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悔》大头敏

28、第六章 一月 下午还有半

　　下午还有半天时间。

　　沈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窗帘没拉严实，一缕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书桌一角，灰尘在光线里缓慢浮动。房间里很安静，楼下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远处有小孩放鞭炮的响动，啪的一声，又归于沉寂。

　　她翻了个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又锁屏。再解锁，再锁屏。

　　反复了几次之后，她终于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打了一行字，删掉，又重新打——

　　“周述白，你今天下午有空吗？我有几道题想问你。”

　　太正式了。删掉。

　　“下午有空吗？想找你问几个问题。”

　　好像还行。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咬了咬嘴唇，按下发送键。

　　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翻身坐起来，从书包里抽出英语单词本。

　　“essential，essential，必要的，重要的……”她小声念叨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床上的手机。屏幕是黑的，没有任何动静。她又念了几个单词，翻了一页，再翻一页，那些字母像是在纸上跳舞，跳完了也不进脑子。

　　她索性合上书，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沈清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拿，心跳快了半拍。点开一看，屏幕上显示的不是周述白的名字，而是“何蔓”。

　　“清清！元旦快乐呀！好久没联系了，你最近怎么样？”

　　沈清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两个人有一阵没联系了。何蔓去了省城之后，她们的联系就渐渐少了——不是感情淡了，而是两个人都太忙了，忙着适应各自的新生活，忙着在新的环境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也都是断断续续的，往往一个人发了消息，另一个人要过好几个小时才能回复。她靠在枕头上，打字回过去：

　　“元旦快乐！我还好，你在那边怎么样？”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何蔓就回了，速度很快，像是正握着手机等回复一样。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何蔓就回复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沈清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疲惫——省重点的压力比想象中大得多，周围的同学水平都很高，她每天都在追赶，却总觉得追不上。她说她有时候会想家，想以前的同学，想长风中学那个靠窗的座位，想课间大家一起分零食的日子。

　　沈清看着这条消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她印象中的何蔓不是这样的。高三开学的时候何蔓，笑起来眉眼弯弯，整个人像刚从暑假的阳光里走出来。那时候她觉得何蔓像一束活泼泼的光，照亮了她有些沉闷的高三开局。而现在，那束光似乎黯淡了一些。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沈清斟酌着措辞，“能考上你们学校的，本来就是全省的尖子生了。”

　　沈清还想安慰她几句，但打字打到一半又停了下来。隔着一座城市，说什么都轻飘飘的。那些“加油”“你可以的”“别太累了”之类的话，说起来容易，但对于一个正在独自面对压力的人来说，又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呢？

　　她最后只打了一行字：“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何蔓回了一个笑脸，说“好”。

　　她正要打字，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另一条消息。

　　周述白。

　　沈清的心猛地提了一下，赶紧点开。

　　“有空。还是上次那家肯德基吧，三点？”

　　她飞快地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从床上弹起来换衣服。

　　临出门的时候，她想了想，又折回去，从抽屉里拿了点钱。

　　毕竟是元旦，总不能让人家白教。

　　沈清提前了三十分钟出门。

　　街上的人比她想象的多。大概是节日的缘故，大家都出来了，三三两两地走在路上，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商场门口竖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上面挂满了彩灯和装饰物，旁边的音响循环播放着《恭喜发财》，喜气洋洋的调子飘满整条街。一个小女孩骑在爸爸肩膀上，手里举着棉花糖，吃得满脸都是。一对情侣手牵着手走过，女生手里拿着一束气球，五颜六色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鲜艳。

　　到处都是一派欢乐祥和的景象。

　　沈清走在人群中，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几分钟前，她还在和何蔓讨论那些沉重的话题——压力、排名、迷茫。那些话语的余温还在耳边，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声。而现在，她置身于这片热闹之中，周围的人们笑着闹着，仿佛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烦恼。

　　果然，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她加快脚步，拐过街角，远远地看见了那家肯德基的招牌。

　　沈清推开玻璃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周述白。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个托盘，上面是元旦套餐，汉堡、薯条、可乐。他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侧脸的线条被窗外的天光勾出一道浅浅的轮廓。听到门口的铃声抬起头来，看见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沈清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他把一个东西推到她面前。

　　是一个小小的玩具——肯德基元旦套餐附送的那种，一个加菲猫，圆圆的脸上带着傻气的笑容。

　　“元旦快乐。”周述白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沈清愣住了，看着面前那只加菲猫，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是来问题目的，结果人家不仅帮她占了座、买了吃的，还准备了礼物。她感觉自己像个空手上门做客的人，两手空空，受之有愧。

　　“这……这怎么好意思，”她有些局促地说，“明明是我来找你问题目的，你还给我准备这个……”

　　周述白喝了口可乐，头也不抬地说：“元旦有优惠券，买套餐送玩具，不花多少钱。而且——”他顿了顿，抬眼看了她一眼，“上次是你请的客，这次轮到我，算是礼尚往来。”

　　他说得很随意，好像这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沈清注意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耳根好像红了一点。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毕竟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什么都可能染上一层淡淡的绯色。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加菲猫，做工算不上精致，甚至有些粗糙，但不知道为什么，握在手心里，塑料外壳硌着掌心的纹路，有一种微微的、真实的触感。

　　“谢谢。”她说。

　　周述白没接话，已经开始吃薯条了。沈清也拿出一根，蘸了点番茄酱，酸酸甜甜的，在嘴里化开。

　　她一边吃一边想，得找个机会好好谢谢他才行。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谢，是实实在在的、能表达心意的那种。至于怎么谢，她还没想好，但总会有办法的。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个傻笑的加菲猫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一点点微妙的距离上。

　　元旦快乐。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题目做到第三道的时候，周述白放下了笔。

　　他没有直接指出沈清错在哪里，而是把她写的解题过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看着她。

　　“你不是不会。”

　　沈清愣了一下：“啊？”

　　“这几道题，知识点你都掌握了，公式也用对了，”周述白用手指点了点她写在草稿纸上的步骤，“但你有一个问题——你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沈清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下口。因为她心里清楚，他说的是对的。

　　那些题目，单独拎出任何一个知识点，她都知道。函数、数列、解析几何，每一个她都学过，每一个她都练过无数遍。可是一道题摆在面前，把所有知识点揉在一起，再加上几个陷阱、几个弯弯绕绕，她就懵了。像是走进了一座迷宫，每一条路看起来都差不多，她不知道该选哪一条，只好凭感觉乱撞，运气好就走出来了，运气不好就撞了南墙。

　　“你容易被题目迷惑，”周述白继续说，“有些条件看起来很重要，其实是用来干扰你的。有些条件藏得很深，反而是关键。你要学会分辨哪些信息有用，哪些没用。”

　　沈清点点头，心里有点沮丧，又有点佩服。沮丧是因为发现自己和别人之间的差距，佩服是因为他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

　　“我有个笔记本，”周述白把面前的草稿纸收拢成一叠，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里面记了一些我自己总结的方法，每种题型对应哪种解法，还有一些常见的陷阱和套路。下次带来给你。”

　　沈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嗯，不过字写得不太好，你将就看。”

　　“不会不会，”沈清连忙摇头，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能借给我看我就很感激了！”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的语气有点过于激动，赶紧低下头假装喝可乐。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那股莫名的燥热。

　　周述白没说什么，继续低头看下一道题。沈清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被肯德基暖黄色的灯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起来专注而从容，好像这些题目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就是这么直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