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悔》大头敏

27、第六章 一月 元旦的清晨

　　元旦的清晨，天色灰白，像一张洗褪了色的旧报纸。沈清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放假了。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却没能激起多少涟漪。学校大发慈悲放了一天假，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把本来就该放的半天假，多加了半天，变成了所谓的一天。日历翻过这一页，前面等着的是期末考，是过年，是越来越近的高考倒计时。没人能真正放松。

　　她翻了个身，脑海里还残留着昨晚的画面。

　　晚上的元旦晚会，气氛始终闷闷的。唯一掀起一点波澜的是陈知意的表演——她上台的时候底下明显安静了几分，唱完之后掌声比之前任何节目都要响亮。沉闷的十二月末，总算有了一点不一样的声响。

　　散场的时候，沈清想起周述白说的那句“下次有不会的题可以直接来找我，不用等到周末”。她攒了好几道题，本想趁今晚问问他。但灯光流转，人影交错，她始终没能穿过那几步距离。她看见他挺拔的背影就在几步开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算了，反正以后还有机会。

　　后来她去后台找了陈知意，又碰上了林薇。三个人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坐了许久，听着林薇把那些压在心底的话一句一句说出来。

　　等她终于走出校门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她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去，远远地就看见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后面透出来，在寒冷的冬夜里像一小块融化的黄油。

　　推开门，玄关处立着一只黑色的行李箱，上面还贴着托运的标签，边角有些磨损。父亲出差回来了。

　　她走进客厅，果然看见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听见她的脚步声，父亲转过头，脸上露出那种她从小就熟悉的、带着一点得意的表情——“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沈清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晚上回家时看见父亲坐在客厅里了。大多数时候，她放学回来，父亲不是在加班就是在出差的路上，客厅里只有母亲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像是怕吵到她学习。

　　“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午刚到。”父亲放下茶杯，从沙发旁边拿起一个包装精美的纸袋，递给她，“喏，给你的。”

　　沈清接过纸袋，拆开外面的包装纸，里面是一个白色的盒子，盒盖上印着某个服装品牌的logo。她打开盒子，一件粉白色的连衣裙叠得整整齐齐，面料柔软，领口缀着细细的蕾丝花边。旁边还有一盒包装花哨的进口糖果，彩色糖纸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沈清愣住了。

　　“怎么样？”父亲凑过来，语气里带着期待，“今年新款，我看人家小姑娘穿着可好看了，就想着给我们清清也买一件。”

　　从小到大，父亲出差带回来的礼物永远是这两样：连衣裙和糖果。小时候她很喜欢，每次父亲出差回来，她都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穿上新裙子在镜子前转圈，然后把糖果一颗颗数好，藏在抽屉里，舍不得一次吃完。那时候她觉得，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就是爸爸出差回来，带给她一条漂亮的新裙子。

　　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她已经很久不穿裙子了。校服、运动裤、羽绒服，才是高三女生的日常装备。那些裙摆飞扬的少女时代，好像不知不觉就被埋在了试卷底下，埋在那些写不完的习题和背不完的公式里，埋在没有尽头的晚自习和周末补课里。她甚至想不起来上一次穿裙子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初二还是初三的暑假吧，母亲带她去商场买衣服，在试衣间外面等着，她换了一条又一条，最后挑了一件碎花的。那时候觉得高三还远得很，远得像另一个世纪的事。

　　“爸……”沈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父亲脸上那期待的表情，她最终还是笑了笑，“好看，谢谢爸。”

　　她把裙子叠好，放回盒子里。粉白色的布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段被遗忘的、柔软的时光。

　　她合上盖子，目光在盒子上停了一瞬。返校那天，月考成绩就要贴出来了。白纸黑字，贴在走廊尽头的公告栏上，每个人的名次都清清楚楚，谁都躲不掉。她想，大概要等到高考结束之后，才会再想起这条裙子了。

　　想到这里，她收回思绪，从床上坐起来。比平时晚了大半个小时，窗外的天光已经亮了一些，灰白色里透出一点淡淡的晴意。她洗漱完，换了身衣服，父母便收拾好带她出门了——中午要去爷爷奶奶家吃饭。

　　沈清的成绩在孙辈里向来拿得出手。饭桌上，爷爷笑眯眯地问起最近的考试排名，父亲嘴上说着“还行还行”，眼角眉梢却是藏不住的得意。奶奶不停地给她夹菜，嘴里念叨着“我们清清就是聪明”“将来肯定有出息”，仿佛她已经拿到了名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沈清低着头吃吃饭，感觉到爷爷奶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暖融融的，像冬天里的阳光。她知道那种目光意味着什么——在所有孙辈里面，她的成绩是最好的。堂弟还在念初中，成绩不上不下，姑妈每次来都要叹几口气；堂妹倒是聪明，但偏科严重，英语能考满分，数学却总是不及格。只有她，每一科都稳稳当当的，排名一次比一次靠前。

　　所以爸爸妈妈在爷爷奶奶家总是很开心的，腰板挺得直直的，说话声音都比平时响亮几分。那种开心是真的，不是装出来的，沈清看得出来。

　　每次这种时候，她都会觉得，成绩这东西，好像还挺有用的。

　　它像一把万能钥/匙，能打开长辈们脸上所有褶皱里的笑容，能化解饭桌上所有关于“孩子前途”的焦虑试探，能让父母在一众亲戚面前挺直腰杆。在这个年纪，在这个环境里，它就是衡量一切的标尺。只要你在这个标尺下表现得好，你就是好的，一切都好。老师喜欢你，同学羡慕你，家长为你骄傲，亲戚夸你有出息。

　　可是人生不止如此。成绩单上的数字，终究无法涵盖生活的全部重量和未来的复杂走向。

　　沈清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天明白这个道理的。也许是某次深夜做题做不出来的时候，也许是某次看到新闻里那些名校毕业生找不到工作的时候，也许是某次听到大人谈论某个“别人家的孩子”后来过得并不如意的时候。那种认知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慢慢洇开，起初不明显，但渐渐地，整杯水都变了颜色。

　　但她没有说出来。在这样其乐融融的饭桌上，在爷爷奶奶欣慰的笑容里，在爸爸妈妈自豪的眼神中，她说不出任何扫兴的话。她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点头应和几句，扮演一个乖巧懂事的孙女、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回去的路上，阳光正好。元旦了，街上的灯饰换成了新的，红灯笼挂了一排又一排，商场门口立着巨大的圣诞树和新年装饰。再过二十几天就是春节了，这座城市正在为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做准备。

　　“今年过年回老家还是在这边？”妈妈坐在副驾驶座上，侧过头问爸爸。

　　“在这边吧，老家的房子好久没住了，还得收拾。”爸爸打着方向盘，语气随意，“年货到时候我去买，你别操心了。”

　　“那年夜饭呢？是在家里吃还是去饭店？”

　　“去饭店吧，省事。我订好了，到时候叫上爸妈一起。”

　　“行。”妈妈顿了顿，又说，“对了，初三或者初四，抽空去趟文庙吧。给清清求个签，保佑她今年高考顺顺利利的。”

　　他们就这样聊着，关于过年的种种安排，琐碎的，具体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沈清坐在后座，靠着车窗，听着他们的对话，忽然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高三的时间，原来也挺快的。

　　刚开学的时候，黑板上写着“距离高考还有三百天”，她觉得那个数字大得吓人，像一座山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那时候她每天都在数日子，想着什么时候才能熬过去，想着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一切。那些面对难题想要逃避的时刻，那些被试卷淹没几乎要窒息的时刻，她恨不能一闭眼一睁眼，就直接到了高考之后。

　　可是现在，三百天变成了不到两百天。一半已经过去了。

　　时间过了一半，但进度到一半了吗？

　　沈清在心里问自己这个问题，然后沉默了。

　　答案她不知道。或者说，她不敢知道。如果把高三比作一场长跑，那么前半程她跑得还算顺利，至少没有掉队太多。可是后半程才是真正考验人的时候，很多人就是在最后这段路上崩溃的，明明只差一步就到终点了，偏偏就是迈不过去。

　　高考这座山，越到眼前，越显得高大。

　　以前她觉得高考是一个抽象的概念，遥远而模糊，像地平线上的一个点，你知道它在，但你看不清它的样子。可是随着日子一天天逼近，那个抽象的概念开始变得具体起来——它变成了一张张做不完的卷子，一个个背不完的公式，一道道永远算不对的题目。当抽象的困难变成具象的问题，对高考的恐惧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了。

　　有时候，沈清会在犯低级错误的时候特别懊恼。比如上次的数学考试，她把一道简单的三角函数题算错了，因为少看了一个负号。拿到批改过的卷子时，她盯着那个鲜红的叉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沮丧——连这种错误都会犯，还怎么拿高分？那些理想中的大学，那些闪闪发光的未来，是不是也会因为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失误，就与她失之交臂？

　　但也有时候，她会灵光一闪，做出某道压轴题。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脑子里的某一根弦突然被拨动了，所有混乱的思路瞬间变得清晰起来，答案自然而然地浮现，仿佛它一直都在那里，只是等她去发现。那一刻她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信心满满，觉得高考也没什么可怕的。

　　她的心态就在这两种极端之间来回摇摆，像钟摆一样，今天偏向这边，明天偏向那边，永无止境。

　　沈清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像极了那些忽明忽暗的心情。

　　可惜生活不能逃避。

　　每一天都要过，每一道题都要做，每一个错误都要面对。生活不会因为你害怕就停下来等你，时间也不会因为你想跳过就真的跳过。它们按部就班地向前走，带着你一起，不管你愿不愿意。

　　车子拐过一个弯，驶进了小区的大门。冬天路边的花坛里没什么花，只有几棵冬青还绿着，叶子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到家了。”爸爸停好车，回头冲她笑了一下，“下午在家好好休息休息。”

　　沈清嗯了一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冷风扑面而来，她缩了缩脖子，把校服的拉链拉到最高。身后是父母的交谈声，她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了楼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