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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碧海出鞘 绍兴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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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五年,腊月十四。青城山,大雪初晴。
岳箫音在师父墓前跪了整整七天。
七天里,她不饮不食,不眠不休,如一株种在雪地里的枯木。嘴唇干裂起皮,眼睛红肿深陷,手指冻得发紫——她依然跪着,跪在冰冷的雪地里,跪在师父的墓前。
第一日,她想起五岁那年师父第一次教她认字。师父在地上画了一个“人”字,说:“这个字念‘人’。一撇一捺,相互支撑。所以人活着,要靠别人,也要让别人靠。”她歪着头看了半天,说:“师父,这个字像一个人站着。”师父笑了:“对。人就要站着,不能跪着。”可她此刻跪着。跪了七天。她不觉得丢人,因为跪的是师父。师父值得她跪。
第二日,她想起十岁那年□□生剑法第一式“潮起东方”。练了一个月,手腕肿得拿不稳筷子,吃饭时只能用勺子。她哭着说不想练了,师父沉默良久,说:“箫音,你知道潮水为什么能冲垮堤坝吗?”她摇头。“因为它不放弃。一波不成,便两波。两波不成,便三波。一波接一波,前赴后继,永不停歇。这便是潮生剑法的精髓。”她记住了。她咬着牙继续练,手上磨出茧子,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变成厚厚的硬皮。那层硬皮,至今还在。
第三日,她想起十五岁那年第一次下山。山下的世界令她震惊——到处是逃难的人,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推着板车,如一条条没有尽头的河流,向南流去。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走着走着便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她站在路边,问师父:“他们为什么要逃?”师父说:“因为金兵来了。”“金兵为什么要来?”“因为他们想抢我们的东西,占我们的土地,杀我们的人。”她的拳头握紧了。“那为什么没有人打他们?”师父看着她,目光深沉:“有人打。很多人打。但还不够。箫音,等你长大了,你也会打的。”她记住了。一直记着。
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她什么都不想了。脑子空了,如被雪洗过一般。她只是跪着。身体已不是自己的了,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饿,感觉不到疼。她只是一具空壳,跪在那里,等师父回来。
但师父不会回来了。
她知道。她只是不肯承认。
第七日清晨,她终于站起身来。膝盖发出“咔嚓”一声脆响,腿在抖,腰在酸,头在晕。她还是站起来了。她站在师父墓前,望着墓碑上自己刻的六个字——“无尘道长之墓”。刻得很深,一笔一画都极认真。她看着那些字,忽然笑了。笑容极淡,极轻,如冬日里最后一片落叶,在风中旋转着,缓缓坠落。
“师父,”她轻声道,“弟子走了。您放心,弟子会替您完成心愿。弟子会练好潮生剑法,练到第三十六式。弟子会替您多杀金兵,保护该保护的人。弟子会好好活着,替您活着。”
她向墓碑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行囊很简单:几件换洗的衣物,一包干粮,几两碎银,还有师父留给她的那封信。信贴身放着,置于胸口,隔着衣衫能感觉到信封的棱角。那是师父最后的心愿,她要替他完成。
碧海剑悬于腰间,墨绿色的剑鞘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光。剑鞘上系着一串乌木念珠,粒粒圆润,包浆厚重,师父戴了几十年。她把它系在剑鞘上,让它陪着她,如师父陪着她一般。
她最后看了一眼青松观。石阶上的青苔,门楣上歪斜的木匾,屋顶上被风吹走大半的茅草。那棵老松树还在,虬枝盘错,树皮皴裂,如师父的手。风吹过松针,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在说“去吧,去吧”。
她向老松树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山脚下有个青城镇。镇上的人大多认识岳箫音——“山上那个道长的徒弟”,一个沉默寡言、剑法出众的姑娘。她从不在镇上多待,每次来都是买了东西便走,从不与人攀谈。
她在镇口买了一匹马。枣红色的,瘦了些,却骨架好,腿长蹄大,跑起来应是不慢。卖马的老汉姓赵,一眼便看出她的来意。“姑娘这是要出远门?”岳箫音点头。“往北走?”岳箫音又点头。赵老汉叹了口气:“北方在打仗。金兵凶得很。姑娘一个女子,去那种地方做什么?”岳箫音没有回答,只欠身一礼,付了钱,牵着马走了。
在集市上买干粮时,卖饼的王婆婆认出了她。“姑娘,你是山上道长的徒弟吧?”岳箫音点头。王婆婆叹了口气:“你师父是个好人。当年他救过我们村的人。我们村三十几口人,要不是他,早被金兵杀光了。”她多拿了两块饼塞进行囊,“拿着。路上吃。你师父他……走了吧?”岳箫音点头。王婆婆眼眶红了:“姑娘,你替他去做事,是好事。但你也要小心。你师父他……定不想你出事。”
岳箫音向王婆婆深深一揖,翻身上马,策马而去。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王婆婆定还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
枣红马跑得很快,四蹄翻腾,如一道红色的闪电。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松针的清香和雪的凉意。两旁的景色飞速后退——山,树,田,村庄,一一掠过,如一幅幅画卷,翻过去便不再回来。
出了青城镇不到十里,她遇到一队金兵斥候。
五人,骑着高头大马,身着黑色皮甲,手持弯刀,刀上尚有未干的血迹。他们刚从南边一个村庄劫掠回来,马背上驮着粮食、布匹,其中一人的马背上还绑着一个麻袋。麻袋在动,里面传出呜呜之声——是人的声音,是女人的声音。
岳箫音眼睛微微眯起,端坐马上,面色不改。右手按上碧海剑柄,左手在身前一抬,做了一个止步的手势。
金兵斥候看见她,眼睛顿时亮了。他们用女真语说了几句什么,哈哈大笑,策马围了上来。为首的独眼龙用生硬的汉话喝道:“小娘子,下马!”
岳箫音没有动。她端坐马上,目光平静地望着他们,如在看五具尸体。
独眼龙伸手来抓她的马缰。
碧光一闪。
无人看清那一剑是如何出的。独眼龙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道细细的血线从他脖颈上浮现,越来越粗,越来越红。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嗬嗬”之声,身体缓缓从马背上栽倒下去,砸在地上,溅起一片雪沫。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脸上还带着那副淫邪的笑容。但他已死了。
其余四个金兵愣住了。他们只见一道碧光闪过,老大的脑袋便歪了。他们望着岳箫音,眼中满是恐惧。这个女人,是人是鬼?
岳箫音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碧海剑再次出鞘,剑光如潮水般涌出,一波接着一波,绵绵不绝。第一剑,一个金兵从马背上飞了出去,胸口多了一个血洞。第二剑,又一个金兵的头颅飞上了天空。第三剑,两个金兵同时倒下,脖子上各有一道细细的血线,越来越粗,血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四个金兵,四剑。不到一个呼吸,尽数倒下。
岳箫音收剑回鞘,衣襟上未沾一滴血,呼吸未乱一分。她向五具尸体微微欠身——这是师父的教诲,杀敌之后,当以礼相待,不可轻慢死者。随即策马继续北上。
从那具绑着麻袋的尸体旁边经过时,麻袋里又传出呜呜之声。岳箫音勒住马,翻身下来,用剑尖挑开麻袋口。里面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衣衫破烂,脸上满是泪痕和血污,嘴被破布堵着,手被绳子绑着,蜷缩在麻袋里,如一只受伤的幼兽。她看见岳箫音,眼中满是恐惧与哀求。
岳箫音蹲下身,轻轻拔掉她嘴里的破布。那女子大口喘着气,咳嗽了几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多谢姑娘……多谢姑娘……”她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岳箫音扶起她,从行囊中取出一件衣裳披在她身上。“你是哪里人?”
“民女……民女是前面王家村的。金兵……金兵杀了全村的人,把民女……”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
岳箫音沉默片刻,将她扶上马,自己牵着马,沿着官道向南走。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一个小镇。她把那女子安顿在客栈里,留了些银子,嘱咐店家好生照看。那女子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民女日后如何报答你?”
岳箫音摇了摇头:“不必了。好好活着。”
她转身离去,牵马继续向北。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似有些不情愿。岳箫音轻轻拍了拍它的脖颈:“走吧。还有很长的路。”枣红马甩了甩尾巴,迈开步子,小跑起来。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硝烟与血腥的气息。岳箫音抬起头,望着北方的天际。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亮。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北方的天,比南方的蓝。因为北方的风大,把云都吹散了。”她不知师父说的是否属实,却愿意相信。因为她要去的,正是北方。师父去过的北方。师父战斗过的北方。师父流血过的北方。师父永远怀念的北方。
她策马向北,迎着风,迎着雪,迎着太阳。
第二日傍晚,她到了剑门关。两山对峙,如刀削斧劈,中间一条窄道,仅容一辆马车通过。关上有宋军把守,盘查甚严。岳箫音递上路引,守关的军官看了看,又抬头打量她一番。“姑娘去北方做什么?”
“探亲。”
军官没有再问,挥挥手让她过去了。
过了剑门关,便是真正的北方了。山更高,更险,路更难走。官道上到处是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推着板车,向南而行。他们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如行尸走肉。有人走着走着便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无人停下,无人回头。
岳箫音牵着马,走在人流中,逆流而上。所有人都在向南走,唯有她一个人向北行。人们望着她,眼中满是困惑与同情。有人忍不住劝道:“姑娘,别往北走了。金兵杀人不眨眼。前面在打仗,到处是死人。你一个女子,去那种地方做什么?”她只是摇头,道一声“多谢”,便继续赶路。
她知道他们是为她好。但她不能回头。
师父在看着她。
走了大半个月,她终于到了真定府。
真定府乃河北西路重镇,靖康之变后落入金人之手。城墙上插着金兵的旗帜,白色旗面,绣着一只黑色的猛禽,在风中猎猎作响。城外驻扎着金兵的大营,营帐连绵数里,旌旗蔽日,一眼望不到头。营中灯火通明,不时传来金兵的欢笑声与歌声。
今日是腊月二十八,金人也在庆贺新年。他们不知,死神已来到他们的门口。
岳箫音站在一处山岗上,远远望着金兵大营。观察良久,她发现大营东侧有一条干涸的河沟,极深,两岸长满灌木,可以藏人。金兵在那里只放了十几个哨兵,换班时间是每夜子时。
她在山岗上找到了抱犊寨的位置。寨子建在一座孤山上,三面悬崖,只有一条小路通向山下。那条路被金兵封锁了,但后山的悬崖对她来说并非难事。她在青城山上长大,攀岩走壁是家常便饭。
她把马拴在山下的树林里,摸了摸枣红马的脖颈:“等着我。”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如在说“好”。
她背上行囊,开始攀爬悬崖。
寒风刺骨,石壁上结着一层薄冰,每一步都须万分小心。手指抠进石缝里,脚尖踩在冰面上,一寸一寸往上挪。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如一面旗帜。她不敢往下看——下面一片黑暗,深不见底。她只看上面,只看头顶的那片天空。
用了大半个时辰,她才爬上了山顶。
山顶的风更大,吹得她几乎站不稳。她蹲下身稳住身形,四处张望。寨门破败不堪,两个衣衫褴褛的士兵缩在门洞里,冻得瑟瑟发抖。铠甲上满是锈迹,手中的长枪也生了锈,枪尖都钝了。他们看见岳箫音从悬崖上爬上来,先是一惊,随即举起长枪,枪尖对准了她。
“什么人?”一个士兵喝道,声音在发抖。
岳箫音整了整衣襟,向两个士兵郑重地行了一礼。“青城山无尘道长门下,岳箫音。奉师父之命,前来求见周老将军。”
两个士兵对视一眼。无尘道长?那个无尘道长?三十年前,太行山下,一人一剑,挡住了金兵三百骑兵。那是传说,是神话。他们从小听着这个故事长大。如今,这个传说中道长的徒弟,就站在他们面前。
一个士兵转身跑进去通报。另一个士兵还举着枪,枪尖却已垂了下来。他看着岳箫音,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片刻之后,寨门大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将军大步走了出来。
他穿着破旧的铠甲,铠甲上满是刀痕与箭孔,有些地方已经裂开,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狰狞伤疤,结了痂,却还很新,应是近日所受。左臂吊着绷带,绷带上尚有血迹。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如炬,如两颗寒星,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他便是周怀安。当年与无尘道长一起在河北抗金的周怀安。五十年的老兄弟。如今,他也老了。
“无尘的信?”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如砂纸在摩擦。
岳箫音双手将信呈上,躬身道:“周老将军,家师已于腊月初八仙逝。临终前嘱托弟子,务必将此信送到将军手中。”
周老将军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骤变。他的手在发抖,如风中之枝。眼眶渐渐红了,似被什么东西灼烧着。信看了一半,他忽然转过身去,背对着岳箫音,肩膀微微耸动。他没有出声,但岳箫音能看到他的肩头在颤抖。
一个在战场上厮杀了几十年的老将军,一个脸上带着狰狞伤疤的铁血汉子,在听到老友死讯的时候,哭了。
岳箫音站在他身后,垂手肃立,不发一言。她知道,有些时候,沉默是最好的慰藉。
过了很久,周老将军转过身来。脸上的泪痕已被风吹干,眼睛却还是红的。他看着岳箫音,目光复杂,如一团乱麻,解不开,也剪不断。“你师父……走的时候,可还安详?”
“家师走得很安详。”岳箫音欠身答道。她没有说师父走的时候还在惦记着他,没有说师父临终前还在念着他的名字。有些话,不必说。
周老将军点了点头,沉默片刻。
“跟我来。”
他转身往寨子里走,脚步有些踉跄,背脊却挺得笔直。
岳箫音跟在他身后,走进了抱犊寨。