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悔》大头敏

31、第六章 一月 高三的寒假

　　高三的寒假短得像一声叹息。

　　说是放假，其实也就两周。掰开来算，真正属于“假期”的不过一周——剩下那一周，美其名曰“自愿补课”，可谁都知道这世上从来没有真正自愿的选择。但对于刚考完期末考的学生们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喘息了——尽管所有人都知道，这口气喘不了太久。

　　沈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窗帘没拉严实，一缕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书桌一角，灰尘在光线里缓慢浮动。房间里很安静，楼下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远处有小孩放鞭炮的响动，啪的一声，又归于沉寂。

　　她翻了个身，脑海里还残留着期末考最后一科的画面。监考老师收卷的时候，她盯着那道没完全解出来的题看了很久，直到卷子被抽走，才回过神来。现在想想，那道题其实没那么难，只是当时太紧张了，思路卡在了一个很蠢的地方。

　　算了，考都考完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放假第一天，按理说应该好好睡个懒觉，但她发现自己根本睡不着。脑子里的弦绷了太久，松下来反而不习惯了。就像百米冲刺的运动员，冲过终点线后身体还会惯性向前跑好几步才能站稳。她现在就是那种状态。

　　她从床上爬起来，踩着拖鞋进了卫生间。冷水扑在脸上，困意散了大半。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期末那几天熬得太狠了，到现在都没缓过来。她漱了口，用手指随便拢了拢头发，然后走出卫生间。

　　书桌上的台灯还保持着昨晚的位置。她坐下来，从那一摞卷子里抽出一张数学卷子，翻了翻，挑了一道看起来比较顺眼的题开始做。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妈妈端着水果进来，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沈清没抬头，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响。过了好一会儿，妈妈轻声说：“清清，歇会儿吧。”

　　“知道了妈。”她嘴上应着，手里的笔却没停。

　　客厅里传来爸爸的声音：“让她自己安排吧，别打扰她。”

　　妈妈没再说什么，轻轻带上了门。

　　沈清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个大概希望她能喘口气，一个大概盼着她能趁热打铁再往上冲一冲。但他们都没说出口，只是默契地不去打扰她，给她一杯热水，一盘切好的水果。这就是父母的爱吧——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生怕哪句话重了，哪个举动多了，就打乱了她自己的节奏。

　　今年没回老家过年。爷爷奶奶走得早，老家的房子空了几年，回去也是住宾馆，折腾一趟还不如待在城里清净。爸妈把这个决定告诉她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试探，怕她觉得冷清。沈清倒是松了口气——不用应付七大姑八大姨的盘问，不用在陌生的床上失眠，她可以把整个假期都献给那些没做完的卷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滑过去，像水从指缝间漏掉，无声无息。

　　直到除夕那天傍晚，妈妈喊她出来吃年夜饭，她才惊觉窗外已经暗下来了。远处零星有几声炮仗响，电视里放着春晚前的预热节目，主持人笑得热情洋溢。

　　桌上的菜都是她爱吃的。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爸爸开了瓶酒，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又看看妈妈，妈妈摆摆手，他就一个人慢慢喝着，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来，清清，多吃点。”妈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这段时间辛苦了。”

　　沈清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手机震了几下。她划开一看，是几个同学发来的拜年短信，措辞大同小异，一看就是复制粘贴的群发。她一条条回了“新年快乐”，指尖在屏幕上划过，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李大志的消息倒是独一份——没有复制粘贴的客套话，直接发了条语音。沈清点开一听，背景音里夹杂着鞭炮声和小孩的哭闹，他的声音扯得老大：“沈清！新年快乐！祝你明年考运爆棚，清华北大随便挑！”她听完忍不住笑了一下，回了个“同乐同乐”。

　　紧接着是王延舟的消息，规规矩矩的一行字：“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学业进步。”标点符号都用得一丝不苟，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不紧不慢的。沈清回了句“新年快乐”，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也是”。

　　还有一个备注是“陈知意”的头像跳了出来，发了一张照片——是她自己拍的烟花，构图歪歪扭扭的，焦点都没对上，但夜空里炸开的那一团金色倒是挺好看。底下附了一句话：“新年快乐，随手拍的，送你。”沈清放大看了看，回了一句：“好看，新年快乐。”

　　她一条条回完，正准备放下手机，目光忽然停住了。

　　林薇。

　　消息很短，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沈清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不确定这是不是群发的。她和林薇的关系一般，从那次之后，两个人就像两条相交过的直线，越走越远。她想了想，还是回了一句“新年快乐”，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电视里，春晚开始了。歌舞升平，笑声阵阵。爸妈坐在沙发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点评节目，偶尔拌两句嘴，气氛和乐融融。沈清靠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捧着热水，看着窗外偶尔绽开的烟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平静。

　　时间一点点往前走，十点，十一点，十一点半。手机断断续续地震动着，拜年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有初中同学的群发，有补习班认识的同学，有几个平时不怎么联系的同级生。沈清挨个回了“新年快乐”，有的加个表情包，有的多打两个字，机械又礼貌。

　　十一点四十分的时候，苏晓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沈清打了一句：“新年快乐，祝你梦想成真。”发出去之后，那边没有再回。

　　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密了。沈清看了眼手机，除了几条系统推送的新年祝福，再也没有新的消息。她想，今年大概就是这样了吧，平平淡淡地跨过零点。

　　十一点五十八分。

　　她正准备起身去洗漱，手机突然亮了。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发件人的名字让她愣了一下。

　　周述白。

　　她点开，只有一行字：

　　“新年快乐。你应该也能看到烟花吧？我在我家阳台上，这边能看到半个城的烟花，挺好看的。”

　　沈清握着手机，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远处，烟花正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红的，金的，绿的，把整片天染得流光溢彩。

　　零点了。

　　外面鞭炮声震耳欲聋，电视里主持人在倒计时，爸妈在互道新年快乐。沈清站在窗前，看着满天的烟花，忽然想起一句话——天涯共此时。

　　她低下头，打了几个字：“新年快乐。烟花很好看。”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她在心里默默许了个愿：希望所有人，都能在六月得偿所愿。

　　城市的另一端，周述白站在阳台上，看着手机屏幕上弹出的消息，嘴角微微上扬。夜风很凉，吹得他指尖发麻，但他没动。远处的烟花还在绽放，他想，原来她也在看同一片天空啊。

　　真好。

　　对于过年的感受，沈清只觉得吵闹。

　　初三那天去走亲戚，舅公家的小客厅里挤满了人，茶几上摆着花生瓜子和糖果，电视开着却没人看，大家都在七嘴八舌地聊天。沈清找了个角落坐下，手里捧着一杯茶，心不在焉地听着。

　　话题绕来绕去，最后还是绕到了高考上。

　　“哎，你们听说了没？省城那几所学校，把全省的好苗子都挖走了！”二姨夫一拍大腿，声音里带着愤懑，“咱们这些下面的小城市，根本留不住好学生。人家省重点的老师都是名校毕业的，各种资源往身上堆，咱们拿什么比？”

　　“可不是嘛，”三舅接过话头，“我同事家的小孩，在县一中读书，成绩一直年级前三，结果呢？去年高考才考了个普通一本。你说要是放在省城，怎么也得是个985吧？”

　　“没办法的事，”舅公叹了口气，摇摇头，“教育资源就那么点儿，全被省城吸走了。咱们下面这些学校的娃，想出人头地太难了。”

　　沈清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清清成绩不是挺好的吗？”二姨转过头来看她，“听说在实验班？”

　　“嗯。”她点点头，声音不大。

　　“那可得加把劲儿啊，”二姨语重心长地说，“咱们这小地方出来的孩子，要比别人付出更多才行。你看人家省城的孩子，从小上的什么辅导班，请的什么家教……咱们比不上，就只能靠拼命学了。”

　　“是啊，”三舅附和道，“不过话说回来，有时候拼命也没用。我认识一个小孩，高中三年几乎没睡过觉，天天刷题，最后也就考了个二本。这东西，还得看天赋。”

　　沈清觉得胸口闷得慌。

　　她低下头，盯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耳边嗡嗡作响。那些话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她心上，不疼，但密密麻麻地让人喘不过气。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沉默着。

　　窗外是不断后退的行道树，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萧瑟。她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不要被影响，不要被别人说的话左右。她在心里告诉自己。

　　可是那些话就像长了根似的，怎么也拔不掉。她忍不住去想：如果我真的拼尽全力，最后还是考不好呢？如果我注定比不上那些省城的孩子呢？如果我所有的努力，到头来只是一场空呢？

　　她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念头赶出去。

　　回到家，她习惯性地走向书桌，拿起笔，翻开卷子。可是笔尖悬在半空中，迟迟落不下去。题目她都做完了，放假这几天她几乎没闲着，作业已经写得七七八八，剩下的几道题也都是她会做的，没什么挑战性。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件事来分散注意力。

　　这种感觉很糟糕。就像溺水的人抓不到任何浮木，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