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悔》大头敏

30、第六章 一月 月考成绩公

　　月考成绩公布那天，走廊尽头围了不少人。

　　沈清挤进去的时候，白纸黑字已经贴好了。周述白的名字稳稳当当挂在最上面，像是从来就没下来过。她顺着名单往下找，在第七行看到了自己——从第八到第七，不多不少，够她松一口气，却又不敢彻底放松。

　　赵峰跌出了前十。他站在成绩栏前面，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但站了很久才转身走开。李大志倒是往前蹿了几名，路过沈清座位的时候难得地哼了两句歌，调子跑得离谱，但听得出来心情不错。

　　沈清坐在座位上，把成绩单折好塞进笔袋里，心里已经开始琢磨接下来要怎么执行她的计划。

　　当目标变得具体之后，动力也跟着变得具体了。

　　她开始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学习状态。早上六点起床，洗漱十分钟，然后坐在书桌前背英语单词和语文古诗文，一直到出门上学。白天所有的课间都被她利用起来，要么做题，要么整理错题本，要么拿着小本子背公式。中午吃完饭回到教室，别人还在聊天消食，她已经翻开卷子开始做了。放学后她不再急着回家，而是在教室里多待一会，做完几道数学小题才走。晚自习结束后回到家，她还会再做一个小时的理综选择题，然后才去洗澡睡觉。

　　她把时间切割成无数个小块，每一块都填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缝隙。像是要把一天过出二十五小时的效果。

　　连苏晓都感觉到了异样。

　　那天中午两个人一起去食堂吃饭，苏晓抱怨了一通今天的菜有多难吃，沈清嗯嗯啊啊地应着，筷子不停地往嘴里扒饭，五分钟就把一盘饭吃完了。苏晓还剩大半盘，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站起来收盘子。

　　“你吃完了？”

　　“吃完了。”

　　“你都不用消化的吗？”

　　“边走边消化。”沈清已经把盘子放到回收处了，站在那儿等苏晓。

　　苏晓只好加快速度，胡乱扒了几口就跟了上去。回到教室，沈清已经从书包里抽出一套物理卷子摊开在桌上了。苏晓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笔尖飞快地在草稿纸上移动，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都不用休息的吗？”

　　沈清头也不抬：“现在分秒必争。”

　　“分秒必争……”苏晓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摇了摇头，用一种夸张的语气感叹道，“沈清同志，你这是要超越生理极限啊。”

　　沈清被她逗笑了，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她知道苏晓是在开玩笑，但她也知道，苏晓说的是真的。她确实在挑战自己的极限，想看看自己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身体里有一团火在烧，驱使着她不停地往前跑，不敢停下来，也不想停下来。

　　而在所有科目的时间分配里，她发现语文课成了一个特殊的存在。

　　沈清从前是不太喜欢语文课的。觉得语文这门学科太虚了，不像数学那样黑白分明——对了就是对了，错了就是错了，一个步骤一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语文不一样，阅读理解的主观题，你觉得是这个意思，老师觉得是那个意思，全凭阅卷老师的解释。作文就更不用说了，分数的高低有时候取决于你有没有写到阅卷老师心坎里去，而这种“心坎”是没有规律可循的。

　　但自从作文有所提高之后，沈清对语文的态度就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她发现自己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行，只是之前一直没有找到正确的方法。她调整自己的写作方式，多积累素材，多注意结构，慢慢地，作文的分数稳定了下来，虽然谈不上惊艳，但至少不会拖后腿了。

　　这段时间她又把该背的古诗文和文言文全都过了一遍，每天早上早读的时候默写一遍，晚上睡觉前再默写一遍，确保自己不会在默写上丢分。加上一点运气——考试的时候碰到的阅读题恰好是她比较擅长的类型——沈清的语文成绩稳在了一百二十五分左右。

　　一百二十五分，不算高，但也不算低。在理科班里，这个分数已经可以让她在语文这一科上超过不少人了。语文上一百四十分是非常罕见的，那是属于极少数天赋型选手的领地，普通人再怎么努力也很难企及。而且和其他科目比起来，语文的分差并不大，数学一道大题就能拉开十几分的差距，语文辛辛苦苦写八百字，可能也就比别人多个几分。

　　更何况，沈清心里清楚，自己在语文上确实天资一般。她既没有那种出口成章的才华，也没有那种对文字的敏锐感知力，她能做的就是把该背的都背了，把该写的都写了，然后在剩下的部分里尽量争取一些分数。

　　但正因为如此，语文课反而成了她一天当中最放松的时刻。

　　不需要紧绷着神经去推导公式，不需要绞尽脑汁去想辅助线怎么画，只需要跟着老师的节奏，读一读文章，品一品词句，偶尔在课本的空白处记几个笔记。那种感觉就像是给高速运转的大脑按下了暂停键，让它有机会喘一口气。

　　沈清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语文课了。

　　不是因为学得好，恰恰是因为学得没那么好，所以才没有压力。在这个所有人都在拼命奔跑的阶段，语文课是为数不多的、可以让她稍微放慢脚步的地方。

　　就像暴风雨中的一个避风港。

　　虽然她知道，避风港终究只是暂时的，暴风雨迟早还会来。但至少在当下这一刻，她可以安心地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一首宋词，看窗外的梧桐树在冬天的风里摇晃着光秃秃的枝丫，然后想——

　　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

　　她对外界变化的感知，在这段时间里变得迟钝了许多。班上谁和谁闹别扭了，谁又被老师批评了，走廊里贴了什么新的通知——这些事情她一概不关心，也没时间去关心。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课本、试卷、错题本，和墙上那一排数字。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唐老师好像不太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她说不上来。只是一种直觉。上课的时候她偶尔会注意到他的神情——他站在讲台上，讲到一半会忽然顿住，目光飘向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然后又回过神来，继续往下讲。以前他讲课的时候总是中气十足，偶尔还会开两句玩笑。但现在他更多的时候是面无表情地讲完一整节课，连板书都比往常写得潦草了些。

　　沈清有一次课后去办公室交作业，看到他坐在办公桌前，盯着桌上摊开的教案发呆。她喊了一声“唐老师”，他反应了半秒才抬起头来，像是刚从另一个世界里回过神来。她本想多问一句“您还好吗”，但话还没出口，就有别的同学挤进来问问题，她只好放下作业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她想，每个人都会有状态不好的时候，大概是他家里有什么事，可能过一阵子就好了。

　　还没等她多想，期末考试就到了。

　　期末考试，这学期的终点站。半年的努力，半年的挣扎，半年的起起伏伏，都要在这两天里见分晓。

　　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人还在临时抱佛脚，捧着笔记本念念有词；有人趴在栏杆上发呆，目光空洞地望着远处的操场；有人互相拍着肩膀说“考完就解放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轻松。李大志靠在墙边，手里捏着一支笔转来转去，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转笔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王延舟站在他旁边，嘴里念叨着什么，像是在背公式，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监考老师抱着密封的试卷袋走过来，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

　　走进考场的时候，沈清的手有些发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节泛白，指尖微微发颤。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再松开，再握紧。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紧张还是激动。两种情绪搅在一起，像一杯被剧烈摇晃过的汽水，瓶盖拧开的那一刻，气泡争先恐后地往上涌，堵在嗓子眼，让她有一种想大喊一声的冲动。

　　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她的手反而不抖了。

　　她低头看着卷面上的题目，那些熟悉的符号和数字，那些她在这一个月里反复练习过的题型，像是老朋友一样出现在她面前。她提起笔，开始答题。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作响，像蚕吃桑叶的声音，细小而坚定。

　　两天的时间过得很快。快到她来不及回忆自己写了些什么，就已经结束了。最后一场考试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她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满□□织在一起的复杂情绪。

　　她不知道自己考得怎么样。但她知道，她已经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

　　成绩出来那天，是家长会的前一天。

　　沈清是在放学前去办公室看成绩的。班主任把成绩单递给她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是一种让沈清心跳加速的笑意。她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目光从上往下扫，在一堆熟悉的名字中间找到了自己。

　　班级第五，也年级第五。

　　她盯着那两个数字看了很久，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又看了一遍总分，看了一遍各科的成绩，再看了一遍排名。没错，第五。每一科都达到了她设定的目标，有些甚至还超出了。

　　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成绩单，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她走出办公室，走廊上空荡荡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金色的路。她沿着那条路走回教室，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家长会那天，妈妈从学校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抑制不住。

　　那种笑容沈清很熟悉。从小到大，每一次她拿着好成绩回家，妈妈脸上就会出现这种笑容。眼角弯下去，嘴角翘起来，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样。那种笑容让沈清觉得温暖，同时也让她觉得有些心酸——因为她知道，妈妈的快乐是建立在她成绩好的基础上的。如果有一天她考砸了，这种笑容就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担忧和叹息。

　　但至少在今天，她可以让妈妈笑一笑。

　　“老师表扬你了，说你进步很大。”妈妈一边换鞋一边说，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还说你这学期很努力，状态很好。”

　　沈清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听着妈妈絮絮叨叨地转述老师在家长会上说的话。她没有打断，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客厅里的灯光暖融融的，妈妈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像一首平缓的歌谣。

　　“对了，”妈妈忽然想起了什么，“老师说寒假虽然短，但不能松懈，下学期就是冲刺阶段了。”

　　沈清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短暂的寒假，不过是大战前夕的一次喘息。她不会让自己松懈下来的。

　　那天晚上，沈清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忽然觉得这半年过得好快。快到来不及细细品味，就已经走到了尽头。从夏天到冬天，从短袖到羽绒服，从第一次月考到期末考试，一切都像是被人按下了快进键，一帧一帧地飞速闪过，留下一串模糊的影子。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短暂的寒假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