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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