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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同期宫女挑衅,苏竹藏拙 针工局的住 ...

  •   针工局的住处比苏竹想象中更逼仄。
      十二人同住一屋,通铺沿着墙根排开,中间只留一条窄道。苏竹分到最靠里的位置,头顶是扇小窗,窗纸破了洞,夜风灌进来时带着初冬的寒意。
      她将青布包袱放在铺上,还未解开,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哟,这是哪家的小姐,还带这么多家当?”
      说话的是个圆脸宫女,约莫十六七岁,坐在靠门的位置,正用篦子梳头。她斜眼打量着苏竹,目光在她包袱上停留片刻,又移回自己手中的铜镜。
      苏竹未应声,只低头解开包袱。母亲缝制的里衣、两双布袜、一方旧帕,还有几枚铜钱……这是进宫前母亲偷偷塞给她的,让她“紧要时用”。
      “问你话呢。”圆脸宫女放下篦子,声音拔高了些,“姓甚名谁,哪家出身?”
      屋里其他宫女都停下动作,目光聚过来。苏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好奇的、审视的、幸灾乐祸的。
      她站起身,对着圆脸宫女的方向福了福身:“苏竹,洛阳苏氏女。”
      “苏氏?”圆脸宫女挑眉,“哪个苏氏?我怎么没听说过洛阳有姓苏的官家?”
      “商户。”苏竹声音平静,“家父经营绸缎铺子。”
      屋里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低低笑出声。
      圆脸宫女也笑了,那笑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商户啊。难怪,我说怎么一股子市井味儿。”
      她站起身,走到苏竹面前,上下打量她。苏竹今日穿的是一件半旧的藕色襦裙,料子是寻常的细麻,袖口还磨出了毛边。圆脸宫女伸手捏了捏她的衣袖,啧了一声。
      “这料子,是去年的陈货吧?我们针工局虽说是做针线活的,可也不是什么破烂都收。”
      “穷还进宫?”圆脸宫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宫里是伺候贵人的地方,可不是什么破烂都收的善堂。”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铺位,声音故意扬得高高的,让全屋人都能听见:“你们可都瞧见了,往后离她远些。商户出身,谁知道身上带不带什么脏病。再说了,这种人家出来的,手脚怕也不干净,别回头丢了东西,赖到咱们头上。”
      屋里有人附和:“春桃姐说得是。”
      春桃见她这副模样,反倒觉得无趣,又说了几句难听话,便不再理她。
      夜里,苏竹躺在通铺上,睁眼看着头顶的破窗。
      月光从洞口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片银白。
      她能听见身旁宫女的呼吸声,有的绵长,有的短促,还有人在翻身。空气里混杂着脂粉味、汗味,还有新浆洗过的布料的涩味。
      她想起白日里春桃的话。
      商户出身。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心上。
      在宫外时,她虽知自家门第不高,可父亲经营有方,家底也算殷实。
      邻里见了,总要客气地唤一声“苏姑娘”。
      可进了宫,一切都变了。在这里,品阶是唯一的尺子,出身是刻在骨子里的烙印。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指尖触到颈间的竹珠,温润的触感中带着一丝微凉,像夏夜的露水。在黑暗里,竹珠似乎有极淡的光晕流转,安抚着她紧绷的神经。想起母亲的话:“旧物有灵,能陪着人。”
      不能争。
      至少现在不能。
      春桃敢如此嚣张,背后定有倚仗。
      针工局虽说是尚宫局下辖的底层机构,可宫人之间也有等级。
      春桃的铺位靠门,那是屋里最好的位置……离门近,通风好,夜里起夜也方便。
      能占到这个位置,要么是来得早,要么是有人照应。白日里春桃炫耀的表姐在尚寝局当差,想必就是她的倚仗。入宫前就知晓有这层关系,难怪她底气十足。
      苏竹闭上眼。
      她得藏拙。
      就像父亲教她的……做生意时,若遇强敌,先示弱,让对方放松警惕,再寻时机。
      次日寅时三刻,钟声响起。
      苏竹随众人起身,穿衣梳洗。春桃起得最晚,打着哈欠坐在铺上,让同屋一个瘦小宫女给她打水。那宫女不敢违逆,端着铜盆去了。
      苏竹自己打了水,在屋外廊下洗漱。水是井里刚打上来的,冰凉刺骨。
      她掬起一捧,扑在脸上,寒意激得她打了个颤。
      “动作快点!”屋里有嬷嬷在催,“卯时前要到针工局点卯,迟了要挨板子!”
      众人慌忙收拾,鱼贯而出。春桃走在最前面,经过苏竹身边时,故意用肩膀撞了她一下。苏竹踉跄半步,手里的铜盆差点打翻。
      “挡什么路。”春桃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针工局在尚宫局西侧,是一排低矮的厢房。
      苏竹跟着队伍走进去,屋里已点起油灯,光线昏暗。十几个绣架排开,每个绣架前都放着针线筐。
      一个四十来岁的嬷嬷站在屋中央,手里拿着名册。她穿着深青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
      “按昨日分的组,各就各位。”
      嬷嬷声音平板,“今日的活计是给尚服局补一批旧衣。每人三件,午时前要交。”
      苏竹分到的绣架在角落。她坐下,拿起筐里的衣裳……是一件藕荷色的半臂,袖口破了洞,领口也有磨损。
      她穿针引线,开始缝补。针脚细密均匀,这是她从小练出来的手艺。
      父亲说,苏家的女儿可以不识字,但不能不会针线。她七岁学绣花,十岁能独立裁衣,十二岁已能绣出复杂的缠枝莲纹。
      屋里很静,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窸窣声。
      春桃的绣架在苏竹斜对面。她补了两针,便不耐烦地扔下针,对身旁的宫女抱怨:“这什么破衣裳,料子都朽了,一针下去就裂口子。”
      “一个针工局的嬷嬷,品阶还没我表姐高呢。我表姐可是在尚寝局当差,正八品的掌记!”
      她说着,故意挺直腰板,目光扫过屋里众人。
      唐代内宫女官分九品,八品掌记已是中阶,有资格在尚寝局这等掌管寝宫事务的要紧处当值,月俸两石,还能使唤两个小宫女。
      这身份在针工局的底层绣娘眼里,已是了不得的体面。
      “有些人啊,一辈子也就只能在这种地方待着了。”
      春桃的目光最后落在苏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商户出身,能进宫已是天大的福分,还指望往上爬?我表姐说了,宫里最重出身,商户女连给贵人提鞋都不配。”
      春桃见她不理,愈发来气,站起身走到苏竹面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衣裳。
      “我看看你补得怎么样。”
      她抖开那件半臂,对着光看。苏竹的针脚藏在破损处,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修补的痕迹。春桃看了半晌,没挑出毛病,脸色更难看了。
      “针脚倒是细。”她将衣裳扔回绣架,力道很大,差点把绣架带倒,“可惜啊,手艺再好,出身摆在那儿,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苏竹接过衣裳,轻声说:“谢姐姐指点。”
      那声音温顺得近乎卑微。
      春桃一拳打在棉花上,悻悻地回到自己位置。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对身旁的宫女说:"我针用钝了,借你的用用。"说着,伸手就拿走了苏竹绣架上的针。
      那是苏竹唯一的一根针。
      苏竹顿了顿,没说话,只等春桃用完。春桃却把那针随手扔在桌上,又去拿别人的了。
      苏竹看着那根被随意丢弃的针,伸手捡起,没有立刻用。她拿起旁边的小磨石……那是她早上从针线房偷偷带出来的,原本是为了磨自己的针。她轻轻地在针尖上磨了两下,动作很轻,很隐蔽。
      针尖被磨得尖锐,几乎透明。
      然后她把针放回绣架,继续做活。针线穿过布料时,她感觉针尖有些不对劲……太锋利了,稍一用力就会戳破布料。她调整了力道,让针脚看起来依然整齐,但实际上每一针都用了巧劲。
      午后,春桃做活时,拿起苏竹那根针。第一针下去,针尖就戳穿了布料,留下一个明显的破洞。她愣了一下,第二针下去,又戳穿了。她换了个位置,结果还是一样。布料上很快出现了好几个破洞,原本完好的地方也变得残破不堪。
      "这什么破针!"春桃恼怒地扔下针,"怎么这么利!"
      同屋的宫女偷偷看向苏竹。苏竹低着头,专注地做自己的活,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春桃只好去找嬷嬷换针,被嬷嬷训斥:"一根针都使不好,还做什么针线活!"
      苏竹依旧低着头,指尖的针稳稳地穿过布料,针脚细密而均匀。
      但她不理。
      就像父亲说的……狗吠不碍人行路。
      申时初,活计做完。嬷嬷收了衣裳,宣布今日收工。众人起身,揉着酸痛的脖颈往外走。
      春桃走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仿佛自己已是八品女官。她跨出门槛时,裙摆绊了一下,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倒。
      “小心些。”身旁的宫女扶住她。
      春桃甩开她的手,整理衣襟:“没事。”
      一行人往住处走。路过尚宫局正殿时,迎面走来两个嬷嬷。为首的那个约莫五十岁,穿着深紫色宫装,头戴银簪,面容严肃。
      春桃没看见,还在和身旁的宫女说笑。
      “我表姐说了,下月尚寝局要选人,她可以帮我……”
      话音未落,紫衣嬷嬷已走到她面前。
      “站住。”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春桃一愣,抬头看见嬷嬷,脸色瞬间白了。她慌忙退到路边,躬身行礼:“奴婢见过嬷嬷。”
      紫衣嬷嬷没看她,目光扫过一行人,最后落在春桃身上。
      “你是哪个局的?”
      “针……针工局。”
      “叫什么名字?”
      “春桃。”
      紫衣嬷嬷点点头,对身后的嬷嬷说:“记下。针工局宫女春桃,行路说笑,仪态不端,有失宫规。”
      春桃腿一软,跪倒在地:“嬷嬷恕罪!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
      “宫规第三条,宫人行走,需目视前方,步履端正,不得喧哗。”紫衣嬷嬷声音平静,“你犯了哪一条,自己说。”
      春桃抖着嘴唇,说不出话。
      “按宫规,仪态不端者,罚跪两个时辰。”紫衣嬷嬷对身后的嬷嬷抬了抬下巴,“带她去殿前跪着。让往来的人都瞧瞧,宫规不是摆设。”
      两个嬷嬷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春桃。
      春桃挣扎着哭喊:“嬷嬷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没人理她。
      她被拖到尚宫局正殿前的青石板上,按着跪下。石板冰凉,她穿着单薄的秋衣,跪下去时打了个寒颤。
      紫衣嬷嬷转身,目光扫过剩下的宫女。
      众人屏息垂首,不敢抬头。
      “都看见了?”紫衣嬷嬷说,“宫里不是市井,一言一行,皆有法度。今日罚她,是让你们都记住……在这里,规矩比天大。”
      她顿了顿,又说:“各自回去,闭门思过。明日若再有人犯,加倍处罚。”
      “是。”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发颤。
      苏竹随着队伍往回走。经过殿前时,她余光瞥见春桃跪在青石板上,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有宫人从旁经过,投来好奇或怜悯的目光,但没人敢停留。
      回到住处,屋里气氛压抑。
      春桃跪了两个时辰,被人扶回来时,膝盖已肿得不能弯曲。同屋的宫女帮她打水敷腿,没人敢多问。
      夜里,春桃在铺上低声啜泣。那哭声压抑而委屈,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春桃突然对着苏竹的方向说:“都怪你。要不是你,我怎么会……”
      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屋里其他宫女都屏住呼吸。
      苏竹面朝墙壁,没有回应。
      她想起前两日陈嬷嬷的提醒:“申时前后,莫在正殿前逗留。”当时她不解,现在才明白……那是紫衣嬷嬷巡查的时间。
      这个时间,针工局的人正好下工回住处。
      而尚宫局正殿前的路,是必经之路。
      春桃说笑时,她们正走过尚宫局正殿。那里是尚宫局的核心,往来宫人众多。紫衣嬷嬷出现得突然,就像一直在那里等着。
      是巧合吗?
      苏竹想起昨日那个老嬷嬷的话:“宫里做活,不求快,求稳。做得太快,旁人会以为你偷懒;做得太好,旁人会以为你逞能。”
      还有那句提醒:“针工局的后院有口井,井水凉,洗衣裳好用。但戌时之后莫去,内侍省的人常在那儿巡查。”
      老嬷嬷知道内侍省的巡查时间。
      那么,她是否也知道更多这样的规矩?
      苏竹闭上眼。
      这宫里,规矩是刀。用得好能护身,用不好会伤己。春桃仗着表姐的关系,却忘了最基本的规矩。而她,一个商户女,更要记住:在这里,每一步都要看清规矩的刀锋朝向哪里。
      现在她明白了。
      在这里,不止要多看少说,还要知道……有些话,即便不说,也有人听着;有些事,即便不做,也有人看着。
      窗外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苏竹闭上眼,在更鼓声中,慢慢沉入睡眠。
      梦里,她看见一面铜镜。
      不是春桃梳头用的那种小铜镜,而是一面巨大的、镶着乌木边框的宫镜。镜面光滑如深潭,映出无数张脸……宫人的、嬷嬷的、太监的,还有她自己的。那些脸在镜中重叠、交错,每一张脸上的表情都清晰可见:春桃的嚣张、紫衣嬷嬷的威严、其他宫女的畏惧,还有她自己那副怯懦温顺的假面。
      最后,所有的脸都淡去,只剩镜面深处一双沉默的眼。
      那眼没有情绪,只是注视着,记录着,像在审视一件器物是否合用。镜框上隐约有模糊的纹样浮现,像是某种记号,又像是普通的装饰花纹。
      苏竹在梦中想靠近细看,镜面却突然泛起涟漪,将一切吞没。

      尚宫局密室。
      黑衣人将今日记录呈上。
      “针工局宫女春桃,因仪态不端被罚跪两个时辰。同屋宫女苏竹,全程未参与,表现温顺。”
      案后的人接过记录,翻看。
      “春桃……尚寝局掌记的表妹?”
      “是。入宫前家道中落,借表姐关系入宫,性格嚣张。”
      “苏竹呢?”
      “今日被春桃多次挑衅,未作回应。补衣手艺精湛,但故意藏拙。下工时,刻意走在队伍最后,避开与春桃同行。”
      案后的人沉默片刻。
      “她如何知道要避开紫衣嬷嬷巡查?”
      “尚不确定。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有人提醒。”
      “谁?”
      “针工局有个老嬷嬷,姓陈,前朝妃嫔侍女,因巫蛊案被贬至此。她熟知宫中规矩。”
      案后的人手指在案上轻敲。
      “继续观察。密档等级,提升至丙等上。””
      “遵命。”
      黑衣人退下。
      密室重归寂静。
      案上,密报摊开着。苏竹的名字旁边,又多了一行朱笔小字:
      “善藏拙,知进退,疑有高人指点。”
      而在镜面深处,那双沉默的眼,依旧注视着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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