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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针工局 三日后,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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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寅时未过。
苏竹立在苏家门前,手里提着母亲连夜赶制的青布包袱。
父亲苏有福蹲在门槛上,背对着她,肩头微微耸动。母亲站在她侧,一遍遍地抚平她的衣襟,指尖冰凉。
“记着,贴身的东西要藏好。”母亲的声音压得极低,“宫里不比家里,凡事多看少说。”
苏竹颔首。颈间的竹珠贴着肌肤,温润的触感让她想起母亲的话。
一辆青篷马车停在门前,车辕上坐着两个内侍省的小太监,面如木石。其中一个跳下车,手里执着一卷名册,名册上苏竹的名字被朱笔圈出……不是随机标记,是特别关注。
“苏氏女,苏竹?”小太监的声音没有起伏,目光却如尺子般量过她全身,最后定格在她颈间竹珠上。
“是。”
“上车。”
母亲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掐进苏竹的手臂。苏竹未动,只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然后松开。
她转身,对着父亲的背影。
“爹,女儿去了。”
父亲未回头,肩头抖得更厉害。
苏竹深吸一口气,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她靠在车厢壁上,手指抚过颈间竹珠。竹珠温润,但在昏暗车厢里,似乎有极淡的微光流转。
竹珠微光流转中,她突然明白……单独乘车不是优待,是隔离观察。内侍省要看清竹珠的反应,看清她的反应。
车厢里只有她一人。寂静中,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格外清晰。她靠在车厢壁上,目光落在车窗外。
洛阳城的街巷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她想起三日前那个巷子,想起沈墨跪在地上的背影,想起赵守仁侧脸扫过来的那一眼。
马车穿过城门,沿着官道往北。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现出一片连绵的宫墙。朱红色的墙,琉璃瓦的檐,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内侍省太监立在门前,身后跟着两列小太监。他手里拿着名册,声音尖细:
“下车,列队。”
她下了车,看见宫门前已站了一排姑娘。显然其他秀女是乘另一辆马车来的。
苏竹站在最末,目光扫过宫门上的匾额……"丹凤门"三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刺眼。
太监开始点名。
每叫到一个名字,便有一个姑娘上前,由两个宫女领进去。被叫到的姑娘脸色发白。
轮到苏竹时,太监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扯,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苏氏女,商户出身?”
“是。”
“站到那边去。”他指了指旁边另一队,“商户女,也就配去那儿。”
那队里已站了七八个姑娘,衣着朴素。苏竹走过去,站在队尾。她能感觉到其他队伍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
一个年长的宫女走过来,手里执着册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们这一队,皆是商户、匠户、乐户出身。按规矩,不能入后宫侍奉,只能分到尚宫局各司做宫人。”她的声音平板,像在宣读判决,“月钱三百文,做最苦最累的活。”
无人言语。空气里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宫女颔首:“那便随我来。”
阅视在尚宫局的一处偏殿进行。殿内摆着几张长案,后面坐着几个穿着深青色官服的女官。她们手里执着笔,面前摊着册子。苏竹注意到,自己的名字在册子上被朱笔圈出。
秀女们被要求站成一排,依次上前。女官们会问几个问题:年岁、籍贯、家世、可识字、会什么手艺。问完后,会教人上前几步,仔细打量体貌。
轮到苏竹时,一个女官抬首看了她一眼。
女官问过籍贯、年岁、家世,在册子上记了几笔,又问:“可识字?”
“识得一些。”
“会什么手艺?”
苏竹顿了顿:“会些针线。”
女官颔首,示意她上前。苏竹往前走了三步,站定。几个女官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体貌端正。”一个女官低声道。“商户出身,可惜了。”另一个摇头。
她们又低声商议了几句,然后在册子上写了什么。苏竹退回队列。
阅视毕,秀女们被带到另一处院子等候。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方才那个年长宫女又来了。她手里拿着新的册子,开始念名字分配去处。每念到一个名字,便有一个姑娘被领走。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苏竹和另外两个姑娘。
宫女看了她们一眼。
“苏竹,分至针工局。”宫女的声音平淡,但苏竹注意到她念自己名字时,目光在名册上多停留了一瞬。那里有特殊的标记。
“周氏,分至针工局。”
“赵氏,分至针工局。”
针工局。
苏竹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她知晓这是什么去处……尚宫局下辖六局二十四司之一,专司宫廷服饰的缝制、刺绣。是宫人中最底层的去处。
宫女领着她们往西走,穿过几道宫门,绕过几处殿宇。
经过尚寝局时,苏竹看见院门敞开,几个宫女正在打扫庭院。她们穿着簇新的青色宫装,一个管事嬷嬷坐在廊下喝茶,神情悠闲。
继续往前走,是司膳司。远远就能闻到食物的香气,有宫人端着食盒进出。
再转过一道宫墙,景象陡然一变。
院子里很静,只有几个宫女坐在廊下做针线。廊柱油漆剥落,院子一角堆着废弃的绣架。
苏竹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切。
嬷嬷姓王,四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打量了三人一眼,声音平淡:“针工局是尚宫局下辖六局之一,专司缝制刺绣。在这里,低头做事,少问少说。”
说完,她唤来一个小宫女。
“带她们去住处,安顿好了回来领活。”
住处是一排低矮的厢房,门窗都有些旧了。小宫女推开其中一间的门,里面有两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个木箱。
“便是这儿了。”
苏竹走进去。屋里有一股霉味,墙角有蛛网。她把自己的包袱放在靠窗的床上,开始收拾。
同屋的姑娘姓周,名秀儿,是洛阳城西一个染坊家的女儿。她比苏竹小一岁,脸上还带着稚气。
“苏姐姐,”她小声道,“这儿……比家里差远了。”
苏竹未言语,只将被褥铺好。被褥是母亲新做的,棉花絮得厚实。她把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两套换洗的里衣,一双布鞋,几块手帕,还有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母亲塞给她的碎银,约莫五两。
她正要把布包收进木箱,忽然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几个人的,脚步声整齐而急促。
她心里一紧,想起母亲的话:“宫里不比家里,凡事多看少说。”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她迅速把布包塞进被褥深处,又将手探入怀中……外婆留给她的羊脂白玉佩,雕着竹叶纹样,此刻正贴着心口。
指尖触到温润的玉佩,她脑中飞快转动:这玉佩是外婆的遗物,绝不能让人搜去。
来不及细想,院中脚步声已近,能听见太监尖细的嗓音:“新来的宫人,出来接受查验。宫规有令,私藏财物者,杖二十,逐出宫去。”
她环顾四周……屋里空荡,除了一张木板床、两个包袱,再无藏物之处。
目光落在床板下。木板有几处缝隙,最深处不过一指宽。她蹲下身,指甲抠进缝隙边缘。
玉佩塞进去时卡了一下,她用力一推,玉身擦过粗糙木面。又急急抠了些墙角的陈年灰土,混着唾沫抹在缝隙口,将那一线白痕掩盖。
刚直起身,门帘已被掀开。
“站起来。”
苏竹和周秀儿站起来,垂手而立。
太监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们身上。
“把包袱打开,所有私物都拿出来让咱家瞧瞧。”
周秀儿先打开包袱。里面有几件衣裳,一双鞋,还有一个小荷包。太监拿起荷包,掂了掂,打开。
里面是几块碎银,约莫三两。
太监嘴角扯了扯,从荷包里拿出一块,塞进自己袖子里:“宫规有令,新入宫者不得私藏过多银钱。这一两,充公了。”
周秀儿张了张嘴,未敢言语。
轮到苏竹。她把包袱打开,里面只有衣裳和鞋。太监翻了翻,未找到银钱,眉头皱起来。
“就这些?”
“回公公,就这些。”
太监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伸手在她身上摸了一遍。从肩头到腰间,动作粗鲁。苏竹咬着牙,未动。
太监未摸到什么,哼了一声,转向王嬷嬷:“搜她的床铺。”
王嬷嬷上前,把苏竹的被褥掀开,仔细翻找。被褥里只有那个小布包,她拿起来,打开。
里面空空如也。
太监的脸色沉下来。他盯着苏竹,目光像刀子。
“贫寒?”太监冷笑一声,“商户女,跟咱家说贫寒?”
王嬷嬷适时开口:“李公公,时辰不早了,后面还有好几处要查。”
李公公看了王嬷嬷一眼,又看了苏竹一眼,终于挥挥手:“罢了。下次若查出私藏,按宫规处置。”
他们走了。
屋里静下来。周秀儿瘫坐在床上,眼泪掉下来。
“他们……他们怎能这样……”
方才王嬷嬷翻找时,苏竹看见王嬷嬷的手指在布包上顿了顿,指腹轻轻压了压里面的碎银,然后若无其事地合上了。
苏竹想起王嬷嬷打量她时那平静的目光。难道王嬷嬷认识苏家?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她压了下去。在这深宫里,任何揣测都可能致命。王嬷嬷帮了她,这情分她记在心里。
午后,王嬷嬷来分配活计。
针工局主要分两类活:缝制和刺绣。缝制是基础活,做里衣、中衣、袜子之类;刺绣是精细活,做外袍、霞帔、宫扇之类。
新来的宫人,皆从缝制开始。
苏竹分到的是一批里衣,要求三日内完成十件。针线、布料都领到了。
她坐在廊下,开始做活。母亲教过她针线,苏家的绸缎铺子里也常接些缝补的活计,她做起来并不生疏。只是宫里的要求严。
她做得很慢,但很仔细。
做到第三件时,旁边来了个老嬷嬷。
嬷嬷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有深深的皱纹。她手里也拿着针线,坐在苏竹旁边的石凳上,开始做活。
苏竹看了她一眼。嬷嬷的针法熟练,做的是一件外袍袖口,上面绣着缠枝莲纹,绣工精湛。
嬷嬷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
苏竹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活。
两人便这样并排坐着,谁也不言语。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窸窸窣窣。
太阳西斜时,苏竹完成了三件里衣。她揉了揉发酸的手指,准备收拾东西。
嬷嬷突然开口:“针脚太紧,布料易皱。”
苏竹一愣,看向自己的活计。确实,她的针脚太密太紧,布料有些皱。
“谢嬷嬷提点。”
嬷嬷未应声,只继续做自己的活。过了一会儿,又说:
“宫里做活,不求快,求稳。做得太快,旁人会以为你偷懒;做得太好,旁人会以为你逞能。”
苏竹心里一动。她仔细看嬷嬷的针脚……确实匀称,但并非完美无缺,偶尔有一两针稍疏,或稍歪。恰到好处的不完美。
“奴婢明白了。”
嬷嬷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次的目光里,有了一丝极淡的赞许。
“你叫什么?”
“苏竹。”
“姓苏……”嬷嬷顿了顿,“洛阳苏家?”
“是。”
嬷嬷未再问,只点点头,继续做活。苏竹收拾好东西,起身行礼:“奴婢先回去了。”
“嗯。”
苏竹走出几步,听见嬷嬷在身后说:
“针工局的后院有口井,井水凉,洗衣裳好用。但戌时之后莫去,内侍省的人常在那儿巡查。”
她脚步一顿,回头。
嬷嬷已低下头,专注地绣着那朵莲花,仿佛方才的话不是她说的。
回到住处,周秀儿已在了。
她眼睛红肿,显然哭过。看见苏竹,她抽了抽鼻子:
“苏姐姐,我……我的银子被拿走了。”
苏竹未言语,只从自己的布包里拿出一块碎银,约莫半两,递给她。
“先拿着应急。”
周秀儿愣住了:“这……这怎么行……”
“拿着罢。”苏竹把银子塞进她手里,“宫里用钱的地方多,你年纪小,更需用。”
周秀儿眼泪又掉下来,握着银子说不出话。
苏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
夕阳把宫墙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远处传来钟声,悠长而沉重。
这便是宫廷。等级森严,规矩繁多,每一步都有人盯着,每一分钱都有人算计。内侍省的太监可随意克扣宫人的盘缠,管事嬷嬷可决定你的活计轻重。
而她,一个商户女,被分到了最底层的针工局。
未来会怎样?
她不知晓。
她只知晓自己要活下去。要藏好玉佩,藏好银子,藏好情绪。
要像那个嬷嬷说的,不求快,求稳;不求好,求妥。
她摸了摸颈间的竹珠,指尖传来温润触感。
或许,这串珠子真的在陪着她。或许,只是她的错觉。
她只知晓,从今日起,她是针工局的宫人苏竹。要在这里活下去,要在这里等待。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消失。
而在针工局另一处厢房里,王嬷嬷正对着油灯整理名册。她的目光在“苏竹”这个名字上停留片刻,想起白日里那姑娘被搜查时的镇定,还有她做针线时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
这宫里,能沉得住气的人不多。
王嬷嬷合上册子,吹熄了灯。
尚宫局正殿,更深处的密室。
黑衣人将一本新册子呈上:“今日入宫宫人名册,已全部录入。”
案后的人接过册子,翻开。手指在纸页上滑过,最后停在某一页。
“苏竹……针工局。”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是。商户出身,分至针工局。今日查验时,藏匿财物未被发现,应对得体。”
案后的人沉默片刻。
“继续观察。”
“遵命。”
黑衣人退下。密室重归寂静。
案上,那本名册摊开着,苏竹的名字在烛光下泛着微光。
而在名字旁边,有人用朱笔添了一行小字:
“疑有灵物护身,待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