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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初领宫份 天色将暮时 ...

  •   天色将暮时,针工局的宫人从各处悄然归来。

      苏竹隐在队伍末尾,随着众人穿过那道窄门,回到通铺屋前。院中已燃起几盏油灯,昏黄的光在暮霭里摇曳,勉强映亮脚下湿冷的青砖。

      王嬷嬷立在院中央,她身侧摆着几口木箱……松木质地,边角磨得发亮,锁扣处锈迹斑驳。

      屋中十二人于院中排成一列,苏竹缀在末尾,目光落在那几口木箱上。 “新入宫的,按规矩领宫份。”王嬷嬷的声音不高,却如冰锥般刺破沉寂,“铺盖一套,里外衣裳各两套,布袜三双,帕子一方。若缺什么,自己想法子。”

      她掀开第一口木箱的盖子。

      箱内,被褥层叠。最上几床尚算齐整,可愈往下翻,便愈见不堪……棉絮自被角处挣脱而出,泛黄发黑;布面洇着洗不净的污渍,如泼墨后又强行搓洗的痕迹;再往下,竟有一床被角豁开破洞,内里棉絮结成乌褐色的硬块。

      春桃站在前排,身子往前倾了倾,看清那破洞时,喉咙里滚过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

      王嬷嬷抬眼,目光如寒刃掠过。

      春桃悚然缩颈。

      “上前领。”三字吐出,不带起伏。

      排在首位的宫女上前,领到的是一床边角露絮、布面发黄的被褥。她捧着那床破败之物,指尖在发黄的布面上按出几个白印,终是垂头退至一旁。

      第二个宫女领到的,布面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像是被水浸透再阴干的尸衣。

      第三个……

      轮到春桃时,她领到的是那床破了洞的。

      春桃抱着那床破被褥,僵在原地。她低头盯着被角巴掌大的破洞,又抬眼望向王嬷嬷,嘴唇翕动,似有话欲言。

      “下一个。”王嬷嬷的声音毫无波澜。

      春桃咬紧牙关,抱着被褥退至一旁,指节捏得发白。

      苏竹排在最后。木箱里仅余最后一床被褥……也是破的,破口在侧边,约三指宽,露出里头结成硬块的棉絮。棉絮的颜色已非发黄,而是暗褐色,凑近了,一股浓重的霉味直冲鼻腔。

      她伸手接过,被褥比预想的轻飘,内里棉絮聚成一团一团,有些地方薄得仅剩两层布,触之生冷。

      “铺盖领完,领衣裳。”王嬷嬷转向第二口木箱。

      第二口箱内是衣物。最上层搁着几套浅青色的宫装,布料粗糙,针脚疏密不均。可往下翻,又见那些被水泡过的、颜色深浅不一的、甚至布面破损的。

      轮到苏竹时,箱底仅余一套……浅青色褪成了灰白,袖口和衣襟处洇着洗不净的污渍,领口一角缺了一小块,似被虫蛀。

      她接过那套衣裳,布料的质感粗粝得刮手,如同砂纸。

      “布袜帕子,自取。”王嬷嬷指向第三口木箱。

      箱内是一堆胡乱塞挤的布袜和帕子,白的灰的混在一处,有些明显是旧的,甚至带着穿过的痕迹。

      苏竹从箱角翻出两双半旧的布袜,又从一堆帕子里抽出一方。帕子也是旧的,边角有缝补的痕迹,布面发硬如纸。

      领完宫份,众人抱着各自的东西回屋。

      天色已全暗,屋里点了油灯,昏黄的光在通铺上晃动。每个人都在整理自己的东西……铺床、叠衣、检查针脚,动作皆是沉默。

      春桃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抱着那床破被褥,眼眶泛红。

      “这……这如何睡?”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在死寂中格外刺耳,“被角这般大的洞,夜里风一灌,不得冻死过去?”

      无人应声。

      角落里一个宫女低声道:“我的布袜也是破的,大脚趾处开了线。”

      “我的宫装领口松了,系带都快断了。”

      “帕子是旧的,还……”

      春桃猝然站起,抱着被褥直冲到王嬷嬷面前。

      “嬷嬷!”声音尖利得几乎撕裂屋中死寂,“这被褥根本不能盖!还有这些衣裳,全是破烂!宫里发放宫份,难道就发这些来路不明的秽物?”

      屋中霎时陷入死一般的静默。

      所有人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都钉在春桃身上。

      王嬷嬷正垂首整理名册,闻言缓缓抬头。她的目光平静得令人心寒。 “宫里发的,就是这些。”王嬷嬷的语调没有起伏,“你若觉得不妥,自去寻内府库的人。”

      “内府库……”春桃嘴唇颤抖,“我一个针工局的小小宫女,连内府库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他们凭什么……”

      “那就忍着。”王嬷嬷重新低下头,指腹抚过名册上的墨迹。

      “凭什么要忍?”春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绝望的颤音,“凭什么我们领的都是破烂,那些管事宫女、女官们领的就是簇新的?凭什么内府库的人能这般克扣,我们就得生生受着?这宫里,连半分公道都没有吗?”

      “公道?”王嬷嬷终于放下名册,站起身。

      她走到春桃面前,三步之距,却似隔着深渊。 “宫里从没有‘公道’二字。”王嬷嬷的声音极轻,却字字冰冷,扎进每个人的耳膜,“你当你是什么?官家小姐?勋贵千金?你爹不过是洛阳城西欠了一身赌债的绸缎商,你进宫是为躲债,是为活命。你表姐在尚寝局当差,是她舍了脸面替你递的名册……若非如此,你连站在这儿的资格都没有。”

      春桃面如死灰。

      “你领到这破被褥,是因为你只配领到这些。”王嬷嬷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内府库的人敢克扣,是因为他们知道,克扣了你,你也无计可施。这不叫不公……这叫宫里的规矩。”

      春桃张嘴欲辩,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跪下。”王嬷嬷道。

      春桃僵立不动。

      “我让你跪。”

      那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寒意。

      春桃双膝一软,砰然跪地。春桃双膝一软,砰然跪地。

      “掌嘴。”王嬷嬷说,“自己来。”

      屋中死寂,连呼吸都凝滞。

      春桃抬起手,对着自己的脸颊轻轻一拍,动作敷衍。

      “我没听见。”

      春桃牙关紧咬,狠一闭眼,抬手重重扇下……

      啪!

      脆响炸裂,在沉闷的空气中回荡。

      “再打。”

      啪!

      “再打。”

      啪!

      三记耳光过后,春桃的脸颊已红肿如桃,嘴角渗出细细血丝,顺着下颌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

      王嬷嬷垂眸俯视她:“记住了么?”

      春桃低着头,眼泪无声砸在地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记住了。”

      “那就记住。”王嬷嬷转身,走回原位,“宫里不是讲公道的地方。你今天敢抱怨被褥,明天就敢抱怨主子。抱怨多了,命也就到头了。想要好的,自己挣;想活命,就闭紧嘴。”

      她重新执起名册,再未看任何人一眼。

      春桃从地上爬起,抱着那床破被褥走回铺位。她将被褥铺开,手指抚过破洞的边缘,又收了回去。

      屋中其余人继续整理东西,动作都轻了许多。

      苏竹坐在铺位上,看着那套旧宫装,想起母亲的话。

      宫里的日子长,也冷。这“冷”不单是冬夜的寒意,更是规矩压在脊梁上的感觉。

      她起身,走到窗边,借着窗外渗入的月色与屋内油灯的微光,细细检视手中的衣物。

      宫装褪色严重,但布料的经纬还算完整;领口缺了一角,但缺得不深;袖口的污渍是墨迹,浸得太深,洗不净,但可以设法遮掩。

      她又检视那床破被褥……破洞在侧边,边缘齐整,似是被利器划破。棉絮结成硬块,但硬块周围尚有松软的棉絮。

      布袜是旧的,但针脚尚可,只是大脚趾处磨得薄如蝉翼。

      帕子也是旧的,边角缝补过,但布面还算干净。

      她将这些东西一件件叠好,置于铺位上,而后走到墙角的水缸前,打了一盆水。

      水缸里的水是下午挑的,已冰凉刺骨。她将手浸入水中,搓洗帕子,又用帕子沾水,擦拭宫装领口的污渍。

      墨迹顽固,擦不去。

      她便从包袱里取出母亲缝制的针线包……一个小小的布囊,里头装着几根针、几团线,还有一把磨得锃亮的小剪。

      她执起剪刀,走到被褥前,蹲下身,开始拆解被褥侧边的针脚。

      春桃瞧见她的动作,忍不住低问:“你在做什么?”

      “拆开,重缝。”苏竹道,头也未抬。

      “拆了重缝?”春桃凑近些,“可棉絮都结成块了……”

      “结块的棉絮可以撕开,重新铺匀。”苏竹指间的剪刀沿着针脚线一点点剪开,动作稳而准。

      针脚线本就松散,几下便剪开大半。她放下剪刀,手指探入破洞,攥住棉絮的边缘,轻轻往外扯。

      结块的棉絮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她一点点将整块棉絮从被褥里掏出,放在铺位上。那棉絮果然结成一大块硬邦邦的球,表面发黄发黑,透着一股浓郁的霉腐气。

      她用双手掰开那硬块……里头尚有部分松软的棉絮,只是被外层的霉块紧紧包裹着。

      她从针线包里取出一根粗针,开始挑开硬块边缘的霉棉,一点点将松软的部分剥离出来。

      春桃看着她,又看看自己怀里那床破被褥,犹豫片刻,也翻出自己的针线,开始拆解被角。

      屋里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取出针线,开始修补各自的衣物。

      一时间,屋中只剩下拆线、缝补的细碎声响……针尖刺穿布面的闷响,线头崩断的细微脆响,以及布料摩擦时沙沙的轻响。那声响细密而压抑,在昏黄的灯影下持续着。苏竹耗了半个时辰,方将那团硬结的棉絮彻底拆解。霉烂的部分弃于角落,松软的部分拢成一堆,在昏灯下泛着微弱的暖白。

      她将被褥布面完全摊开,平铺在冰冷的通铺上。然后俯身,指尖细细拂过那些残存的棉絮……先将松软的铺在中央,再将边角的旧絮撕成薄片,一层层覆上去。

      棉絮终究不够。

      她默然取出那套旧宫装,指尖在袖口处停留片刻。布料粗糙,却已是仅有的凭借。她从包袱里摸出母亲留下的碎布头……都是缝制包袱时留下的边角料,每一片都薄如蝉翼。

      她将碎布撕成细条,一条条混入棉絮中,填补空缺。

      而后开始缝补。

      针从被褥内侧刺入,穿过布面,再刺出。一针,一线,针脚细密如蚁行。油灯的火光在她指间跳跃,将影子投在墙上,随着针线起落而颤抖,如同某种挣扎的姿态。

      缝至一半时,她抬首,颈间酸痛的厉害。

      目光不经意掠过屋角。

      陈嬷嬷仍坐在那儿,垂首绣着什么。她年约四十余,鬓角已有霜白,面容平静如古井。但苏竹能察觉到,在她垂眸绣花的间隙,那余光始终若有若无地投向这边。

      不是监视,亦非好奇……更像是某种审视,某种掂量。

      苏竹敛目,继续埋首于针线。

      更深露重。

      油灯的灯油即将燃尽,火光愈发暗淡,在壁上拖出摇晃的、奄奄一息的影子。屋中其余人已陆续睡去,唯苏竹仍坐在铺位边缘,借着窗外渗入的月色,缝补最后几针。

      陈嬷嬷亦未眠,她吹熄了手边的油灯,却未躺下,只是静坐于黑暗深处,如一尊凝固的石像。

      最后一针缝完。

      苏竹剪断线头,将被褥缓缓展开。

      那床原本破洞斑驳、棉絮朽烂的被褥,此刻已被她缝合得严密无漏。虽布面依旧陈旧,色泽深浅斑驳,却再无异味渗出,棉絮也铺得均匀妥帖。

      她指尖轻抚被面,感受着细密针脚下传来的、一丝微弱的暖意。

      而后,她执起那套旧宫装。

      先检视领口缺角处……她用从包袱里翻出的另一块碎布,剪成同样的形状,补在缺角处。针脚藏在领口内侧,从外看,仅见一道浅浅的缝线。

      袖口的墨迹,她用针线在污渍周围绣了一圈简单的缠枝纹……针法是最基础的平绣,花样也简朴,却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墨迹的边缘。

      待这些做完,天际已透出微光。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眶,指尖无意间触到鬓边……那里,似乎又多了几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她摇摇头,只当是彻夜缝补的疲惫。

      欲躺下歇息。

      目光扫过春桃的铺位。

      春桃已然入睡,但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锁,面上还残留着掌印的红痕。她的被褥胡乱盖在身上,被角的破洞依然敞着,夜风正从那洞口灌入,寒意森森。

      苏竹顿了顿。

      她从自己修补好的衣物里,取出一件里衣……那是母亲缝制的,半新,但料子结实。她行至春桃铺位前,轻轻将那件里衣塞进春桃的被褥里,恰好覆住那个破洞。

      而后退回自己的铺位,躺下。

      屋角的黑暗里,陈嬷嬷的目光动了动,最终归于沉寂。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鸡鸣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穿透晨雾,唤醒沉睡的宫城。那鸣声清越,却在清晨的寒意中显得格外冷寂。

      苏竹闭上眼,听着那鸡鸣声,颈间竹珠传来微凉的触感。

      新的一日,开始了。

      翌日破晓,宫钟敲响,众人循例起身梳洗。

      春桃醒来时,察觉被褥中多了一件物什。她怔了怔,探手取出……是件里衣,细麻质地,针脚细密如云纹,领口处绣着细小的竹叶纹样。

      她倏然扭头,看向苏竹的铺位。

      苏竹正叠被褥,动作从容不迫,面容静如止水,仿佛昨夜种种皆是幻影。

      春桃张了张口,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她将那件里衣仔细叠好,塞入包袱深处,而后默默整理自己的东西。

      早膳过后,众人往针工局去。

      春桃刻意放缓脚步,与苏竹并肩而行。

      “那件里衣……”她压低声音,几不可闻,“是你的吧?”

      苏竹目视前方,未语。

      “谢……多谢。”春桃的声音更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我会还的。”

      “不必。”苏竹终于开口,语调平静无波,“你穿着吧。”

      春桃愣住,看着苏竹的背影……那背影单薄却挺直,在晨雾中渐渐远去。她怔了片刻,方疾步追了上去。

      针工局的绣房里,人已满座。

      陈嬷嬷坐在靠窗处,手中绣绷半举,正垂首绣着一幅牡丹图。苏竹从她身旁经过时,她倏然抬眸,目光在苏竹脸上停驻了一瞬。

      那目光极淡,淡得几乎要融入窗外的晨光里。但苏竹却觉得,其中有什么东西,与昨日已悄然不同。

      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执起绣绷,指尖触到冰凉的丝绸。

      窗外,晨光正好。

      阳光透过菱花窗格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光影明晃晃的,却照不进人心底。

      绣房里针线穿梭的声响细密而规律,像永无止境的滴漏,在时光深处计数。

      苏竹低下头,手指捻起一根丝线,穿过针眼。

      针尖刺入布面,带出第一针。

      日子还长,路还远。她得一步,一步,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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