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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众议哗然,才服众人 国子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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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正堂内,炭火在炭盆里熊熊燃烧,火星噼啪作响,暖意弥漫在堂内,却暖不了堂内凝滞到极致的气氛,更暖不了众人心中的偏见与敌意。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炭火的气息,夹杂着众人压抑的怒火,让人喘不过气。
沈清晏孤身站在堂中,背对熊熊炭火,身前是一众身着官服、面色不善的国子监官员,还有几位出身世家、古板迂腐的博士,个个面色阴沉如水,眉头紧锁,看向她的眼神,如同看一个离经叛道、扰乱纲常的异类,满是排斥与厌恶。
“荒谬!简直荒谬至极!”身着锦袍、面容古板的五经博士周崇,猛地一拍身前的梨花木桌案,桌上的茶杯被震得微微晃动,茶水溅出少许,他怒气冲冲,指着沈清晏,声音尖利,“女子讲学,亘古未有,违背礼教,大逆不道!你一个罪臣之女,不思闭门思过,悔过自新,反倒在此大摇大摆,扰乱朝纲,亵渎学府圣地,若今日允了你,日后天下女子纷纷效仿,都抛头露面,争强好胜,那礼法何在,体统何在,大靖的规矩何在!”
周崇是当朝丞相柳嵩的得意门生,向来古板保守,迂腐不堪,最是看重门第出身与封建礼教,对沈清晏这般打破常规、挑战权威的举动,恨之入骨,再加上柳嵩暗中授意,他更是处处针对,誓要将沈清晏赶出国子监。
他一开口,其余几位依附柳嵩、看重门第的博士纷纷附和,言辞愈发激烈,一个个吹胡子瞪眼,唾沫横飞,有人说她不知廉耻,有人说她心怀不轨,甚至有人直言,要立刻将沈清晏拿下,送交京兆府治罪,以儆效尤。堂内的指责声、呵斥声此起彼伏,如同潮水般涌向沈清晏,可她依旧站在原地,脊背挺直,没有半分慌乱。
张祭酒坐在主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眉头紧锁,面色凝重。他并非迂腐顽固之人,心中也深知沈家一案疑点颇多,对沈清晏的勇气也有几分赞许,可沈清晏罪臣之女的身份太过敏感,沈家旧案牵扯甚广,背后更是有丞相柳嵩一手遮天,频频施压,他身居国子监祭酒之位,不敢轻易应允,怕引火烧身,丢了官职。可看着沈清晏眼中那份不屈的坚定,看着她怀里紧紧抱着的书卷,又实在不忍将这份难得的才学与执念,扼杀在漫天风雪里,辜负了一颗赤诚之心。
沉吟许久,张祭酒终于抬手,制止了堂内的喧闹,目光看向沈清晏,声音沉缓开口:“沈氏,你既说凭才学求位,不肯离去,那老夫便亲自考考你。你方才言明,自己著有《边事策论》,深谙边关事务,那老夫便问你,如今雁门边防,内忧外患,最大的隐患是什么?又该如何化解,方能稳固北疆,保百姓安宁?”
此问一出,堂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众人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等着看沈清晏出丑,在他们眼里,一个深闺女子,即便读过几本书,也只是纸上谈兵,怎懂边防军务?怎知边关疾苦?这等军国大事,绝非寻常女子能涉猎的。
沈清晏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平复了心底的情绪,随即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却字字铿锵,没有半分浮夸,没有半分虚言,全是实打实的边关见闻与深思熟虑:“回祭酒,学生以为,如今雁门隐患,不在外敌侵扰,而在内部祸乱。其一,军饷克扣严重,层层盘剥,边军粮草不足,将士们冬日无棉衣,战时无粮草,衣食无着,军心涣散,战力大减,纵使有满腔热血,也无力杀敌;其二,防务松弛不堪,边关将领多有京城权贵安插的亲信,这些人不懂军务,贪生怕死,只知中饱私囊,压榨将士,全然不顾边关安危;其三,情报不通,边关与京城往来迟缓,外敌动向难以掌控,只能被动防守,处处受制,陷入挨打局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内众人,眼神坚定,继续从容说道:“化解之法,首在整肃军纪,撤换庸碌无能、贪腐成性的将领,从边关军中选拔有勇有谋、立下战功之人任职,提振军心;次在严查军饷往来,杜绝层层贪墨,设立专人监管,保障军饷足额发放,保障边军生计,让将士们无后顾之忧;再者,设立边关暗哨,加急驿站,连通边关与京城,及时传递情报,变被动防守为主动布防,抢占先机。学生的《边事策论》中,对此有详细注解,从边防布局、军饷管理到将士安抚、外敌习性,一一列明,还请诸位大人过目。”
说罢,她双手捧着怀里的书卷,微微躬身,身旁的侍从上前,恭敬接过,缓缓呈到张祭酒面前的桌案上。
张祭酒带着几分疑虑,缓缓翻开书卷,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动容。书卷上字迹清隽有力,笔锋带着韧劲,内容详实周全,逻辑清晰,绝非凭空捏造,每一条建议都贴合边关实际,每一处分析都切中要害,透着对边关局势的深刻了解,对将士疾苦的真切共情,绝非寻常纸上谈兵。他执掌国子监多年,见过无数才子学子的策论,却从未有一篇,能如此直击要害,如此真诚恳切。
周崇见状,心中不服,生怕张祭酒被沈清晏说服,连忙凑过来看了几眼,随即又冷哼一声,依旧不肯罢休,厉声再度发问,故意刁难:“休要在此空谈军务,迷惑众人!你既说自己精通经史,那老夫问你,《春秋》之中,‘大义灭亲’何解?此句于今时今日,又有何借鉴之意?你且细细道来!”
这一问,看似是考校经义,实则暗藏玄机,字字句句都在暗指沈家通敌叛国,罪无可赦,沈清晏作为沈家之女,理应大义灭亲,认罪伏法,满是恶意与算计。
沈清晏自然听出了其中的深意与刁难,面色依旧平静淡然,没有半分恼意,也没有半分慌乱,只是缓缓开口,声音清亮,掷地有声:“回周博士,《春秋》所载大义灭亲,是为家国天下大义,舍弃个人私情,而非滥杀忠良,构陷无辜。所谓借鉴之意,便是为官者,当以家国为重,以百姓为念,坚守道义,不可因私怨、私利,污蔑忠良,搅乱朝纲,残害忠良之后。若所谓的‘亲’,是被冤屈的忠良,是无辜之人,那大义便不在灭亲,而在昭雪,在还世间一个公道,在守护家国正气。”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死寂,鸦雀无声。
这话看似是解读经义,实则句句戳中沈家旧案的痛处,暗指朝中有人为了私利,构陷忠良,颠倒黑白。众人看着沈清晏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最初的鄙夷、愤怒、排斥,变成了震惊、敬佩,还有几分愧疚。谁也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子,不仅才学过人,博古通今,更有铮铮风骨,过人胆识,言辞恳切,不卑不亢,没有半分罪臣之女的卑微怯懦,反倒有着将门子弟独有的凛然正气,让人不敢小觑。
这个女子,用自己的学识,狠狠打破了众人对女子、对罪臣之后的偏见,用一句话,道尽了心中的委屈与坚守。
张祭酒合上书卷,缓缓放下,看向沈清晏的眼神,彻底褪去了凝重,满是赞许与认可,他沉声道:“好一个‘忠良被冤,大义在昭雪’!说得好,说得字字珠玑!沈氏,你有才学,有见识,更有风骨,有担当,老夫执掌国子监多年,从未见过如此通透坚韧的学子。老夫今日,便破一回例,违一次规矩,允你入国子监,任直讲之职,登台授课讲学!”
一言定音,周崇等人脸色大变,还想开口反对,却被张祭酒冷冷抬手制止,眼神里的威严,让他们不敢再多言。
风雪依旧在窗外呼啸,拍打在窗棂上,可堂内的炭火,终于暖了几分,驱散了凝滞的寒意。沈清晏垂眸,轻轻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压抑了三年的委屈、苦楚,与终于踏出第一步的释然、激动:“学生,谢祭酒成全。”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前路依旧布满荆棘,丞相柳嵩不会善罢甘休,世家权贵的非议与刁难,也不会就此停止,她的求学翻案之路,依旧艰难。但她不怕,只要能站在这国子监,只要能靠近朝堂文脉中枢,就离沈家的真相,更近了一步,只要她不放弃,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于天下。
而此时,国子监深处的史馆内,谢砚辞正伏案校勘《永熙战事纪要》,烛光摇曳,映着他清俊的面容。他指尖轻轻抚过书页上几处被刻意篡改的痕迹,墨色深浅不一,字迹笔法前后矛盾,眉头微微蹙起,心中满是疑虑。史官的直觉告诉他,这本记载雁门战事的官方史书,被人刻意删改、掩盖,而被改动的部分,恰恰是三年前沈家兵败、被定罪的关键节点,背后必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缓缓抬眸,望向窗外漫天飞舞的风雪,想起方才立在国子监门外,那个在风雪中不肯低头的女子,心中隐隐觉得,一场关于真相与冤屈、正义与权谋的风暴,正在这京华风雪中,悄然酝酿,即将打破京城表面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