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悔》大头敏

29、第六章 一月 回家的路上

　　回家的路上，夜色已经铺开。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下一个路灯下缩短，如此反复。街上的人比下午少了一些，但节日的气氛还在，远远处偶尔传来烟花炸开的声音，沉闷而遥远，像大地的心跳。

　　沈清把手揣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个小人偶，塑料的触感凉凉的。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周述白，你想好学什么专业了吗？”

　　走在她旁边的男生微微偏过头，似乎对她的问题有些意外，但很快就回答了：“想了。电子信息、自动化、计算机之类的吧。”

　　“都是工科啊。”沈清说。她对大学的专业分类没什么概念，只知道工科好像是跟技术有关的，听起来就很厉害的样子。

　　“嗯，”周述白点了点头，“我在理科上没什么特别的天赋和兴趣，搞理论研究恐怕不行。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现实的味道：“工科更好找工作。”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沈清的脚步慢了半拍。

　　更好找工作。这是一个她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的维度。在她的认知里，高考就是一个终点，过了那道线，一切就都好了。至于过了那道线之后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她从来没有细想过。她只是模模糊糊地想要考一个好大学，至于为什么想考，是因为所有人都告诉她应该考，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好像有那么一点希望够得上那个门槛。

　　可是然后呢？

　　她不知道。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和周述白之间的差距，好像比她之前以为的更大。不只是数学最后一题能不能做出来的差距，不只是排名上那几个数字的差距。是另一种差距，更深层的，关于一个人怎么看待自己的未来。

　　“你还没天赋啊？”沈清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服气，“你要是没天赋，那我算什么？”

　　周述白轻轻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得意的笑，更像是一种自嘲。

　　“基础学科的那些重大发现，都是极少数天才推动的，”他说，声音不大，在夜晚的街道上显得有些飘渺，“牛顿、爱因斯坦、麦克斯韦——那种级别的。绝大多数搞科研的人，一辈子也不过是在把现有的理论边界往前推进一点点，可能就那么一小步，就已经耗尽了一生的精力。”

　　沈清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而且最近这些年，理论物理方面也没有什么特别重大的突破了，”周述白继续说，语气平淡，“但是在工程应用上，进步很快。你想想以前的手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现在的手机都能上网了，还能拍照、听歌。这些东西改变的是普通人的生活，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看向前方的路面，语气里没有炫耀，也没有故作深沉，只是一种很自然的、像是在分享一件他觉得有趣的事情的状态。但正是这种自然而然，让沈清更加清楚地感受到了一种落差。

　　他不光课本上的知识比她懂得多，对于未来，他也看得比她远。

　　她还在为一道解析几何的辅助线怎么画而头疼的时候，他已经想好了自己要往哪个方向走。她还在迷茫地跟着所有人的步伐往前走的时候，他已经有了自己的目标，并且知道为什么要朝那个目标前进。

　　沈清忽然觉得，周述白真的很厉害。

　　不是那种考试考了第一名、竞赛拿了奖的厉害。而是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得到。这种笃定和清醒，在这个年纪，好像比任何分数都珍贵。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晕。他走路的姿势很随意，双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这条路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等他，而他并不着急赶过去，因为他知道它就在那里。

　　沈清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

　　她忽然很想问问他，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问题，不是问了就能得到答案的。也许答案本身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在问出这个问题之前，就已经开始寻找了。

　　而她，才刚刚意识到自己需要去寻找。

　　远处又有一朵烟花升起来，在半空中炸开，金色的光点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短暂而绚烂的流星雨。

　　短暂的元旦假期像一滴水落入滚烫的铁板，“哧”的一声就蒸发干净了。

　　元旦过后第一天，陈知意没来。

　　她的座位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人问，也没有人议论——大家都习惯她请假了。所以她的缺席并没有引起什么波澜，像是早就被安排好的一环，到了时间自然发生。

　　只是沈清偶尔回头的时候，会看见一张空着的桌椅，嵌在密密麻麻的座位中间，像一个安静的缺口。

　　各科的试卷像雪片一样飞下来，一张接着一张，层层叠叠地堆在课桌上，仿佛永远也做不完。数学老师刚发完一套模拟卷，英语老师就抱着一摞讲义进来了；英语老师前脚刚走，物理课代表又抱着一沓卷子开始分发。沈清看着桌面上不断增高的白色纸张，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埋在雪地里的小动物，四面八方都是冷的，硬的，无边无际的。

　　“为了巩固知识，也是为了迎接放假前的期末考试”——老师们都是这么说的，语气如出一辙，表情如出一辙，连发卷子的手势都如出一辙。沈清有时候觉得，老师们是不是也在某个办公室里统一培训过，学会了同样的一套话术，用来让学生们在节后迅速收心。

　　确实有效。元旦那天带来的松弛感，在第一节课的铃声中就被碾碎了，碎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期末考试范围是整个高中三年的全部内容。沈清翻开数学书的目录，从必修一到选修二杠一，密密麻麻的章节标题铺满了十几页纸。集合、函数、三角函数、数列、不等式、解析几何、立体几何、概率统计……每一个名词背后都对应着几十道甚至上百道例题和习题，每一个知识点都可能成为考卷上的一个陷阱。

　　范围真大。大到让人有一种无力感。

　　沈清闭上眼睛，在自己的脑海里构建出一张知识的网络。她已经能够清晰地辨认出每一块领域的边界和连接路径。每一个分支都脉络分明，彼此相连，像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根系深深扎进土壤里。她的知识体系是完整的，没有明显的漏洞和盲区。每一个知识点她都学过，每一个公式她都记得，每一种题型她都在练习册上见过。

　　可是完整不等于熟练。

　　就像你知道地图上每一条路的名字，不代表你在迷宫里就能找到出口。在有限的时间内，面对一道陌生的题目，你能不能迅速地判断出这道题考察的是什么知识点、需要用什么样的方法、从哪里入手——这才是关键。而这恰恰是她最欠缺的东西。

　　上次在肯德基，周述白说的话一直留在她脑子里。“你容易被题目迷惑”——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时不时就会疼一下。但她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她的问题不是不会，是不够敏锐，不够果断，在需要做选择的时候犹豫不决，浪费了太多时间在试错上。

　　要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

　　沈清想了很久，最终得出的答案朴素得有些可笑——题海战术。

　　卖油翁早就告诉过她答案了：无他，唯手熟尔。

　　既然判断力不够，那就用数量来弥补。做得多了，见得多了，自然就能形成一种直觉，一种在看到题目的瞬间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的本能。这不是什么高明的方法，甚至可以说是最笨的方法，但对于她这样的人来说，笨方法也许就是最好的方法。

　　题海战术确定下来之后，沈清就开始重新审视自己每一天的时间分配。

　　她在一张空白的A4纸上画了一张表格，横轴是七个科目，纵轴是早读、上午、中午、下午、晚自习五个时段。她盯着这张表看了很久，然后用红笔在每个格子里写下当前的实际用时，再用蓝笔写下理想用时。

　　对比之下，问题一目了然：她在理科上花的时间最多，但产出效率却在递减——很多时候她坐在桌前盯着物理题发呆，看似在用功，实际上脑子已经转不动了。而那些真正需要整块时间攻克的薄弱环节，比如数学的最后两道大题，反而被碎片化的时间切得零零碎碎，始终没能集中突破。

　　“把有限的时间花在更有价值的地方”——这是沈清从那次肯德基谈话之后，得出的结论。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脑海里反反复复浮现出周述白说那些话时的表情——平静的，笃定的，仿佛他早就把一切都想清楚了。那种表情让她羡慕，也让她生出一种不甘心的劲儿。

　　第二天她就翻出了一张新的A4纸，把七门科目整整齐齐地列在上面，然后在每一科后面写下三个数字：目标分数、目前分数、差距。

　　她把那张纸贴在书桌正前方的墙上，每天一抬头就能看见。那些数字像是一排小小的路标，告诉她下一步该往哪里走。目标不再是虚无缥缈的“考个好大学”，而是一个一个具体的、可以量化的分数。数学要提高几分，意味着选择题最多错一个，意味着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问就算做不出来也要把前面的步骤分拿到手。英语要提高几分，意味着阅读理解不能再凭感觉选，意味着作文要多背几个高级句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