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悔》大头敏

32、第六章 一月 初四早上，

　　初四早上，妈妈敲门进来：“清清，今天天气不错，要不我们去文庙转转？给你求个好彩头。”

　　沈清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不去。”

　　“去吧，很多考生都去的，求个心安也好啊。”

　　“妈，我不信这些。”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求神拜佛要是有用，还要努力干什么。”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关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沈清睁着眼睛，看着墙上贴的那张计划表发呆。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每天的复习任务，红笔勾掉的格子整整齐齐，像是在炫耀她的自律。可现在，那些红色的对勾看起来格外刺眼。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朋友圈。同学们晒的年夜饭、烟花、红包，一片喜气洋洋。她越看越烦躁，正要锁屏，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周述白：“上次说的笔记本，我给你带来了。你什么时候有空？”

　　沈清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散了一点。她想了想，回了一句：“下午吧，老地方。”

　　老地方是那家肯德基。那个靠窗的位置，好像已经成了某种约定俗成的暗号。

　　下午两点，沈清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周述白。他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可乐，手边搁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看到她进来，他抬手打了个招呼，表情随意得像是在学校里偶遇。

　　“新年好。”她在他对面坐下。

　　“新年好。”他把信封推过来，“里面是我整理的笔记，还有一些的公式推导，你看看有没有用。”

　　沈清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字迹工整，条理清晰，甚至标出了易错点和解题思路。

　　“谢了。”她把信封收好。

　　“客气什么。”他喝了口可乐，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顿，“你看起来……不太精神？”

　　沈清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脸：“有吗？”

　　“有。”他说得很直接，“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她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怎么了？”他问，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过年不开心？”

　　“也不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昨天走亲戚，听了些话，有点烦。”

　　“什么话？”

　　“就是说省城学校多好多好，下面小城市的孩子多难多难之类的。”她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不该在意，但还是忍不住去想，万一我真的不行怎么办。”

　　周述白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你信那些话吗？”

　　“不信。”她说得很坚定，但随即又泄了气，“可还是会受影响。”

　　“正常。”他耸耸肩，“换我也会。”

　　她抬起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

　　“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我过两天要去趟省城。”

　　“去干嘛？”

　　“清华的自主招生初试。”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周末要去逛个街。

　　沈清愣了愣：“自主招生？”

　　“嗯，初审过了，让我去参加笔试。”他笑了笑，“就当去见识见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清华的自主招生，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可他看起来那么从容，好像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她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比自己以为的要大。

　　“那你好好加油。”她最终只说出这么一句。

　　“会的。”他点点头，“你也别想太多，专心复习就好。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行。”

　　她“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饮料。店里人声鼎沸，隔壁桌的几个小孩正在抢薯条，笑声尖叫声混在一起，热闹得有些吵。可在这片喧嚣中，她心里的烦躁竟然一点点平息了下来。

　　临走的时候，周述白站起来，忽然说了句：“对了，你要是有什么不会的题，随时问我。”

　　“好。”她冲他笑了笑，“谢谢。”

　　他摆摆手，转身走进了人群。

　　回到家，沈清关上房门，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那个信封。

　　周述白的笔记摊开在书桌上，台灯的光照亮了密密麻麻的字迹。他的字不算好看，但工整干净，每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沈清顺着他的思路往下看，发现那些平时在教科书上绕来绕去的知识点，到了他笔下忽然变得简单了。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所有零碎的东西串在了一起，前一步连着后一步，自然而然，毫不费力。

　　她一口气看了十几页，直到眼睛有些酸了，才停下来休息。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忽然注意到纸张表面有些不平整。她用手指摸了摸，能感觉到明显的凹凸感，像是有人在背面用力写过什么。

　　她好奇地把纸翻过来。

　　背面没有字，但那一道道深深的痕迹，像是刻进了纸里。她举起纸，对着灯光仔细看，终于辨认出那几个字——

　　“稳住，不能输。”

　　字的一笔一画都很用力，力透纸背，以至于在好几页纸上都留下了印记。而且不止一遍——她能看出，同一个位置，被人反复写过好几次，每一次都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刻进骨头里。

　　沈清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凹痕。

　　在某个深夜，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周述白也曾有过压力大到无法排解的时刻吧。他也曾握紧笔，一遍又一遍地写下这几个字，像是在对自己喊话，像是在给自己鼓劲。他不是天生就从容的，他也会害怕，也会焦虑，只是他从不说出口。

　　那一刻，沈清忽然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同类。

　　一个和她一样，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人。

　　她把笔记本小心地合上。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又有烟花炸开，轰隆隆的声响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是远方的心跳。

　　补课的日子来得比想象中快。

　　正月初五，沈清背着书包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空气里有种微妙的沉闷感，不像以往开学那样叽叽喳喳地热闹。大家都低着头，要么在翻书，要么在发呆，偶尔有人说话，声音也压得很低。

　　沈清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环顾了一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看向苏晓的位置——那个永远最早到、最晚走的女生，此刻正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动不动。周围的同学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地转开了视线。

　　沈清皱了皱眉，但没有多想。也许只是没睡好，她这样告诉自己。

　　她又扫了一眼陈知意的座位——空的，大概是又请假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了一套模拟卷，沈清听得还算认真。但她总忍不住瞟向苏晓的方向——她一整节课都保持着那个姿势，连笔都没拿起来过。

　　课间的时候，沈清去接水，听到几个女生在小声议论。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听三班的人说的，她爸除夕那天晚上出的车祸，到现在还在ICU。”
　　“天哪……”
　　“听说这几天一直在医院守着。”
　　“那她现在……”

　　沈清的手停在饮水机的开关上，热水溢出来，烫到了她的手背，她猛地缩回手。

　　她想起除夕那天晚上的短信。苏晓发来的，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现在想来，那条短信发出来的时候，苏晓大概正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盯着ICU紧闭的门。

　　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的方向，苏晓依然趴在桌上，单薄的背影在嘈杂的课间显得格外孤独。

　　晚自习的时候，苏晓没有来。

　　沈清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发了一会儿呆，直到班主任唐老师走了进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讲纪律或者布置任务，而是站在讲台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他。

　　“今天占用大家几分钟时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想必有些同学已经听说了，我们班的苏晓同学，家里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情。”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变轻了。

　　“她父亲在春节期间遭遇了严重的交通事故，目前仍在重症监护室接受治疗。”唐老师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医疗费用很高，对这个家庭来说是一笔沉重的负担。”

　　他顿了顿，掏出一个纸盒，放在讲台上。

　　“我这里准备了一个募捐箱，不强求，大家量力而行。如果有同学想表达心意，明天晚自习之前投进去就可以。”

　　他说完这些话，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拉开书包拉链，有人小声交谈，有人沉默地看着桌面。

　　沈清低下头，从书包里摸出那个红包。那是除夕那天晚上妈妈塞给她的压岁钱，一千块，崭新的票子，还带着油墨的味道。她本来打算存起来买复习资料，但现在，她没有任何犹豫。

　　第二天早自习前，她走到讲台前，把那一千块钱投进了募捐箱。

　　她没有回头看苏晓的座位——空着的。她今天还是没有来。

　　又过了两天，周述白回来了。正好赶上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响铃。

　　他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全班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精神看起来不错。有人吹了声口哨：“哟，状元郎回来了！”

　　他笑着骂了一句，走到自己座位上，立刻被前后左右的男生围住了。

　　“怎么样怎么样？清华的题难不难？”
　　“自主招生都考啥啊？跟我们平时做的卷子一样不？”
　　“是不是有很多竞赛题？”

　　他一边往外掏课本，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语气轻松随意，像是在描述一场普通的月考。沈清坐在斜后方，偷偷观察着他的表情——他和周围的同学说说笑笑，眉眼舒展，看不出半点疲惫或者沮丧。

　　应该是考得不错吧。

　　放学铃响的时候，沈清收拾好书包，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了他座位旁边。

　　“周述白。”

　　他抬起头：“嗯？”

　　“那个……笔记能不能让我再多看几天？”她指了指他之前给她的那个笔记本，“我觉得很有用，还想再整理一下。”

　　“可以啊。”他答得很爽快，“你留着看就行，不着急还。”

　　“谢谢。”她顿了顿，又问，“你考试怎么样？”

　　“还行吧。”他笑了笑，“题目比想象中难一点，但也不算太离谱。”

　　“那就好。”她点了点头，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

　　两人一起走出校门。夜风很凉，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你呢？”他忽然问，“这几天还好吧？”

　　沈清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太好。”

　　“因为苏晓的事？”

　　“也不全是。”她看着前方黑漆漆的路面，“就是觉得……有时候努力好像也没什么用。命运这种东西，根本不跟你讲道理。”

　　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走在她身边。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但如果不努力，就更没有用。”

　　沈清停下脚步，转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他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前方，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能努力的时候，拼尽全力。”他说，“剩下的，交给运气。”

　　沈清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们又并肩走了一段路，在一个十字路口分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走出去几步之后，她忽然回过头，叫住他：“周述白。”

　　他转过身：“嗯？”

　　“谢谢你。”

　　他在路灯下笑了一下，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沈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夜风呼呼地吹着，但她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热。

　　她想，在这个世界上，能遇到一个和自己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人，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